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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莊子》白話譯注

         

        莊子簡介 人生境界 莊子:約前369-前286著名哲學家,名周,宋國蒙(今安徽蒙城)人。做過蒙地方的漆園吏。家貧,曾借粟于監河候(官名),但拒絕了楚周王的厚幣禮聘。他繼承和發展老子"道法自然"的觀點,認為"道"是無限的、"自本子根"、"無所不在"的,強調事物的自生自化,否認有神的主宰。他的思想包含著樸素辨證法因素。他認為"道"是"先天生地"的,從"道未始有封"(即"道"是無界限差別的)。他看到一切事物都處在"無動而不變,無時而不移"中,卻忽視了事物質的穩定性和差別性,認為"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為??;莫壽乎殤子,而彭祖為夭"。主張齊物我、齊是非、齊生死、齊貴賤,幻想一種"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的主觀精神境界,安時處順,逍遙自得,倒向了相對主義和宿命論。著作有《莊子》,亦稱《南華經》,道家經典之一?!稘h書藝文志》著錄《莊子》五十二篇,但留下來的只有三十三篇。其中內篇七篇,一般定為莊子著;外篇雜篇可能摻雜有他的門人和后來道家的作品。文章汪洋恣肆,并采用寓言故事形式,想象豐富?!肚f子》在哲學、文學上都有較高研究價值。魯迅先生曾說他的作品"汪洋辟闔,儀態萬方,晚周諸子之作,莫能先也"。名篇有《逍遙游》、《齊物論》、《養生主》,《養生主》中的"庖丁解牛"尤為后世傳誦。莊子的著作歷來注解極多,今通行本有清末王先謙《莊子集解》、郭慶藩《莊子集釋》等。

        莊子譯注目錄

        ◎莊子簡介

        莊子(約前369年—前286年),名周,字子休(一說子沐),戰國時代宋國蒙(今安徽省蒙城縣)人。著名思想家、哲學家、文學家,是道家學派的代表人物,老子哲學思想的繼承者和發展者,先秦莊子學派的創始人。他的學說涵蓋著當時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但根本精神還是歸依于老子的哲學。后世將他與老子并稱為"老莊",他們的哲學為"老莊哲學"。

        他的思想包含著樸素辯證法因素,認為一切事物都在變化,他認為"道"是"先天生地"的,從"道未始有封"(即"道"是無界限差別的)。主張"無為",放棄生活中的一切爭斗。又認為一切事物都是相對的,因此他否定知識,否定一切事物的本質區別,極力否定現實,幻想一種"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的主觀精神境界,安時處順,逍遙自得,倒向了相對主義和宿命論。

        莊子的文章,想像力很強,文筆變化多端,具有濃厚的浪漫主義色彩,并采用寓言故事形式,富有幽默諷刺的意味,對后世文學語言有很大影響。著作有《莊子》,亦稱《南華經》,道家經典之一?!稘h書藝文志》著錄《莊子》五十二篇,但留下來的只有三十三篇。其中內篇七篇,一般定為莊子著;外篇雜篇可能摻雜有他的門人和后來道家的作品。

        《莊子》在哲學、文學上都有較高研究價值。名篇有《逍遙游》、《齊物論》、《養生主》,《養生主》中的"庖丁解牛"尤為后世傳誦。

        《莊子》共三十三篇,分"內篇"、"外篇"、"雜篇"三個部分,一般認為"內篇"的七篇文字肯定是莊子所寫的,"外篇"十五篇一般認為是莊子的弟子們所寫,或者說是莊子與他的弟子一起合作寫成的,它反映的是莊子真實的思想;"雜篇"十一篇的情形就要復雜些,應當是莊子學派或者后來的學者所寫,有一些篇幅就認為肯定不是莊子學派所有的思想,如《盜跖》、《說劍》等。內篇最集中表現莊子哲學的是《齊物論》、《逍遙游》、《大宗師》等。

        ◎莊子的品質

        莊子看起來是一個憤世嫉俗的人,他生活在戰國時期,與梁惠王、齊宣王同時,約比孟軻的年齡略小,曾做過漆園小吏,生活很窮困,卻不接受楚威王的重金聘請,在道德上其實是一位非常廉潔、正直,有相當棱角和鋒芒的人。

        雖然他一生淡泊名利,主張修身養性、清靜無為,在他的內心深處則充滿著對當時世態的悲憤與絕望,從他哲學有著退隱、不爭、率性的表象上,可以看出莊子是一個對現實世界有著強烈愛恨的人。

        正因為世道污濁,所以他才退隱;正因為有黃雀在后的經歷,所以他才與世無爭;正因為人生有太多不自由,所以他才強調率性。莊子是以率性而凸顯其特立的人格魅力的。正因為愛的熱烈,所以他才恨的徹底,他認為做官戕害人的自然本性,不如在貧賤生活中自得其樂,其實就是對現實情形過于黑暗污濁的一種強烈的覺醒與反彈。

        莊子是主張精神上的逍遙自在的,所以在形體上,他也試圖達到一種不需要依賴外力而能成就的一種逍遙自在境界;莊子是主張宇宙中的萬事萬物都具有平等的性質,人融入于萬物之中,從而與宇宙相終始;莊子提倡護養生命的主宰亦即人的精神是要順從自然的法則,要安時而處順;莊子要求重視內在德性的修養,德性充足,生命自然流注出一種自足的精神的力量。

        ◎莊子所持的宇宙和人的關系

        莊子所持的宇宙與人的關系是"天人合一"的,是物我兩忘的,所以他有著通達的生死觀;莊子認為是道給了我們的形貌,天給予了我們形體,我們要做的是不要因為好惡而損害自己的本性。他以人的完整生命為起點來思考人應當度過一個怎樣的生活旅程。

        他超越了任何知識體系和意識形態的限制,站在天道的環中和人生邊上來反思人生,他的哲學是一種生命的哲學,他的思考也具有終極的意義。

        ◎莊子的哲學

        "仁義"二字被視為儒家思想的標志,"道德"一詞卻是道家思想的精華。莊子的"道"是天道,是效法自然的"道",而不是人為的殘生傷性的。

        在莊子的哲學中,"天"是與"人"相對立的兩個概念,"天"代表著自然,而"人"指的就是"人為"的一切,與自然相背離的一切。"人為"兩字合起來,就是一個"偽"字。

        莊子主張順從天道,而摒棄"人為",摒棄人性中那些"偽"的雜質。順從"天道",從而與天地相通的,就是莊子所提倡的"德"。

        在莊子看來,真正的生活是自然而然的,因此不需要去教導什么,規定什么,而是要去掉什么,忘掉什么,忘掉成心、機心、分別心。既然如此,還用得著政治宣傳、禮樂教化、仁義勸導?這些宣傳、教化、勸導,莊子認為都是人性中的"偽",所以要摒棄它。

        作為道家學派始祖的老莊哲學是在中國的哲學思想中唯一能與儒家和后來的佛家學說分庭抗禮的古代最偉大的學說。它在中國思想發展史上占有的地位絕不低于儒家和佛家。

        莊子認為人活在世上,猶如"游于羿之彀中",到處充滿危險。羿指君主,彀指君主的刑罰和統治手段。對于君主的殘暴,莊子是一再強調的,"回聞衛君,其年壯,其行獨;輕用其國,而不見其過;輕用民死,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蕉,民其無如矣。"。所以莊子不愿去做官,因為他認為伴君如伴虎,只能"順"。"汝不知夫養虎者乎!不敢以生物與之,為其殺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與之,為其決之之怒;時其饑飽,達其怒心?;⒅c人異類而媚養己者,順也;故其殺者,逆也。"還要防止馬屁拍到馬腳上,"夫愛馬者,以筐盛矢,以蜄盛溺。適有蚊虻仆緣,而拊之不時,則缺銜毀首碎胸。"伴君之難,可見一斑。莊子認為人生應是追求自由。

        與佛教相類似的,莊子也認為人生有悲的一面?!洱R物論》中有"一受其成形,不忘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人謂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莊子認為如果能做到"齊物",那么他便能達到"逍遙"的境界。這是莊子哲學中另一個重要概念,這是個體精神解放的境界,即無矛盾地生存于世界之中。莊子并不否認矛盾,只是強調主觀上對矛盾的擺脫。莊子用"無為"來解釋這一術語,與老子不同,這里"無為"是指心靈不被外物所拖累的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狀態。這種狀態,也被稱為"無待",意為沒有相對的東西。這時,人們拋棄了功名利祿,"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這句被普遍認為《逍遙游》一篇主旨,同時也是《莊子》一書的主旨。這是一種心與"道"合一的境界。

        莊子認為一般人很虛偽,"人心險于山川,難于知天。天猶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他批評儒家"以仁義攖人之心",這樣會導致 "天下脊脊大亂。而君主的專制統治和對知識的愛好,只會使人心更加敗壞,"民之于利甚勤,子有殺父,臣有殺君,正晝為盜,日中穴阫。"

        流沙河認為,莊子的為人主要有四點,"一曰立場,站在環中。二曰方法,信奉無為。三曰理想,追慕澤稚。四曰修養,緊守心齋。"

        所謂環中,就是不持有任何立場?!秲绕R物論》中有"得其環中,以應無窮",《雜篇·則陽》中有"得其環中以隨成"。無為在《莊子》中經常出現,莊子認為無論治國還是做人,都要無為。但無為頗難解釋,流沙河認為是"偽"或是"人為"的意思。"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不蘄畜乎樊中",是追求自由。"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于耳,心止于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所謂心齋就是要排除心中的種種雜念。

        ◎莊子的地位

        在知識分子的心目中,老莊,尤其是莊子的哲學是最為適應創造力的需要,最貼合他們內心深處隱微的部分的。它在儒家的規矩嚴整與佛家的禁欲嚴峻之間,給中國的知識分子提供了一塊可以自由呼吸的空間,它是率性的,是順應自然的,而反對人為的束縛的,它在保全自由"生命"的過程中,竭盡了最大的心力。

        莊子在中國哲學史上既是一位有著鮮明特色的偉大哲學家,又富于詩人的氣質。在他的著作中,用生動形象而幽默詭異的寓言故事來闡述自己的思想,這種寓言的方式使莊子的思想和想象具有著水一般的整體性。

        莊子的文章結構,很奇特??雌饋聿⒉粐烂?,常常突兀而來,行所欲行,止所欲止,汪洋恣肆,變化無端,有時似乎不相關,任意跳蕩起落,但思想卻能一線貫穿。句式也富于變化,或順或倒,或長或短,更加之辭匯豐富,描寫細致,又常常不規則地押韻,顯得極富表現力,極有獨創性。

        莊子文字的汪洋恣肆,意象的雄渾飛越,想象的奇特豐富,情致的滋潤曠達,給人以超凡脫俗與崇高美妙的感受,在中國的文學史上獨樹一幟,他的文章體制已脫離語錄體形式,標志著先秦散文已經發展到成熟的階段,可以說,《莊子》代表了先秦散文的最高成就。

        莊周一生著書十余萬言,書名《莊子》。這部文獻的出現,標志著在戰國時代,我國的哲學思想和文學語言,已經發展到非常玄遠、高深的水平,是我國古代典籍中的瑰寶。因此,莊子不但是我國哲學史上一位著名的思想家,同時也是我國文學史上一位杰出的文學家。無論在哲學思想方面,還是文學語言方面,他都給予了我國歷代的思想家和文學家以深刻的,巨大的影響,在我國思想吏、文學史上都有極重要的地位。

        ◎莊子對后人的影響

        后人在思想、文學風格、文章體制、寫作技巧上受《莊子》影響的,可以開出很長的名單,即以第一流作家而論,就有阮籍、陶淵明、李白、蘇軾、辛棄疾、曹雪芹等,由此可見其影響之大。

        后世道教繼承道家學說,經魏晉南北朝的演變,老莊學說成為道家思想的核心內容。莊子其人并被神化,奉為神靈。唐玄宗天寶元年(724年)二月封"南華真人"。所著書《莊子》,詔稱《南華真經》。宋徽宗時封"微妙元通真君"。

        ○視權貴如腐鼠

        《莊子·秋水》載:惠施在梁國作了宰相,莊子想去見見這位好朋友。有人急忙報告惠子,道:"莊子來,是想取代您的相位哩。"惠子很慌恐,想阻止莊子,派人在國中搜了三日三夜。哪料莊子從容而來拜見他道:"南方有只鳥,其名為鳳凰,您可聽說過?這鳳凰展翅而起。從南海飛向北海,非梧桐不棲,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這時,有只貓頭鷹正津津有味地吃著一只腐爛的老鼠,恰好鳳凰從頭頂飛過。貓頭鷹急忙護住腐鼠,仰頭視之道:'嚇!'現在您也想用您的梁國來嚇我嗎?"

        ○寧做自由之龜

        一天,莊子正在渦水垂釣。楚王委派的二位大夫前來聘請他道:"吾王久聞先生賢名,欲以國事相累。深望先生欣然出山,上以為君王分憂,下以為黎民謀福。"莊子持竿不顧,淡然說道;"我聽說楚國有只神龜,被殺死時已三千歲了。楚王珍藏之以竹箱,覆之以錦緞,供奉在廟堂之上。請問二大夫,此龜是寧愿死后留骨而貴,還是寧愿生時在泥水中潛行曳尾呢?"二大夫道:"自然是愿活著在泥水中搖尾而行啦。"莊子說:"二位大夫請回去吧!我也愿在泥水中曳尾而行哩。"

        ○是貧窮,不是潦倒

        《莊子·山木》載:一次,莊子身穿粗布補丁衣服,腳著草繩系住的破鞋,去拜訪魏王。魏王見了他,說:"先生怎如此潦倒???"莊子糾正道:"是貧窮,不是潦倒。士有道德而不能體現,才是潦倒;衣破鞋爛,是貧窮,不是潦倒,此所謂生不逢時也!大王您難道沒見過那騰躍的猿猴嗎?如在高大的楠木、樟樹上,它們則攀緣其枝而往來其上,逍遙自在,即使善射的后羿、蓬蒙再世,也無可奈何??梢窃谇G棘叢中,它們則只能危行側視,怵懼而過了,這并非其筋骨變得僵硬不柔靈了,乃是處勢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現在我處在昏君亂相之間而欲不潦倒,怎么可能呢?'"

        ○巧論三劍,一言興邦

        戰國時代,趙國的趙文王特別喜歡劍術。投其所好的劍士們紛紛前來獻技,以至宮門左右的劍士達三千人之多。他們日夜在趙文王面前相互拚殺。每年為此而死傷的人數以百計,但趙文王仍興趣不減、好之不厭。于是,民間尚劍之風大盛,俠客蜂起,游手好閑之徒日眾,耕田之人日益減少,田園荒蕪,國力漸衰。其他諸侯國意欲乘此機會攻打趙國。

        太子趙悝為此憂慮不已,召集左右大臣商量道:"如此下去,必將國破家亡,為別國所制。諸位大臣中,如有既能悅大王之意,又能止劍士相斗者?吾將賞賜千金。"左右異口同聲說:"莊子可擔此任。"太子問:"莊子是什么人?"一大臣答:"莊子是個隱士。其才足可經邦,其能足可緯國,其辯可以起死回生,其說可以驚天動地。如能請他前來,定能順大王之意,又能救民于水火。"于是,太子便派使者帶上千金去請莊子。

        莊子見了使者,聽明來意,說道:"此事何難,竟值千金之賞?"堅辭不收千金,而偕使者一道去見太子,問太子道:"太子賜我莊周千金大禮,不知有何指教?"太子道:"聞先生神明,特奉上千金作為您的學生們一路上來的開銷。先生不收下,我趙悝還敢說什么呢?"莊子說:"聽說太子想要用我莊子的地方,是欲絕棄大王的癖好。倘若臣上勸大王而逆大王之意。則下有負太子,我也會受刑而死,要千金何用?假使臣既能上討大王之歡心,下又使太子稱心,我在趙國何求而不得呢?"

        三天后,莊子身穿儒服來見太子。太子便帶他去見趙文王。文王長劍出鞘,白刃相待。莊子氣宇軒昂,神色蕭然。入殿門不趨,見大王不拜。大王道:"太子介紹您來,欲以什么教給寡人?"莊子道:"臣聞大王好劍,故特以劍術拜見大王。"王說:"您的劍術有何特長?"莊子說:"臣之利劍鋒利無比,臣之劍技天下無雙,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文王聽了,大為欣賞,贊道:"天下無敵矣!"道:"夫善舞劍者,示之以虛,開之以利,后之以發,先之以至。愿大王給機會,讓我得以一試。"文王道:"先生且休息幾天,在館舍待命,等我安排好后,再請先生獻技比劍。"于是,趙文王以比劍選擇高手,連賽七天,死傷者六十余人,得五、六位佼佼者。便讓他們持劍恭候于殿下,請莊子來一決雌雄。莊子欣然前來,趙文王下令:"此六人都是高手,望您大顯身手,一試鋒芒。"莊子答道:"盼望好久了!"

        趙文王問:"不知先生要持什么樣的劍?長短何如?"莊子答:"臣持什么劍都可以。不過臣有三劍,專為大王所用。請允許我先言后試。"大王點頭,道:"愿聞三劍究竟何樣?"莊子道:"此三劍分別是:天子劍、諸侯劍、庶人劍。"大王好奇相問:"天子之劍何樣?"莊子道:"天子之劍,以燕溪、石城為鋒,齊國、泰山為愕,以晉、衛兩國為背,以周、宋兩國為首,以韓、魏兩國為把,包以四夷,裹以四時、繞以勃海,系以恒山,制以五行,論以刑德,開以陰陽,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此劍直之無前,舉之無上,按之無下,揮之無旁。上決浮云,下絕地維。此刻一出,匡正諸侯,威加四海,德服天下。此即我所謂天子劍也。"

        文王聽后,茫然若失。又問:"諸侯之劍何如?"莊子道:"諸侯之劍,以智勇之士為鋒,以清廉之士為愕,以賢良之士為背,以忠圣之士為首,以豪杰之士為把。此劍直之亦不見前,舉之亦不見上,按之亦不見下,揮之亦不見旁。上效法圓天,以順三光;下效法方地,以順四時;中和民意,以安四鄉。此劍一用,如雷霆之震動,四海之內,無不賓服而聽從君命。此乃諸侯劍也。"文王聽了,頻頻點頭。

        文王接著問:"庶人之劍又如何?"莊子道:"庶人之劍,蓬頭突鬢垂冠,濃眉長須者所持也。他們衣服前長后短,雙目怒光閃閃,出語粗俗不堪,相擊于大王之前,上斬脖頸,下刺肝肺。此庶人之比劍,無異于斗雞,─旦不慎,命喪黃泉,于國事無補。今大王坐天子之位卻好庶人之劍,臣竊為大王深感遺憾!"趙文王聽了,馬上起身牽莊子雙手上殿。命廚師殺雞宰羊,好酒好菜款待莊子。趙文王繞桌三圈。莊子見了,道:"大王且請安坐定氣,臣劍事已奏完畢了。"文王坐下,沉思良久。

        趙文王自聽莊子暢論三劍后,三月未出宮門。自此戒絕好劍之痛,一心治理國家。那些劍土自覺再無出頭之日,個個心懷憂懼,不久都紛紛逃散或自殺了。

        ○人生本如是迷茫嗎

        一天,莊子靠椅而坐,仰天而嘆,沮喪得如失魂落魄一樣。弟子侍立在旁,說:"先生為何噓嘆?人之形體真可以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嗎?今之靠椅而坐者,不是昔之靠椅而坐者嗎?"莊子道:"問得好。而今我喪失了自我,你可明白?"弟子道:"自我是什么?弟子愚鈍,實不明白。"莊子道:"天下萬物,都是彼此相對。故沒有彼就沒有此,沒有你就沒有我,這就是相反相成,可不知是誰使成這樣的?是冥冥之中的道嗎?道又是什么樣子?骨骼、五腑六臟,遍存于一身,自我究是什么?我與誰親近些呢?都喜歡它們,還是有所偏愛?如此,則百骨九竅、五腑六臟彼此有臣妾關系嗎?如果皆是臣妾,這些臣妾之間到底是相互制約呢?或是輪流為君臣呢?難道其中真有主宰者嗎?唉,人生一旦接受精氣,成就形體,不知不覺中精力就耗盡了。天天與外物爭斗摩擦,精神耗盡象馬飛奔一樣,而自己卻不能制止,不亦太可悲了?終身忙碌而不見成功,頹然疲役而不知歸宿,可不哀邪!雖說身體不死,有何益處?心神也隨身體消亡,可不謂大哀乎!人之生時,本來就這樣茫然嗎?亦或只我獨覺迷茫而別人都不迷茫嗎?"

        ○齊一萬物,莫強分別

        弟子問:"人與天地相比,誰大誰小,誰貴誰賤?"莊子道:"人成形于天地,受氣于陰陽,立于天地之間,猶如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一般,實在太渺小了,又憑什么自尊自大?計四海之位于天地之間,不似蟻穴之在大漠中乎?計中國之在海里,不似小米粒之在大倉庫中嗎?天地萬物無數,人不過是其中之一;人與萬物相比,不似毫毛之在馬體乎?"

        弟子似有所悟,道:"先生的意思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吧?"莊子說:"有這方面的意思。"弟子問:"那么我以天地為大、以毫末為小,可以嗎?"

        莊子道:"不可!任何物體,從度量上講無法窮盡,從存在的時間上講又無休無止;可以無限地分割下去,來無始,去無終。因此,大智大慧的人對待遠近的看法是:小而不以為少,大而不以為多,知量上各無窮也。他博通古今:遠古雖遙不可及,但不感困惑;近雖伸手可及,亦不踮腳去取,知時間上各無起止也。他知天道有盈虛消長、得失存亡,故得而不喜,失而不憂。他明白天道坦蕩,故生而不悅,死而無憾,知終始之變化也。計人之所知的東西,遠不如其所不知的東西多;其生之時,不如其未生之時長久。以其至小,求窮其至大之域,如此則迷亂而無所獲世。由此觀之,又怎能知道毫末就足以定為至小至細的界限呢?又怎能知道天地就足以窮盡至大之域呢?"

        弟子道:"我明白了。先生您是說:大中有小,不要以大為大;小中有大,不要以小為小。"莊子道:"似不確切。不如說:大上有大,小下有小。大無窮,小亦無窮。"

        弟子問:"那物里物外,怎樣來分別貴賤,怎樣去區別小大?"莊子道:"站在道的立場去看,萬物無貴無賤;站在物的立場來看,自貴而相賤;以世俗的觀點來看,貴賤不在自己本身,都以外在的榮辱毀譽作標準。以外在的差別去看,因其所大而大之,則萬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則萬物莫不小。如果懂得天地如同株米,毫末如同丘山,則無所謂大小之別也。古時候診堯、舜相禪讓而稱帝,但子之與燕王哈相禪讓而亡國;商湯王、周武王相爭而稱帝,但白公爭奪王位卻自取滅亡。由此觀之,爭讓之禮、堯梁之行,貴賤有時,不一定常貴常賤。大柱可以撞破城門卻不能塞住洞口,用途不同也;騏驥一日奔馳千里,捕鼠不如貍貓,技能有別也;貓頭鷹夜能抓蚤,明察毫末,但白天即使雙目圓睜卻不見丘山,性能有限也。帝王禪接有不同的方式,或同姓相傳,或傳給他姓;三代間繼承的方式也不同,或父子相繼,或興兵討伐。但如不合時宜,有背世俗。則稱之為篡夫。如合其時,順其俗,則稱之為義士??梢娰F賤有時,不由自主也。我說弟子,你怎能了解貴賤之門、小大之家?"

        ○真人行世,入火不熱,沉水不溺

        弟子問:"怎樣才算了解大道的人呢?"莊子道:"了解道的人必定通達于理,通達于理的人必定明白權變,'明白權變的人才不會因外物而害累自己。有至德的人,入火不覺熱,沉水不能溺,寒暑不能害,禽獸不能傷。這是因為他能明察安危,安于禍福,謹于去就,故沒有什么東西能損害他。"

        弟子問:"世士真有至德之人嗎?"莊子說:"孔子即是。"弟子問:"何以見得?"莊子道:"孔子周游列國,推行仁義,雖到處碰壁,仍堅持不懈。其憂國憂民之心,可敬可佩、可歌可泣也。一次,孔子游說到匡地,被衛國人層層包圍時,仍彈琴高歌,滿不在乎。路人見孔子,問道:'老師您有什么可樂的呢?'孔子說:'過來!我告訴你吧:我早就忌諱貧窮。仍難免潦倒,命運所制也;我也早就向往騰達,仍未得富貴,時運所限也。當堯舜之時而天下無窮人,非智得也;當繼紂之時而天下無通達者,亦非智失也。時勢使然也。行于水中不避蚊龍,此是漁夫之勇;行于陸上不避獅虎,此乃獵人之勇;白刃交于前,視死若生,此乃烈士之勇;知窮之有命,知通之有時,臨大難而不懼者,圣人之勇也!仲由,你且坐下。我的命運自有老天安排?。Р灰粫?,有身披銷甲的人走過來,向孔子道歉:'很對不起先生!我們以為是陽虎,故包圍起來?,F在才明白誤認先生了,我們馬上撤退?。Э鬃涌芍^通達權變的至德之人??!"

        ○利害唯己,誰貴誰賤

        弟子又問:"先生說,以道觀之。無貴無賤,無大無小。那么有沒有一定的是非標準呢?也就是說,先生您知道萬物有一個共同認可的真理嗎?"莊子說:"我怎么知道?""那您知道您所不知道的原因嗎?"莊子說:"我怎么知道?""那么萬物就不可知了嗎?"莊子說;"我怎么知道?即使如此,我不妨嘗試著說說。怎么知道我所謂知不是不知呢?又怎么知道我所說的不知不是知呢?我且試著問你幾個問題:人睡在濕地上則會腰痛,泥鰍會這樣嗎?人在樹上則心驚膽戰,猿猴會這樣嗎?這三者誰知真處?人喜歡吃蔬菜肉食,廖鹿吃草,蜈蚣愛吃蛇,貓頭鷹嗜鼠,人、獸、蟲、鳥這四者誰知真味?狙愛雌猿,麋愛與鹿交,鰍愛同魚游。毛嬙、麗姬,人認為美;可魚見之則深入于水,鳥見之則高飛于天,麋鹿見之則遠逃于野,這四者誰知真正的美色?在我看來,仁義之端,是非之途,或對我有利,或對彼有害,利害各有其標準,我怎能搞清其中的區別?"

        弟子問:"您不知利害,那至人也不知利害嗎?"莊子說:"至人可神了!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飄風振海而不能。象這樣的人,乘云氣,騎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對待生死尚且無動于衷,何況利害之端呢?"

        ○逞能辯論,終于徒勞

        弟子問:"辯論可否確定是非?"莊子答道:"假使我與你辯論,你勝了我,你就果真是,我就一定非嗎?我勝了你,我就一定是,你就一定非嗎?我倆有一個是,有一個非嗎?亦或都是,亦或都非嗎?我與你無法判斷,則人各執己見,有所不明也。那我們請誰來訂正呢?請意見與你相同的人來裁判,既與你相同了,怎能判定呢?請意見與我相同的人來裁決,既與我相同了,怎能判決呢?請意見與我你都不同的人來裁決,既與你我都不同,又怎能斷定你我究竟誰是誰非呢?請意見與你我都相同的人來裁決,既與你我都相同了,又怎能裁定?那么我與你與人都不能確定誰是誰非,再又靠誰來判定呢?"

        弟子深感困惑苦惱,問:"那怎么對待是非問題呢?"莊子道:"事物皆有兩面。從彼方面看,無不是彼,從此方面看,無不是此。自彼方看問題看不清楚,自此方看問題則很明白。故彼出于此,因彼而有此,彼此并生也。既然這樣,那么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因此圣人不拘泥于是非之途,而明照于天道。此亦彼也,彼亦此也。彼亦有一是非,此亦有一是非,果真有彼此嗎?果真無彼此嗎?如彼此俱空,是非兩幻,彼此不對立而互為偶,則道存于其中了。這就叫道樞。執道樞而立于環中,以應無窮。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以道言之,是無定是,非無定非。照之以自然之明,而不固執我見,則無是非之說也。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珊蹩?,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路,物稱之而有名。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因此,粗與細,丑與美,正與斜,道通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毀也。凡物無成與毀,復通為一。唯有曠達者知通為一!"

        ○方今之時,僅免刑焉

        一天,莊子偕弟子穿行在崇山峻嶺之中。時值秋冬之際,萬木凋零,枯草遍野,黃葉漫卷,烏鴉哀號。莊子破帽遮頭,舊衣裹身,腳穿爛麻草鞋,踩著崎嶇的山路,迎著蕭瑟的秋風,望著慘淡的夕陽,不禁仰天長嘯、放聲高歌道:

        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

        來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

        天下有道,圣人成焉;

        天下無道;圣人生焉!

        方今之時,僅免刑焉!

        福輕干羽,莫之知載;

        禍重于地,莫之知避。

        已乎,已乎!臨人以德。

        殆乎,殆乎!畫地而趨。

        迷陽迷陽,無傷吾行。

        吾行卻曲、無傷吾足。

        至樂無樂,至譽無譽。

        弟子不解,問道:"先生一向樂觀大度,今日為何悲歌哀嘆?"莊子道:"天下有至樂的國土嗎?有可以養生全身的訣竅沒有?身處當今亂世,干什么正當,不干什么無兇?住在哪兒為安,逃向哪兒無險?依就什么可靠,舍棄什么無憂?喜歡什么合理,厭惡什么無禍?"。弟子道:"天下人所尊崇的,是富貴、長壽、美麗;所喜好的,是身安、厚味、美色、美服、音樂;所鄙棄的,是貧賤、病夭、丑陋;所苦惱的,是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昧、身不得美服、眼不得好色,耳不得好音樂。以上不就是常人的好惡避就、養生全身的道理嗎?先生還有何高見?"

        莊子道:"倘若不能如愿,則大憂而懼,其對待生命的態度,豈不是很愚蠢?想那貪富者,辛苦勞作,積財很多而木能用盡,其養身之法是知外而不知內;想那求責者,夜以繼日,思慮好壞,其養身之法是知疏而不知密。人之生也,與憂俱生,壽者昏昏,久憂不死,何苦呢?其養生之法是知遠而不知近。"弟子道:"先生之意,是說富貴、長壽等都是外在的東西,都不足以真正地養生。對吧?"

        莊子點點頭,又道:"烈士是為天下所稱贊的人,未足以保全己身。你說烈士是該稱善還是不該稱善?若以為善,不能保全自己;若不以為善,卻能保全他人。古人道:忠諫不聽,則閉口莫爭。伍子胥忠諫強爭,結果被吳王害了性命;如不爭,伍子胥又難成忠臣之名。你說怎樣作才算善行?"

        弟子似有所悟:"先生是說:名可害生,追求美名并非養生之道?"

        莊子未置可否,繼續說:"今世俗之所作與所樂者,我也不知其樂果真是樂,果真不樂?我看世俗之所樂,不過是舉世群起追趕時髦,蜂涌向前如被鞭之羊,洋洋自得而不知何求,都自以為樂,我也不知是否真樂。不過,我視無為恬淡方是真樂,而世俗卻不以為然,以為是大苦。"

        弟子道:"我明白了。先生認為:至樂無樂,至譽無譽。"

        莊子道:"對,對!無樂方為至樂,無為方可保命。天下是非果未定也,不過,無為可以定是非。至樂活身,唯有無為可以保命。為何這么說呢?你想:天無為而自清,地無為而自運。此兩無為相合,萬物皆化生?;谢信谂?,不知所由;恍恍惚惚,不知所出;萬物紛紜,皆從無為而生。因此,天地無為而無不為,人誰能體會到無為的益處呢?"

        ○無用之用,方是大用

        莊子與弟子,走到一座山腳下,見一株大樹,枝繁葉茂,聳立在大溪旁,特別顯眼。但見這樹:其粗百尺,其高數千丈,直指云霄;其樹冠寬如巨傘,能遮蔽十幾畝地。莊子忍不住問伐木者:"請問師傅,如此好大木材,怎一直無人砍伐?以至獨獨長了幾千年?"伐木者似對此樹不屑一顧,道:"這何足為奇?此樹是一種不中用的木材。用來作舟船,則沉于水;用來作棺材,則很快腐爛;用來作器具,則容易毀壞;用來作門窗,則脂液不干;用來作柱子,則易受蟲蝕,此乃不成材之木。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有如此之壽。"

        聽了此話,莊子對弟子說:"此樹因不材而得以終其天年,豈不是無用之用,無為而于己有為?"弟子恍然大悟,點頭不已。莊子又說:"樹無用,不求有為而免遭斤斧;白額之牛,亢曼之豬,痔瘡之人,巫師認為是不祥之物,故祭河神才不會把它們投進河里;殘廢之人,征兵不會征到他,故能終其天年。形體殘廢,尚且可以養身保命,何況德才殘廢者呢?樹不成材,方可免禍;人不成才,亦可保身也。"莊子愈說愈興奮,總結性地說,"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卻不知無用之用也。"

        ○一龍一蛇,與時俱化

        師徒二人出了山,留宿于莊子故友之家。主人很高興,命兒子殺贗款待。兒子問:"一贗能鳴,一贗不能鳴,請問殺哪只?"主人道:"當然殺不能鳴的。"第二天,出了朋友之家,沒走多遠,弟子便忍不住問道:"昨日山中之木,因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贗,因不材被殺。弟子糊涂,請問:先生將何處?"莊子笑道:"我莊子將處于材與木材之間。材與木材之間,似是而非,仍難免于累……"莊子欲言又止,弟子急待下文:"那又怎處世呢?有材不行,無材也不行,材與木材間也不行,究竟如何是好?"

        莊子沉思片刻,仰頭道:"如乘道德而浮游則不然:無譽無毀,一龍一蛇,與時俱化,而不肯專為。一下一上,以和為量,浮游于萬物之初,物物而不物于物,則還有什么可累的呢?此神農、黃帝之法則也。至于物之性、人倫之情則不然:成則毀,銳則挫,尊則議,有為則虧,賢則厚,不肖則欺。怎能免累呢?弟子記住,唯道德之鄉才逍遙??!"

        弟子道:"道德之鄉,人只能神游其中;當今亂世,人究竟怎樣安息?"莊子道:"你知道鵪鶉、鳥是怎樣飲食起居的嗎?"

        弟子道:"先生的意思是說:人應象鵪鶴一樣起居、以四海為家,居無常居,隨遇而安;象鳥一樣飲食:不擇精粗,不挑肥瘦,隨吃而飽;象飛鳥一樣行走:自在逍遙,不留痕跡?"莊子微笑著點點頭。

        ○死亦可樂

        莊子騎著一匹瘦馬,慢慢行走在通向楚國的古道上。凜冽的西風撲打著莊子瘦削的面孔,掀起他蕭瑟的鬢發。莊子顧目四野,但見哀鴻遍野,骷髏遍地,一片兵荒馬亂后的悲慘景象。夕陽西下,暮震四合。莊子走到一顆枯藤纏繞的老樹下,驚起樹上幾只昏鴉盤旋而起,聒噪不休。莊子把馬系好后,想找塊石頭坐下休息,忽見樹下旁邊草叢中露出一個空頭骨來。莊子走近去,用馬鞭敲了敲,問它道:"先生是貪生患病而落到此地步的嗎?還是國破家亡、刀斧所誅而落到此地步的呢?先生是因有不善之行、愧對父母妻子而自殺才到這地步的嗎?還是因凍餒之患而落到此地步的呢?亦或是壽終正寢所致?"說完,拿過一骷髏,枕之而臥。不一會兒,便呼呼入睡。

        半夜時,骷髏出現在莊子夢中,說道:"先生,剛才所問,好像辯士的口氣。你所談的那些情況,皆是生人之累,死后則無此煩累了。您想聽聽死之樂趣嗎?"莊子答:"當然。"骷髏說:"死,無君于上,無臣于下,亦無四時之事。從容游佚,以天地為春秋。即使南面稱王之樂,亦不能相比也。"莊子不信,問:"如果讓閻王爺使你復生,還你骨肉肌膚,還你父母、妻子、鄉親、朋友,您愿意嗎?"骷髏現出愁苦的樣子,道:"吾安能棄南面王樂而復為人間之勞乎!"

        ○鼓盆而歌,送妻升遐

        回到家不到一年,莊子的妻子就病死了。好朋友惠子前來吊唁,見莊子正盤腿坐地,鼓盆而歌?;萦谪焼柕溃?人家與你夫妻一場,為你生子、養老、持家。如今去世了,你不哭亦足矣,還鼓盆而歌,豈不太過分、太不近人情了嗎?"莊子說:"不是這意思。她剛死時,我怎會獨獨不感悲傷呢?思前想后,我才發現自己仍是凡夫俗子,不明生死之理,不通天地之道。如此想來,也就不感悲傷了。"

        惠子仍憤憤不平,質問道:"生死之理又如何?"莊子說道:"察其生命之始,而本無生;不僅無生也,而本無形;不僅無形也,而本無氣。陰陽交雜在冥茫之間,變而有氣,氣又變而有形,形又變而有生,今又變而為死。故人之生死變化,猶如春夏秋冬四時交替也。她雖死了,人仍安然睡在天地巨室之中,而我竟還悲哀地隨而哭之,自以為是不通達命運的安排,故止哀而歌了。"

        惠子說:"理雖如此,情何以堪?"莊子道:"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汝身非汝有也,是天地之委(托付給)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順也;于孫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蛻也,故生者,假借也;假借它而成為生命的東西,不過是塵垢。死生猶如晝夜交替,故生不足喜,死不足悲。死生都是一氣所化,人情不了解此理,故有悲樂之心生。既明其中道理,以理化情,有什么不堪忍受的呢?況且得者,時也;失者,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人也。"

        ○安時處順,窮通自樂

        轉眼又去數年,也到了莊子大限之日。弟子侍立床前,泣語道:"偉哉造化!又將把您變成什么呢?將送您到何處去呢?化您成鼠肝嗎?化您成蟲臂嗎?"莊子道:"父母于子,令去東西南北,子唯命是從。陰陽于人,不啻于父母。它要我死而我不聽,我則是仵逆不順之人也,有什么可責怪它的呢?夭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逸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待吾生者,亦同樣善待我死也。弟子該為我高興才是??!"

        弟子聽了,竟嗚咽有聲,情不自禁。莊子笑道:"你不是不明白: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死生為伴,通天一氣,你又何必悲傷?"

        弟子道:"生死之理,我何尚不明。只是我跟隨您至今,受益匪淺,弟子卻無以為報。想先生貧困一世,死后竟沒什么陪葬。弟子所悲者,即為此也!"莊子坦然微笑,說道:"我以天地作棺槨,以日月為連壁,以星辰為珠寶,以萬物作陪葬。我的葬具豈不很完備嗎?還有比這更好更多的陪葬嗎?"弟子道:"沒有棺槨、我擔心烏鴉、老鷹啄食先生。"莊子平靜笑道:"在地上被烏鴉、老鷹吃掉,在地下被螻蟻、老鼠吃掉二者有什么兩樣?奪烏鴉、老鷹之食而給螻蟻、老鼠,何必這樣偏心呢?"

        莊子的一生,正如他自己所言:不刻意而高,無仁義而修;無功名而治,無江海而閑;不道引而壽,無不忘也,無不有也;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靜而與陰同德,動而與陽同波;不為福先,不為禍始;其生若浮,其死若休,淡然獨與神明居。莊子者,古之博大真人哉!

        ◎莊子的思想和地位

        1、私人感覺可以間接判斷

        《莊子·秋水》篇記載了莊周和惠施這兩位老朋友散步中的一次辯論:"莊子與惠子游于濠梁之上。莊子曰:鯈魚出游從容,是魚之樂也?;葑釉唬鹤臃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莊子的第一句話很平常,小學生也能寫出這樣的句子:"小鳥在快樂地歌唱。"從平常處發現其不平常,惠子提出了一個精彩的問題:"你又不是魚,你怎么知道魚兒快樂呢?"快樂是一種內在的感覺,超出我們的觀察之外。我們如何體會他人的快樂呢,我們又如何證實呢?這是一個知識論的問題。莊子的回答也很精彩,他使用的是反證法:"如果說不同個體間的感覺完全無法感知,那么你也不是我,你又如何可能知道我不知道魚兒的快樂?",因此,如果認為其他個體的感覺完全無法感知,就會使辯論無法進行。這是反面的回答,莊子其實也已經給出了正面的回答,也就是第一句,莊子看到魚兒"出游從容",因此他認為魚兒是快樂的。如果在菜市場看到正在被殺的魚兒,它們使盡渾身的力氣在撲騰滾翻,我們也會認為這時的魚兒是痛苦恐懼的,因為趨生避死的本能,魚兒與人類是一樣的。

        2、私人感覺無法直接判斷

        然而,這種判斷是間接的。魚兒也有可能內心很痛苦,外表卻作出一副"出游從容"的樣子。正如小孩子有時也會裝出疼痛的樣子,以博取大人的同情與愛護。影視里的演員表演疼痛,也是同樣的情形。對于私人感覺,他人無法進行確定的判斷。

        私人感覺難以直接判斷的難點在于,私人感覺的對象在內心之中,而不在外境。如果我們討論的對象在外境,比如"這朵花是紅色的",別人聽了這句話,只要去看看那朵花,看是不是紅色的,就可以進行判斷。當討論的對象在內心之中,比如"我疼","我快樂","我知道這朵花是紅色的"(注意與上句不同),這些都是本人對自己內心對象的言說,他人無法直接觀察判斷你的"疼"、"快樂"和"知道"。以佛學來看,我們知識有六個來源:"眼耳鼻舌身意"六識依"眼耳鼻舌身意"六根可以識別"色聲香味觸法"六境。前面的五境"色聲香味觸"一般是外境,討論這五境對象時,他人可以判斷。最后一境"法"境則在內心中,本人可以進行判斷和言說,外人卻無法直接進行判斷。

        3、"本質直觀"是一種私人感覺

        實在論者傾向于相信個別之后有一般,唯名論者傾向于相信語詞是約定的其背后沒有一般的對象。一個理論往往有實在論的一面,也有唯名論的一面。簡單地給一個理論帶上"實在論"或者"唯名論"似乎不妥?;蛟S,我們可以在"實在"這個度上來給理論排序,說一個理論相對另一個理論更"實在"當且僅當這個理論更傾向"實在論"?,F象學相對于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可以說是更"不實在"的;現象學相對于佛教唯識學來說,又可以說是更"實在"的。每個理論"實在"度的不同,往往在于理論提出者私人感覺的不同。以下以現象學的"本質直觀"為例。

        胡塞爾認為,從具體的紅色中,可以本質直觀到一般的紅。他的"本質直觀"來源于對自己內心認識方法的反思。這也正是私人感覺,討論對象處于內心之中,每個人只能問自己是否可以"本質直觀"。有些人感覺有,就接受"本質直觀"。有些人感覺沒有,就否定"本質直觀"。這兩類人原則上也沒有辯論的必要,他們觀點的分歧,在于他們擁有各自的私人感覺,都無法通過分析說理的方式說服對方。每個人只能求諸于己,通過對自己內心認識活動的反思,來澄清自己是否接受"本質直觀"。

        4、越側重私人感覺的理論越不好檢驗

        科學研究的對象主要是外部世界,很少涉及私人感覺,因此科學理論容易檢驗,就像"這朵花是紅色的",每個人都可以去檢驗判斷并接受這句話。因此,科學具有公眾性。

        宗教領域則側重私人感覺,宗教告訴我們如此如此消惡向善,可以獲得心靈的平靜。這種心靈的平靜,他人是不好檢驗的。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因此,宗教更是私人的。

        莊子是繼老子之后,戰國時期道家學派的代表人物。

        ◎評價

        莊周一生著書十余萬言,書名《莊子》。這部文獻的出現,標志著在戰國時代,我國的哲學思想和文學語言,已經發展到非常玄遠、高深的水平,是我國古代典籍中的瑰寶。因此,莊子不但是我國哲學史上一位著名的思想家,同時也是我國文學史上一位杰出的文學家。無論在哲學思想方面,還是文學語言方面,他都給予了我國歷代的思想家和文學家以深刻的,巨大的影響,在我國思想吏、文學史上都有極重要的地位。

        莊子在哲學上繼承發揚了老子和道家的思想,形成了自己獨特的哲學思想體系和獨特的學風文風。他認為"道"是客觀真實的存在,把"道" 視為宇宙萬物的本源,講天道自然無為。在政治上主張無為而治,在人類生存方式上主張返樸歸真。他把提倡仁義和是非看作是加在人身上的刑罰,對當時統治者的"仁義"和"法治"進行抨擊,他對世俗社會的禮、法、權、勢進行了尖銳的批判,提出了"圣人不死,大盜不止","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的精辟見解。在人類生存方式上,他崇尚自然,提倡"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的精神境界,并且認為,人生的最高境界是逍遙自得,是絕對的精神自由,而不是物質享受與虛偽的名譽。莊子這些思想和主張,對后世影響深遠,是人類思想史上一筆寶貴的精神財富。

        《莊子》在公元3世紀到5世紀的魏晉時期產生重大影響,它和《周易》、《老子》一起并稱"三玄",在中國文學史上也有重要的地位?!肚f子》在唐代(618-907年)正式成為道家的經典之一。

        莊子對后世的影響,不僅表現在他獨特的哲學思想上,而且表現在文學上。他的政治主張、哲學思想不是干巴巴的說教,相反,都是通過一個個生動形象、幽默機智的寓言故事,通過汪洋恣肆、儀態萬方的語言文字,巧妙活潑、引人入勝地表達出來,全書仿佛是一部寓言故事集,這些寓言表現出超常的想像力,構成了奇特的形象,具有 石破天驚、振聾發聵的藝術感染力。

        魯迅高度評價莊子散文說:"汪洋辟闔,儀態萬方,晚周諸子之作,莫能先也。"(《漢文學史綱要》)

        ○莊子祠

        道教廟宇。在安徽省蒙城縣城東關。宋元豐元年 (1078),知縣王竟創建于渦河北岸漆園城,后被黃河水淹沒,明代萬歷九年(1581),蒙城知縣吳一鸞于今址重建,時有逍遙堂、夢蝶樓、大門、二門、魚池橋、觀魚臺、道舍等建筑,布局嚴謹,規模宏大;崇禎五年(1632),知縣李時芳重修逍遙堂,增建五花亭并辟池為濠上觀魚園。后歷遭兵劫,遂漸頹毀,所存無幾。 現在莊子祠為蒙城縣政府在原址上重建。

        ○莊子故里

        莊子名周,是先秦道家學派主要創立者之一,著有《莊子》一書。道教興起后,莊周被尊為南華真人,《莊子》被尊為《南華真經》。他的哲學思想,以"清靜無為"為主,鄙視富貴利祿,否認鬼神存在,認為一切事物處于不斷的變化之中,一切事物都是相對的,思想具有一定的辯證因素。他的文章想像豐富,辭藻華麗,富有浪漫主義色彩和幽默氣氛,是先秦諸子哲理政論中文學藝術因素最為濃郁的篇章,對后世影響極大。然而,歷史上記載莊子的故里極為簡略,《史記·老子韓非列傳》僅說:"蒙人也。"并未指明何國何處之蒙。蒙地在戰國時曾有三處,莊子故里究竟在哪一處,歧說不一,至今爭論末息。

        一說安徽蒙城縣?!妒酚洝だ献禹n非列傳》記載了這樣一件事:楚威王聞莊周賢,派使者持重金去請他,并許以為相,莊周不為所動,笑辭楚使,終身不仕。張守節《史記正義》也曰:"莊子釣于濮水之上,楚王使大夫往,曰:'愿以境內累。'莊子持竿不顧。"據《水經注·淮水篇》記載,"濮水即沙水之兼稱",而當年沙水即流經今安徽渦陽、蒙城一帶。北宋元豐元年(1078),曾建莊子祠午安徽之蒙城縣,蘇軾為之作《莊子祠記》,當時王安石《蒙城清燕堂》詩,有"民有莊周后世風"句。既然安徽蒙城縣有莊子祠,莊子故里就該在此。

        一說河南商丘。司馬貞《史記索隱》引劉向《別錄》云:莊周,"宋之蒙人也"。宋國為殷商后裔,其地位于今河南東部,以及接近河南的山東、安徽、江蘇的部分地區。商丘曾是宋國都城?!妒酚洝に挝⒆邮兰摇费裕?殺滑公于蒙澤。"《集解》注引賈逵語曰:"蒙澤,宋澤名也。"又引杜預的話說:"宋地梁國有蒙縣。"原來,這個"梁國"不是指魏國,而是指宋國的某地,它內有一縣,叫做蒙縣。酈道元《水經注》于汲水系蒙縣下曰:"即莊周之本邑也。 (莊周)為蒙漆園吏,郭景純(郭璞)所謂漆園有傲吏者也。悼惠施之沒,杜門于此邑。"飯水自西向東,流經河南商丘之北??梢?,莊子故里應在河南商丘。

        [解釋]傳說中陽光照射不到的大海,在世界最北端(冥界的北邊)

        人生境界

        ——至人無已、神人無功,圣人無名

        《莊子·逍遙游》開宗明義提出了道家的理想人格——至人、神人、圣人。單看內七篇,三種人格,代表著三種不同的榮譽。稱號,此三者所以不同。但作為三種人生境界,它們到底有什么不同,譬如至人到底比圣人高明在哪,莊周又未嘗賦予深意。"至人無已",無已便徹底打破了對立面,進入到所謂"吾喪我"(《齊物論》)的超然狀態,由此看來,大約至人的境界最為高了。但是,《大宗師》載女仍講授"圣人"治道的步驟,即"外天下"——"外死生"(生指性)——"朝徹"——"見獨"——"無古今"——"不死不生"——"攖寧"。此處說的"不死不生"即指"外死生"(《天下篇》),"攖寧"即指打破了一切對立,這也就是"無己"??梢?,"圣人"的境界與"至人"的境界,理論上沒有根本的不同,凡終其天年,視死如歸,打破一切對立面的人,都算修成了正果,只是作為一種榮譽,"至人"、"神人"、"圣人"才表示不同的品位。如宋榮子"定乎內外之分辨乎榮辱之境"(《逍遙游》);列子"御風而行,冷然善也"(《逍遙游》);老子"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養生主》);他們分別代表著"圣人"、"神人"、和"至人"。又《大宗師》中還提到過"真人",但關于"真人"的幾段描述,張恒壽先生指出是后人雜人的文字,此說是也?!犊桃馊恕?、《秋水》《田子方》、《徐無鬼》、《列御寇》、《天下》、賭篇均"真人"一語,但也不象《大宗師》中的"真人"那樣純然是一派神仙方術家之言,《大宗》關于"真人"的幾段文字,當是漢初人所為。

        莊子對"圣人"、"神人"、"至人"的描繪,常常給人以神秘之感比如《道遙游》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谷,吸風飲露,乘云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谷熟。"或調這里的"神人"是氣功師,可是氣功師再高明,也絕對沒有本事去"御飛龍",因為,"飛龍"根本不存在.所以,這一段記載,只可當作神話故事看。但"物莫之傷,大浸矧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逍遙游》)"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于大通"。(《大宗師》)"無為名尸,無為謀府,無關事任,無為知主。體盡無窮,而游無朕"。(《應帝王》)這些話又似乎是認認真真說出來的,不能作神話看。其實,莊子的人生境界,統而言之,即逍遙無待;細分之,則為"無名"、"無功"、"無己"。而逍遙無待,不是指肉體不受物理的、化學的條件限制游天游地,而是說精神上打破了知性的遮蔽,不再受"成心"的限制。"成心"或游于此或游于彼,游于此則非彼,游于彼則非此,這是俗人的境界,至人"乘物以游心"(《人間世》)而"順物自然"以應帝王》)。所謂"道遙游",此一"游"字,便是"游心"的省稱。"游心"又特別指游于觀念世界,而不是隨意想象上天入地,白日作夢;游心于觀念世界又特別指不受對立范疇的邏輯限制,打破自我與非我,非我與非我,自我與自我的絕對分界,即是不是、然不然、可不可,非此即彼的思維方式??梢?,莊子游來游去,無非是破"成心",破獨斷論,毫無神秘和可言。

        莊子說的"無名",從人生哲學的角度講,即破自我與非我的對立,洗刷內心中功名利祿的觀念。為別人做了件好事,便覺得自己應該得到什么,這實際上是把自我與非我對立起來了,即使是以仁義之心愛人利人,莊子也認為是求名利,因為強以仁義繩墨天下就把自我置于天下的對立一方.以已為是.以天下為非.這就"哲人"。所謂"無功",即破非我與非我的對立,如日夜、寒暑、水火,本無所謂是,無所謂非,順應了自然規律,無所不是;違反了自然規律,無所不非。故要"乘物以游心",乘物即順應自然,順應規律;游。動即從觀念上打破絕對分界,強調轉化。懂得了日夜。寒暑、水火皆可為我所用的道理,人就活得更自由了。所謂"無己",即破自我與自我的對立。世人遭受"與接為搞,日以心斗"的折磨,主要是因為有個"小我"在。"無己"就是破"小我"。"我"算個什么呢?"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我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大宗師》)生,時也;死,順也。放養生的目的在以盡天年,不在長生不死。莊子齊死生,并不是說生死無差別,而是視死如歸,客觀地看待生死問題。所以,他既重視養生,又反對厚葬。齊死生是進入理想人生的最一步,過了生死關,便進入"攖寧"(見《大宗師》傷論修道)、"大妙"(《寓言》顏成子游與南伯子聶論修道有此言)的境界。

        逍遙無待固然在精神上自由了,但精神自由不能改變客酃媛傘"死生,命也淇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與,皆物之情也。"(《大宗師》)自然之變,死生之命不會因你打破了"彼此是非"的觀念遮蔽便失去了自身規定,"游心"僅僅以去"天刑",恢復人的本然面目為終的。人即便修成"至人"的正果,也必然要遭遇到死生、存亡、貧富、窮達,賢與不肖、毀譽、饑渴、寒暑這些現實矛盾,莊周當然不會主觀到以為只要閉上眼睛不去看世界,一切矛盾就會煙消云散了。但"游心"也不象人們所批判的那樣,純然是在"虛幻"中尋求解脫。首先,"游心"是心理治療的清涼劑,解毒散,人生的喜怒哀樂,固然和個人的遭際有關,但人的主"成心"的確是人自苦其苦、自尋煩惱的意識根源。人沉溺于"小我"之見,沉溺于主觀的是非之中,不能豁達、寬容、平等地對待別人,往往被自己所不能把握的東西搞得心煩意亂,而這的確和自我對人生的態度,自我心"是以"順物"為前提的,"游心"打破了知性遮蔽,從而使人體味到事物之間的普遍關系和物極必反、相互轉化的道理,這又反過來有益于客觀地看待矛盾,認識矛盾,把握規律,游刃于矛盾之中而"與物為春"。天有寒暑,人把握了四季變化規律,不以寒為惡,暑為善,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這就叫"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古者謂是帝之縣解"。(《養生主》)在莊子的人生哲學中,"順物"與"游心"互相依托,評價莊子的人生觀,不能只看其一面。最后,"游心"可以使人高尚其志,道德完美。莊子認為,儒墨的道德哲學用心雖善,但蔽在師心自用,缺乏自然哲學的基礎。而莊子的道德哲學完全和自然哲學打成一片,他的道德可稱之為"不仁之仁"、"不義之義"。莊子反對從愛憎(親親觀念)出發建立道德信仰,要求道德律與自然律統一,故不仁不義,不強調為別人服務的動機,也不強調利他主義的效果,這種動機和效果都是外在的。莊子認為,儒墨愛人利人,這已經先把自我與非我對立了起來,已經違反了自由律;儒墨預先假定了要為別人做好事,這就已經在名利中。所以,最高的動機和效果無須刻意表現出來,圣人"為而不恃",無意插柳柳成蔭,只要客觀上符合了事物的內在尺度應就是人的最高道德。圣人"游心乎德之和"(《德充符》),"游心于淡"(《應帝王》),要作圣人,就必需取消任何價值判斷。所以,死不必壞,如"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齊物論》)這樣的生也未必就好;窮不必就是不幸,富不必就是走運?!渡侥尽份d:"莊子衣大布而補之,正逢系履而過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憊邪?';莊子曰:';貧也,非憊也。上有道德不能行,憊也;衣弊履穿,貧也,非憊也,此所謂非遭時也。';"莊子"游心"于道德,輕視功名利祿,這種人生態度,即使在今天也是十分可取的。它與其說是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毋寧說是對獨立人格的追求;它與其說是一曲沒落階級的挽歌,毋寧說是一曲亂世中的知識分子的氣節歌。

        《外物篇》記莊子曰:"人有能游,且不得游乎!人而不能游,且得游乎!對有能游是游心,是精神上的自由;人所不能游的,是人置身于自然社會之中,不能不受到客觀法則的限制,這就是自由與必然的矛盾。莊子觸摸到了這個問題,而且提出了在他的時代所能提出來的最好的拯救方案,這個方案若以一言蔽之,即順物——游心。游心不是白日作夢,而是順物以游;順物也絕非羽化飛升,而是以心化物。從客體方面講"莊周夢蝶"是物化,莊周"栩栩然胡蝶也"(《齊物論》)。從主體方面講,也可以說是化物,從觀念上破除了物物之間的絕對分界。游心和順物兩個方面,是不能分開看的,只有"游心",打破了知性的遮蔽,才能認識必然;而只有"順物",把握了客觀必然,才能賦予自由以現實內容。所以莊子的人生境界,用現代語言表述,即自由,是對必然的認識。他所謂的"自然",亦可如斯界定。而他所說的順物——游心,即自然的密意所在。學術界批判莊子,或者說其太宿命,或者說其太虛幻,其實兩種批判都犯了攻其一點,不及其余的毛病。莊子既不宿命,也不虛幻,說他不宿命,是因為有游心之意在,說他不虛幻,是因為有順物之意在。人必須服從也不得不服從客觀規律,這絕對不虛幻;而人之為人,不為外物所驅使,不以外物為目的,始終保持著人的尊嚴"上與造物者游,而下與外死生、無始終者為友"。如此恢宏的氣勢,如此恣縱的精神,絕不是用"宿命"二字就能掃入"歷史垃圾堆"的。


        內篇·逍遙游

        【題解】

        “逍遙”也寫作“消搖”,意思是優游自得的樣子;“逍遙游”就是沒有任何束縛地、自由自在地活動。

        全文可分為三個部分,第一部分至“圣人無名”,是本篇的主體,從對比許多不能“逍遙”的例子說明,要得真正達到自由自在的境界,必須“無己”、“無功”、“無名”。第二部分至“窅然喪其天下焉”,緊承上一部分進一步闡述,說明“無己”是擺脫各種束縛和依憑的唯一途徑,只要真正做到忘掉自己、忘掉一切,就能達到逍遙的境界,也只有“無己”的人才是精神境界最高的人。余下為第三部分,論述什么是真正的有用和無用,說明不能為物所滯,要把無用當作有用,進一步表達了反對積極投身社會活動,志在不受任何拘束,追求優游自得的生活旨趣。

        本篇是《莊子》的代表篇目之一,充滿奇特的想象和浪漫的色彩,寓說理于寓言和生動的比喻中,形成獨特的風格?!板羞b游”也是莊子哲學思想的一個重要方面。全篇一再闡述無所依憑的主張,追求精神世界的絕對自由。在莊子的眼里,客觀現實中的一事一物,包括人類本身都是對立而又相互依存的,這就沒有絕對的自由,要想無所依憑就得無己。因而他希望一切順乎自然,超脫于現實,否定人在社會生活中的一切作用,把人類的生活與萬物的生存混為一體;提倡不滯于物,追求無條件的精神自由。

        【原文】

        北冥有魚,其名曰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鳥也,海運則將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齊諧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于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11),去以六月息者也(12)?!币榜R也(13),塵埃也(14),生物之以息相吹也(15)。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16)?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17),則芥為之舟(18);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19)。而后乃今培風(20),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21),而后乃今將圖南。蜩與學鳩笑之曰(22):“我決起而飛(23),搶榆枋(24),時則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25);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為(26)?”適莽蒼者(27),三飡而反(28),腹猶果然(29);適百里者,宿舂糧(30);適千里者,三月聚糧。之二蟲又何知(31)?小知不及大知(32),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33),蟪蛄不知春秋(34),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靈者(35),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大椿者(36),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37)。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38),眾人匹之(39),不亦悲乎?

        湯之問棘也是已(40):“窮發之北有冥海者(41),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里,未有知其修者(42),其名曰鯤。有鳥焉,其名為鵬,背若太山(43),翼若垂天之云;摶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44),絕云氣(45),負青天,然后圖南,且適南冥也。斥鴳笑之曰(46):‘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47),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48)。而彼且奚適也?’”此小大之辯也(49)。

        故夫知效一官(50)、行比一鄉(51)、德合一君、而徵一國者(52),其自視也亦若此矣。而宋榮子猶然笑之(53)。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54),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55),定乎內外之分(56),辯乎榮辱之境(57),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數數然也(58)。雖然,猶有未樹也。夫列子御風而行(59),泠然善也(60),旬有五日而后反(61)。彼于致福者(62),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63)。若夫乘天地之正(64),而御六氣之辯(65),以游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66)?故曰:至人無己(67),神人無功(68),圣人無名(69)。

        【注釋】

        【譯文】

        北方的大海里有一條魚,它的名字叫做鯤。鯤的體積,真不知道大到幾千里;變化成為鳥,它的名字就叫鵬。鵬的脊背,真不知道長到幾千里;當它奮起而飛的時候,那展開的雙翅就像天邊的云。這只鵬鳥呀,隨著海上洶涌的波濤遷徙到南方的大海。南方的大海是個天然的大池?!洱R諧》是一部專門記載怪異事情的書,這本書上記載說:“鵬鳥遷徙到南方的大海,翅膀拍擊水面激起三千里的波濤,海面上急驟的狂風盤旋而上直沖九萬里高空,離開北方的大海用了六個月的時間方才停歇下來”。春日林澤原野上蒸騰浮動猶如奔馬的霧氣,低空里沸沸揚揚的塵埃,都是大自然里各種生物的氣息吹拂所致。天空是那么湛藍湛藍的,難道這就是它真正的顏色嗎?抑或是高曠遼遠沒法看到它的盡頭呢?鵬鳥在高空往下看,不過也就像這個樣子罷了。

        再說水匯積不深,它浮載大船就沒有力量。倒杯水在庭堂的低洼處,那么小小的芥草也可以給它當作船;而擱置杯子就粘住不動了,因為水太淺而船太大了。風聚積的力量不雄厚,它托負巨大的翅膀便力量不夠。所以,鵬鳥高飛九萬里,狂風就在它的身下,然后方才憑借風力飛行,背負青天而沒有什么力量能夠阻遏它了,然后才像現在這樣飛到南方去。寒蟬與小灰雀譏笑它說:“我從地面急速起飛,碰著榆樹和檀樹的樹枝,常常飛不到而落在地上,為什么要到九萬里的高空而向南飛呢?”到迷茫的郊野去,帶上三餐就可以往返,肚子還是飽飽的;到百里之外去,要用一整夜時間準備干糧;到千里之外去,三個月以前就要準備糧食。寒蟬和灰雀這兩個小東西懂得什么!小聰明趕不上大智慧,壽命短比不上壽命長。怎么知道是這樣的呢?清晨的菌類不會懂得什么是晦朔,寒蟬也不會懂得什么是春秋,這就是短壽。楚國南邊有叫冥靈的大龜,它把五百年當作春,把五百年當作秋;上古有叫大椿的古樹,它把八千年當作春,把八千年當作秋,這就是長壽??墒桥碜娴饺缃襁€是以年壽長久而聞名于世,人們與他攀比,豈不可悲可嘆嗎?

        商湯詢問棘的話是這樣的:“在那草木不生的北方,有一個很深的大海,那就是‘天池’。那里有一種魚,它的脊背有好幾千里,沒有人能夠知道它有多長,它的名字叫做鯤,有一種鳥,它的名字叫鵬,它的脊背像座大山,展開雙翅就像天邊的云。鵬鳥奮起而飛,翅膀拍擊急速旋轉向上的氣流直沖九萬里高空,穿過云氣,背負青天,這才向南飛去,打算飛到南方的大海。斥鴳譏笑它說:‘它打算飛到哪兒去?我奮力跳起來往上飛,不過幾丈高就落了下來,盤旋于蓬蒿叢中,這也是我飛翔的極限了。而它打算飛到什么地方去呢?’”這就是小與大的不同了。

        所以,那些才智足以勝任一個官職,品行合乎一鄉人心愿,道德能使國君感到滿意,能力足以取信一國之人的人,他們看待自己也像是這樣哩。而宋榮子卻譏笑他們。世上的人們都贊譽他,他不會因此越發努力,世上的人們都非難他,他也不會因此而更加沮喪。他清楚地劃定自身與物外的區別,辯別榮譽與恥辱的界限,不過如此而已呀!宋榮子他對于整個社會,從來不急急忙忙地去追求什么。雖然如此,他還是未能達到最高的境界。列子能駕風行走,那樣子實在輕盈美好,而且十五天后方才返回。列子對于尋求幸福,從來沒有急急忙忙的樣子。他這樣做雖然免除了行走的勞苦,可還是有所依憑呀。至于遵循宇宙萬物的規律,把握“六氣”的變化,遨游于無窮無盡的境域,他還仰賴什么呢!因此說,道德修養高尚的“至人”能夠達到忘我的境界,精神世界完全超脫物外的“神人”心目中沒有功名和事業,思想修養臻于完美的“圣人”從不去追求名譽和地位。

        【原文】

        堯讓天下于許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而猶浸灌;其于澤也,不亦勞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尸之;吾自視缺然,請致天下?!痹S由曰:“子治天下(11),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名者,實之賓也(12);吾將為賓乎?鷦鷯巢于深林(13),不過一枝;偃鼠飲河(14),不過滿腹。歸休乎君(15),予無所用天下為(16)!庖人雖不治庖(17),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18)!”

        肩吾問于連叔曰(19):“吾聞言于接輿(20),大而無當(21),往而不反(22)。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23);大有逕庭(24),不近人情焉?!边B叔曰:“其言謂何哉?”曰:“藐姑射之山(25),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26),不食五谷,吸風飲露,乘云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27),使物不疵癘而年谷熟(28)。吾以是狂而不信也(29)?!边B叔曰:“然。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30),聾者無以與乎鐘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猶時女也(31)。之人也,之德也,將旁礴萬物以為一(32),世蘄乎亂(33),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34)!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35),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是其塵垢秕穅將猶陶鑄堯舜者也(36),孰肯以物為事?”

        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37),越人斷發文身(28),無所用之。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39),窅然喪其天下焉(40)。

        【注釋】

        【譯文】

        堯打算把天下讓給許由,說:“太陽和月亮都已升起來了,可是小小的炬火還在燃燒不熄;它要跟太陽和月亮的光亮相比,不是很難嗎?季雨及時降落了,可是還在不停地澆水灌地;如此費力的人工灌溉對于整個大地的潤澤,不顯得徒勞嗎?先生如能居于國君之位天下一定會獲得大治,可是我還空居其位;我自己越看越覺得能力不夠,請允許我把天下交給你?!痹S由回答說:“你治理天下,天下已經獲得了大治,而我卻還要去替代你,我將為了名聲嗎?‘名’是‘實’所派生出來的次要東西,我將去追求這次要的東西嗎?鷦鷯在森林中筑巢,不過占用一棵樹枝;鼴鼠到大河邊飲水,不過喝滿肚子。你還是打消念頭回去吧,天下對于我來說沒有什么用處??!廚師即使不下廚,祭祀主持人也不會越俎代庖的!”

        肩吾向連叔求教:“我從接輿那里聽到談話,大話連篇沒有邊際,一說下去就回不到原來的話題上。我十分驚恐他的言談,就好像天上的銀河沒有邊際,跟一般人的言談差異甚遠,確實是太不近情理了?!边B叔問:“他說的是些什么呢?”肩吾轉述道:“在遙遠的姑射山上,住著一位神人,皮膚潤白像冰雪,體態柔美如處女,不食五谷,吸清風飲甘露,乘云氣駕飛龍,遨游于四海之外。他的神情那么專注,使得世間萬物不受病害,年年五谷豐登。我認為這全是虛妄之言,一點也不可信?!边B叔聽后說:“是呀!對于瞎子沒法同他們欣賞花紋和色彩,對于聾子沒法同他們聆聽鐘鼓的樂聲。難道只是形骸上有聾與瞎嗎?思想上也有聾和瞎??!這話似乎就是說你肩吾的呀。那位神人,他的德行,與萬事萬物混同一起,以此求得整個天下的治理,誰還會忙忙碌碌把管理天下當成回事!那樣的人呀,外物沒有什么能傷害他,滔天的大水不能淹沒他,天下大旱使金石熔化、土山焦裂,他也不感到灼熱。他所留下的塵埃以及癟谷糠麩之類的廢物,也可造就出堯舜那樣的圣賢人君來,他怎么會把忙著管理萬物當作己任呢!”

        北方的宋國有人販賣帽子到南方的越國,越國人不蓄頭發滿身刺著花紋,沒什么地方用得著帽子。堯治理好天下的百姓,安定了海內的政局,到姑射山上、汾水北面,去拜見四位得道的高士,不禁悵然若失,忘記了自己居于治理天下的地位。

        【原文】

        惠子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種,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剖之以為瓢,則瓠落無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為其無用而掊之?!鼻f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為不龜手之藥者,世世以洴澼?為事(11)??吐勚?,請買其方百金(12)。聚族而謀曰:‘我世世為洴澼?,不過數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13),請與之?!偷弥?,以說吳王(14)。越有難(15),吳王使之將(15),冬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17)。能不龜手一也(18),或以封(19),或不免于洴澼?,則所用之異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為大樽(20),而浮于江湖,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21)!”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22)。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23),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24),立之塗(25),匠人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眾所同去也?!鼻f子曰:“子獨不見貍狌乎(26)?卑身而伏(27),以候敖者(28);東西跳梁(29),不辟高下(30);中于機辟(31),死于罔罟(32)。今夫斄牛(33),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于無何有之鄉(34),廣莫之野(35),彷徨乎無為其側(36),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37),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注釋】

        【譯文】

        惠子對莊子說:“魏王送我大葫蘆種子,我將它培植起來后,結出的果實有五石容積。用大葫蘆去盛水漿,可是它的堅固程度承受不了水的壓力。把它剖開做瓢也太大了,沒有什么地方可以放得下。這個葫蘆不是不大呀,我因為它沒有什么用處而砸爛了它?!鼻f子說:“先生實在是不善于使用大東西??!宋國有一善于調制不皸手藥物的人家,世世代代以漂洗絲絮為職業。有個游客聽說了這件事,愿意用百金的高價收買他的藥方。全家人聚集在一起商量:‘我們世世代代在河水里漂洗絲絮,所得不過數金,如今一下子就可賣得百金。還是把藥方賣給他吧?!慰偷玫剿幏?,來游說吳王。正巧越國發難,吳王派他統率部隊,冬天跟越軍在水上交戰,大敗越軍,吳王劃割土地封賞他。能使手不皸裂,藥方是同樣的,有的人用它來獲得封賞,有的人卻只能靠它在水中漂洗絲絮,這是使用的方法不同。如今你有五石容積的大葫蘆,怎么不考慮用它來制成腰舟,而浮游于江湖之上,卻擔憂葫蘆太大無處可容?看來先生你還是心竅不通??!”

        惠子又對莊子說:“我有棵大樹,人們都叫它‘樗’。它的樹干卻疙里疙瘩,不符合繩墨取直的要求,它的樹枝彎彎扭扭,也不適應圓規和角尺取材的需要。雖然生長在道路旁,木匠連看也不看?,F今你的言談,大而無用,大家都會鄙棄它的?!鼻f子說:“先生你沒看見過野貓和黃鼠狼嗎?低著身子匍伏于地,等待那些出洞覓食或游樂的小動物。一會兒東,一會兒西,跳來跳去,一會兒高,一會兒低,上下竄越,不曾想到落入獵人設下的機關,死于獵網之中。再有那斄牛,龐大的身體就像天邊的云;它的本事可大了,不過不能捕捉老鼠。如今你有這么大一棵樹,卻擔憂它沒有什么用處,怎么不把它栽種在什么也沒有生長的地方,栽種在無邊無際的曠野里,悠然自得地徘徊于樹旁,優游自在地躺臥于樹下。大樹不會遭到刀斧砍伐,也沒有什么東西會去傷害它。雖然沒有派上什么用場,可是哪里又會有什么困苦呢?”


        內篇·齊物論

        【題解】

        本篇是《莊子》的又一代表篇目?!褒R物論”包含齊物與齊論兩個意思。莊子認為世界萬物包括人的品性和感情,看起來是千差萬別,歸根結底卻又是齊一的,這就是“齊物”。莊子還認為人們的各種看法和觀點,看起來也是千差萬別的,但世間萬物既是齊一的,言論歸根結底也應是齊一的,沒有所謂是非和不同,這就是“齊論”?!褒R物”和“齊論”合在一起便是本篇的主旨。

        全文大體分成七個部分,第一部分至“怒者其誰邪”,從子綦進入無我境界開篇,生動地描寫大自然的不同聲響,并且指出它們全都出于自身。第二部分至“吾獨且奈何哉”,推進一步描述社會各種現象和人的各種不同心態,并指出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又都是出自虛無。第三部分至“此之謂以明”,說明是非之爭并沒有價值。萬物都有其對立的一面,也有其統一的一面;萬物都在變化之中,而且都在向它自身對立的那一面轉化。從這一意義說,萬物既然是齊一的,那么區別是與非就沒有必要,才智也就成了沒有價值的東西。第四部分至“此之謂葆光”,進一步指出大道并不曾有過區分,言論也不曾有過定論,人們所持有的是非與區分并非物之本然,而是主觀對外物的偏見,物、我一體,因而是非無別,容藏于一體。第五部分至“而況利害之端乎”,從忘物才能齊物入手,說明認識事物并沒有什么絕對客觀的尺度,因而人的言論也就沒有確定是非區別的必要。第六部分至“故寓諸無竟”,借寓言人物之口闡述齊物與齊論的途徑,即忘掉死生、忘掉是非,把自己寄托于無窮的境域,從而遨游于塵埃之外,這也就進一步說明物之不可分、言之不可辯。余下為第七部分,通過兩個寓言故事表明“無所憑依”和物我交合、物我俱化的旨意。

        “齊物”與“齊論”是莊子哲學思想的又一重要方面,與“逍遙游”一并構成莊子哲學思想體系的主體。莊子看到了客觀事物存在這樣那樣的區別,看到了事物的對立。但出于萬物一體的觀點,他又認為這一切又都是統一的,渾然一體的,而且都在向其對立的一面不斷轉化,因而又都是沒有區別的。莊子還認為各種各樣的學派和論爭都是沒有價值的。是與非、正與誤,從事物本于一體的觀點看也是不存在的。這既有宇宙觀方面的討論,也涉及到認識論方面的許多問題,因而在我國古代哲學研究中具有重要地位。篇文充滿辯證的觀點,但也經常陷入形而上學的泥潭,須得細加體會和分析。

        【原文】

        南郭子綦隱機而坐,仰天而噓,荅焉似喪其耦。顏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隱機者,非昔之隱機者也?!弊郁朐唬骸百?span class="Zhu">⑨,不亦善乎,而問之也?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女聞人籟(11),而未聞地籟,女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子游曰:“敢問其方(12)?!弊郁朐唬骸胺虼髩K噫氣(13),其名為風,是唯無作(14),作則萬竅怒呺(15),而獨不聞之翏翏乎(16)?山林之畏佳(17),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18),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19)。激者(20),謞者(21),叱者,吸者,叫者,譹者(22),宎者(23),咬者(24),前者唱于而隨者唱喁(25)。泠風則小和(26),飄風則大和,厲風濟則眾竅為虛(27)。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28)?”子游曰:“地簌則眾竅是已(29),人簌則比竹是已(30),敢問天簌?!弊郁朐唬骸胺虼等f不同(31),而使其自己也(32),咸其自取(33),怒者其誰邪(34)?”

        【注釋】

        【譯文】

        南郭子綦靠著幾案而坐,仰首向天緩緩地吐著氣,那離神去智的樣子真好像精神脫出了軀體。他的學生顏成子游陪站在跟前說道:“這是怎么啦?形體誠然可以使它像干枯的樹木,精神和思想難道也可以使它像死灰那樣嗎?你今天憑幾而坐,跟往昔憑幾而坐的情景大不一樣呢?!弊郁牖卮鹫f:“偃,你這個問題不是問得很好嗎?今天我忘掉了自己,你知道嗎?你聽見過‘人籟’卻沒有聽見過‘地籟’,你即使聽見過‘地籟’卻沒有聽見過‘天籟’??!”子游問:“我冒昧地請教它們的真實含意?!弊郁胝f:“大地吐出的氣,名字叫風。風不發作則已,一旦發作整個大地上數不清的竅孔都怒吼起來。你獨獨沒有聽過那呼呼的風聲嗎?山陵上陡峭崢嶸的各種去處,百圍大樹上無數的竅孔,有的像鼻子,有的像嘴巴,有的像耳朵,有的像圓柱上插入橫木的方孔,有的像圈圍的柵欄,有的像舂米的臼窩,有的像深池,有的像淺池。它們發出的聲音,像湍急的流水聲,像迅疾的箭鏃聲,像大聲的呵叱聲,像細細的呼吸聲,像放聲叫喊,像嚎啕大哭,像在山谷里深沉回蕩,像鳥兒鳴叫嘰喳,真好像前面在嗚嗚唱導,后面在呼呼隨和。清風徐徐就有小小的和聲,長風呼呼便有大的反響,迅猛的暴風突然停歇,萬般竅穴也就寂然無聲。你難道不曾看見風兒過處萬物隨風搖曳晃動的樣子嗎?”子游說:“地籟是從萬種竅穴里發出的風聲,人籟是從比并的各種不同的竹管里發出的聲音。我再冒昧地向你請教什么是天籟?!弊郁胝f:“天籟雖然有萬般不同,但使它們發生和停息的都是出于自身,發動者還有誰呢?”

        【原文】

        大知閑閑,小知閒閒;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與接為搆,日以心斗:縵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11),大恐縵縵(12)。其發若機栝(13),其司是非之謂也(14);其留如詛盟(15),其守勝之謂也。其殺若秋冬(16),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為之(17),不可使復之也;其厭也如緘(18),以言其老洫也(19);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20)。喜怒哀樂,慮嘆變(21),姚佚啟態(22)。樂出虛(23),蒸成菌(24)。日夜相代乎前(25),而莫知其所萌(26)。已乎(27),已乎!旦暮得此(28),其所由以生乎(29)!

        非彼無我(30),非我無所取(31)。是亦近矣(32),而不知其所為使(33)。若有真宰(34),而特不得其眹(35),可行已信,而不見其形,有情而無形(36)。百骸(37)、九竅(38)、六藏(39),賅而存焉(40),吾誰與為親(41)?汝皆說之乎(42)?其有私焉(43)?如是皆有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遞相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44)?如求得其情與不得(45),無益損乎其真。一受其成形(46),不亡以待盡(47)。與物相刃相靡(48),其行盡如馳(49),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50),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51),可不哀邪!人謂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52)?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夫隨其成心而師之(53),誰獨且無師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54)?愚者與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55)。是以無有為有。無有為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56),吾獨且奈何哉!

        【注釋】

        【譯文】

        才智超群的人廣博豁達,只有點小聰明的人則樂于細察、斤斤計較;合于大道的言論就像猛火烈焰一樣氣焰凌人,拘于智巧的言論則瑣細無方、沒完沒了。他們睡眠時神魂交構,醒來后身形開朗;跟外界交接相應,整日里勾心斗角。有的疏怠遲緩,有的高深莫測,有的辭慎語謹。小的懼怕惴惴不安,大的驚恐失魂落魄。他們說話就好像利箭發自弩機快疾而又尖刻,那就是說是與非都由此而產生;他們將心思存留心底就好像盟約誓言堅守不渝,那就是說持守胸臆坐待勝機。他們衰敗猶如秋冬的草木,這說明他們日益消毀;他們沉緬于所從事的各種事情,致使他們不可能再恢復到原有的情狀;他們心靈閉塞好像被繩索縛住,這說明他們衰老頹敗,沒法使他們恢復生氣。他們欣喜、憤怒、悲哀、歡樂,他們憂思、嘆惋、反復、恐懼,他們躁動輕浮、奢華放縱、情張欲狂、造姿作態。好像樂聲從中空的樂管中發出,又像菌類由地氣蒸騰而成。這種種情態日夜在面前相互對應地更換與替代,卻不知道是怎么萌生的。算了吧,算了吧!一旦懂得這一切發生的道理,不就明白了這種種情態發生、形成的原因?

        沒有我的對應面就沒有我本身,沒有我本身就沒法呈現我的對應面。這樣的認識也就接近于事物的本質,然而卻不知道這一切受什么所驅使。仿佛有“真宰”,卻又尋不到它的端倪??梢匀嵺`并得到驗證,然而卻看不見它的形體,真實的存在而又沒有反映它的具體形態。

        眾多的骨節,眼耳口鼻等九個孔竅和心肺肝腎等六臟,全都齊備地存在于我的身體,我跟它們哪一部分最為親近呢?你對它們都同樣喜歡嗎?還是對其中某一部分格外偏愛呢?這樣,每一部分都只會成為臣妾似的仆屬嗎?難道臣妾似的仆屬就不足以相互支配了嗎?還是輪流做為君臣呢?難道又果真有什么“真君”存在其間?無論尋求到它的究竟與否,那都不會對它的真實存在有什么增益和損壞。人一旦稟承天地之氣而形成形體,就不能忘掉自身而等待最后的消亡。他們跟外界環境或相互對立、或相互順應,他們的行動全都像快馬奔馳,沒有什么力量能使他們止步,這不是很可悲嗎!他們終身承受役使卻看不到自己的成功,一輩子困頓疲勞卻不知道自己的歸宿,這能不悲哀嗎!人們說這種人不會死亡,這又有什么益處!人的形骸逐漸衰竭,人的精神和感情也跟著一塊兒衰竭,這能不算是最大的悲哀嗎?人生在世,本來就像這樣迷昧無知嗎?難道只有我才這么迷昧無知,而世人也有不迷昧無知的嗎!

        追隨業已形成的偏執己見并把它當作老師,那么誰會沒有老師呢?為什么必須通曉事物的更替并從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找到資證的人才有老師呢?愚味的人也會跟他們一樣有老師哩。還沒有在思想上形成定見就有是與非的觀念,這就像今天到越國去而昨天就已經到達。這就是把沒有當作有。沒有就是有,即使圣明的大禹尚且不可能通曉其中的奧妙,我偏偏又能怎么樣呢?

        【原文】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嘗有言邪?其以為異于?音,亦有辯乎?其無辯乎?

        道惡乎隱而有真偽?言惡乎隱而有是非?道惡乎往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道隱于小成,言隱于榮華。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

        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說也(11)。雖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12);因是因非,因非因是(13)。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14),亦因是(15)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16)。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無彼是乎哉(17)?彼是莫得其偶(18),謂之道樞(19)。樞始得其環中(20),以應無窮(21)。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故曰莫若以明。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22);以馬喻馬之非馬(23),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

        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謂之而然(24)。惡乎然?然于然。惡乎不然?不然于不然(25)。惡乎可?可于可。惡乎不可?不可于不可(26)。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故為是舉莛與楹(27)、厲與西施(28)、恢恑憰怪(29),道通為一(30)。其分也(31),成也(32);其成也,毀也(33)。凡物無成與毀,復通為一。唯達者知通為一(34),為是不用而寓諸庸(35)。庸也者,用也(36);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37);適得而幾矣(38)。因是已(39),已而不知其然(40),謂之道。勞神明為一而不知其同也(41),謂之朝三(42)。何謂朝三?狙公賦芧曰(43):“朝三而暮四”。眾狙皆怒。曰:“然則朝四而暮三”。眾狙皆悅。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44),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45),是之謂兩行(46)。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47)?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48)。其次以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49)。果且有成與虧乎哉?果且無成與虧乎哉?有成與虧,故昭氏之鼓琴也(50)。無成與虧,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師曠之枝策也(51),惠子之據梧也(52),三子之知幾乎(53)!皆其盛者也,故載之末年(54)。唯其好之也(55),以異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56)。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堅白之昧終(57)。而其子又以文之綸終(58),終身無成。若是而可謂成乎?雖我亦成也(59)。若是而不可謂成乎?物與我無成也。是故滑疑之耀(60),圣人之所圖也(61)。為是不用而寓諸庸,此之謂以明。

        【注釋】

        【譯文】

        說話辯論并不像是吹風。善辯的人辯論紛紜,他們所說的話也不曾有過定論。果真說了些什么嗎?還是不曾說過些什么呢?他們都認為自己的言談不同于雛鳥的鳴叫,真有區別,還是沒有什么區別呢?

        大道是怎么隱匿起來而有了真和假呢?言論是怎么隱匿起來而有了是與非呢?大道怎么會出現而又不復存在?言論又怎么存在而又不宜認可?大道被小小的成功所隱蔽,言論被浮華的詞藻所掩蓋。所以就有了儒家和墨家的是非之辯,肯定對方所否定的東西而否定對方所肯定的東西。想要肯定對方所否定的東西而非難對方所肯定的東西,那么不如用事物的本然去加以觀察而求得明鑒。

        各種事物無不存在它自身對立的那一面,各種事物也無不存在它自身對立的這一面。從事物相對立的那一面看便看不見這一面,從事物相對立的這一面看就能有所認識和了解。所以說:事物的那一面出自事物的這一面,事物的這一面亦起因于事物的那一面。事物對立的兩個方面是相互并存、相互依賴的。雖然這樣,剛剛產生隨即便是死亡,剛剛死亡隨即便會復生;剛剛肯定隨即就是否定,剛剛否定隨即又予以肯定;依托正確的一面同時也就遵循了謬誤的一面,依托謬誤的一面同時也就遵循了正確的一面。因此圣人不走劃分正誤是非的道路而是觀察比照事物的本然,也就是順著事物自身的情態。事物的這一面也就是事物的那一面,事物的那一面也就是事物的這一面。事物的那一面同樣存在是與非,事物的這一面也同樣存在正與誤。事物果真存在彼此兩個方面嗎?事物果真不存在彼此兩個方面的區分嗎?彼此兩個方面都沒有其對立的一面,這就是大道的樞紐。抓住了大道的樞紐也就抓住了事物的要害,從而順應事物無窮無盡的變化?!笆恰笔菬o窮的,“非”也是無窮的。所以說不如用事物的本然來加以觀察和認識。

        用組成事物的要素來說明要素不是事物本身,不如用非事物的要素來說明事物的要素并非事物本身;用白馬來說明白馬不是馬,不如用非馬來說明白馬不是馬。整個自然界不論存在多少要素,但作為要素而言卻是一樣的,各種事物不論存在多少具體物象,但作為具體物象而言也都是一樣的。

        能認可嗎?一定有可以加以肯定的東西方才可以認可;不可以認可嗎?一定也有不可以加以肯定的東西方才不能認可。道路是行走而成的,事物是人們稱謂而就的。怎樣才算是正確呢?正確在于其本身就是正確的。怎樣才算是不正確呢?不正確的在于其本身就是不正確的。怎樣才能認可呢?能認可在于其自身就是能認可的。怎樣才不能認可呢?不能認可在于其本身就是不能認可的。事物原本就有正確的一面,事物原本就有能認可的一面,沒有什么事物不存在正確的一面,也沒有什么事物不存在能認可的一面。所以可以列舉細小的草莖和高大的庭柱,丑陋的癩頭和美麗的西施,寬大、奇變、詭詐、怪異等千奇百怪的各種事態來說明這一點,從“道”的觀點看它們都是相通而渾一的。舊事物的分解,亦即新事物的形成,新事物的形成亦即舊事物的毀滅。所有事物并無形成與毀滅的區別,還是相通而渾一的特點。只有通達的人方才知曉事物相通而渾一的道理,因此不用固執地對事物作出這樣那樣的解釋,而應把自己的觀點寄托于平常的事理之中。所謂平庸的事理就是無用而有用;認識事物無用就是有用,這就算是通達;通達的人才是真正了解事物常理的人;恰如其分地了解事物常理也就接近于大道。順應事物相通而渾一的本來狀態吧,這樣還不能了解它的究竟,這就叫做“道”。耗費心思方才能認識事物渾然為一而不知事物本身就具有同一的性狀和特點,這就叫“朝三”。什么叫做“朝三”呢?養猴人給猴子分橡子,說:“早上分給三升,晚上分給四升”。猴子們聽了非常憤怒。養猴人便改口說

        :“那么就早上四升晚上三升吧?!焙镒觽兟犃硕几吲d起來。名義和實際都沒有虧損,喜與怒卻各為所用而有了變化,也就是因為這樣的道理。因此,古代圣人把是與非混同起來,優游自得地生活在自然而又均衡的境界里,這就叫物與我各得其所、自行發展。

        古時候的人,他們的智慧達到了最高的境界。如何才能達到最高的境界呢?那時有人認為,整個宇宙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什么具體的事物,這樣的認識是最了不起,最盡善盡美,而無以復加了。其次,認為宇宙之始是存在事物的,可是萬事萬物從不曾有過區分和界線。再其次,認為萬事萬物雖有這樣那樣的區別,但是卻從不曾有過是與非的不同。是與非的顯露,對于宇宙萬物的理解也就因此出現虧損和缺陷,理解上出現虧損與缺陷,偏私的觀念也就因此形成。果真有形成與虧缺嗎?果真沒有形成與虧缺嗎?事物有了形成與虧缺,所以昭文才能夠彈琴奏樂。沒有形成和虧缺,昭文就不再能夠彈琴奏樂。昭文善于彈琴,師曠精于樂律,惠施樂于靠著梧桐樹高談闊論,這三位先生的才智可說是登峰造極了!他們都享有盛譽,所以他們的事跡得到記載并流傳下來。他們都愛好自己的學問與技藝,因而跟別人大不一樣;正因為愛好自己的學問和技藝,所以總希望能夠表現出來。而他們將那些不該彰明的東西彰明于世,因而最終以石之色白與質堅均獨立于石頭之外的迷昧而告終;而昭文的兒子也繼承其父親的事業,終生沒有什么作為。像這樣就可以稱作成功嗎?那即使是我雖無成就也可說是成功了。像這樣便不可以稱作成功嗎?外界事物和我本身就都沒有成功。因此,各種迷亂人心的巧說辯言的炫耀,都是圣哲之人所鄙夷、摒棄的。所以說,各種無用均寄托于有用之中,這才是用事物的本然觀察事物而求得真實的理解。

        【原文】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與是類乎?其與是不類乎?類與不類,相與為類,則與彼無以異矣。雖然,請嘗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無也者,有未始有無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俄而有無矣,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今我則已有謂矣,而未知吾所謂之其果有謂乎,其果無謂乎?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大山為小;莫壽于殤子,而彭祖為夭。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既已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謂之一矣,且得無言乎?一與言為二,二與一為三。自此以往,巧歷不能得,而況其凡乎!故自無適有以至于三(11),而況自有適有乎!無適焉,因是已(12)。

        夫道未始有封(13),言未始有常(14),為是而有畛也(15)。請言其畛:有左有右,有倫有義(16),有分有辯,有競有爭,此之謂八德(17),六合之外(18),圣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圣人論而不議(19)。春秋經世先王之志(20),圣人議而不辯。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辯也者,有不辯也。曰:何也?圣人懷之(21),眾人辯之以相示也(22)。故曰辯也者有不見也。

        夫大道不稱(23),大辯不言,大仁不仁,不廉不嗛(24),不勇不忮(25)。道昭而不道(26),言辯而不及(27),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圓而幾向方矣(28)。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辯、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謂天府(29)。注焉而不滿(30),酌焉而不竭(31),而不知其所由來,此之謂葆光(32)。

        【注釋】

        【譯文】

        現在暫且在這里說一番話,不知道這些話跟其他人的談論是相同的呢,還是不相同的呢?相同的言論與不相同的言論,既然相互間都是言談議論,從這一意義說,不管其內容如何也就是同類的了。雖然這樣,還是請讓我試著把這一問題說一說。宇宙萬物有它的開始,同樣有它未曾開始的開始,還有它未曾開始的未曾開始的開始。宇宙之初有過這樣那樣的“有”,但也有個“無”,還有個未曾有過的“無”,同樣也有個未曾有過的未曾有過的“無”。突然間生出了“有”和“無”,卻不知道“有”與“無”誰是真正的“有”、誰是真正的“無”?,F在我已經說了這些言論和看法,但卻不知道我聽說的言論和看法是我果真說過的言論和看法呢,還是果真沒有說過的言論和看法呢?天下沒有什么比秋毫的末端更大,而泰山算是最??;世上沒有什么人比夭折的孩子更長壽,而傳說中年壽最長的彭祖卻是短命的。天地與我共生,萬物與我為一體。既然已經渾然為一體,還能夠有什么議論和看法?既然已經稱作一體,又還能夠沒有什么議論和看法?客觀存在的一體加上我的議論和看法就成了“二”,“二”如果再加上一個“一”就成了“三”,以此類推,最精明的計算也不可能求得最后的數字,何況大家都是凡夫俗子!所以,從無到有乃至推到“三”,又何況從“有”推演到“有”呢?沒有必要這樣地推演下去,還是順應事物的本然吧。

        所謂真理從不曾有過界線,言論也不曾有過定準,只因為各自認為只有自己的觀點和看法才是正確的,這才有了這樣那樣的界線和區別。請讓我談談那些界線和區別:有左有右,有序列有等別,有分解有辯駁,有競比有相爭,這就是所謂八類。天地四方宇宙之外的事,圣人總是存而不論;宇宙之內的事,圣人雖然細加研究,卻不隨意評說。至于古代歷史上善于治理社會的前代君王們的記載,圣人雖然有所評說卻不爭辯??芍蟹謩e就因為存在不能分別,有爭辯也就因為存在不能辯駁。有人會說,這是為什么呢?圣人把事物都囊括于胸、容藏于己,而一般人則爭辯不休夸耀于外,所以說,大凡爭辯,總因為有自己所看不見的一面。

        至高無尚的真理是不必稱揚的,最了不起的辯說是不必言說的,最具仁愛的人是不必向人表示仁愛的,最廉潔方正的人是不必表示謙讓的,最勇敢的人是從不傷害他人的。真理完全表露于外那就不算是真理,逞言肆辯總有表達不到的地方,仁愛之心經常流露反而成就不了仁愛,廉潔到清白的極點反而不太真實,勇敢到隨處傷人也就不能成為真正勇敢的人。這五種情況就好像著意求圓卻幾近成方一樣。因此懂得停止于自己所不知曉的境域,那就是絕頂的明智。誰能真正通曉不用言語的辯駁、不用稱說的道理呢?假如有誰能夠知道,這就是所說的自然生成的府庫。無論注入多少東西,它不會滿盈,無論取出多少東西,它也不會枯竭,而且也不知這些東西出自哪里,這就叫做潛藏不露的光亮。

        【原文】

        故昔者堯問于舜曰:“我欲伐宗、膾、胥敖,南面而不釋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猶存乎蓬艾之間。若不釋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萬物皆照,而況德之進乎日者乎!”

        齧缺問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惡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惡乎知之!”“然則物無知邪?”曰:“吾惡乎知之!雖然,嘗試言之。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邪?庸詎知吾所謂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嘗試問乎女(11):民濕寢則腰疾偏死(12),?然乎哉(13)?木處則惴慄恂懼(14),猨猴然乎哉(15)?三者孰知正處?民食芻豢(16),麋鹿食薦(17),蝍蛆甘帶(18),鴟鴉耆鼠(19),四者孰知正味?猨猵狙以為雌(20),麋與鹿交,?與魚游(21)。毛嬙麗姬(22),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驟(23)。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觀之,仁義之端(24),是非之塗(25),樊然殽亂(26),吾惡能知其辯(27)!”

        齧缺曰:“子不知利害,則至人固不知利害乎(28)?”王倪曰:“至人神矣(29)!大澤焚而不能熱(30),河漢沍而不能寒(31),疾雷破山飄風振海而不能驚(32)。若然者,乘云氣,騎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無變于己(33),而況利害之端乎!”

        【注釋】

        【譯文】

        從前堯曾向舜問道:“我想征伐宗、膾、胥敖三個小國,每當上朝理事總是心緒不寧,是什么原因呢?”舜回答說:“那三個小國的國君,就像生存于蓬蒿艾草之中。你總是耿耿于懷心神不寧,為什么呢?過去十個太陽一塊兒升起,萬物都在陽光普照之下,何況你崇高的德行又遠遠超過了太陽的光亮呢!”

        齧缺問王倪:“你知道各種事物相互間總有共同的地方嗎?”王倪說:“我怎么知道呢!”齧缺又問:“你知道你所不知道的東西嗎?”王倪回答說:“我怎么知道呢!”齧缺接著又問:“那么各種事物便都無法知道了嗎?”王倪回答:“我怎么知道呢!雖然這樣,我還是試著來回答你的問題。你怎么知道我所說的知道不是不知道呢?你又怎么知道我所說的不知道不是知道呢?我還是先問一問你:人們睡在潮濕的地方就會腰部患病甚至釀成半身不遂,泥鰍也會這樣嗎?人們住在高高的樹木上就會心驚膽戰、惶恐不安,猿猴也會這樣嗎?人、泥鰍、猿猴三者究竟誰最懂得居處的標準呢?人以牲畜的肉為食物,麋鹿食草芥,蜈蚣嗜吃小蛇,貓頭鷹和烏鴉則愛吃老鼠,人、麋鹿、蜈蚣、貓頭鷹和烏鴉這四類動物究竟誰才懂得真正的美味?猿猴把猵狙當作配偶,麋喜歡與鹿交配,泥鰍則與魚交尾。毛嬙和麗姬,是人們稱道的美人了,可是魚兒見了她們深深潛入水底,鳥兒見了她們高高飛向天空,麋鹿見了她們撤開四蹄飛快地逃離。人、魚、鳥和麋鹿四者究竟誰才懂得天下真正的美色呢?以我來看,仁與義的端緒,是與非的途徑,都紛雜錯亂,我怎么能知曉它們之間的分別!”

        齧缺說:“你不了解利與害,道德修養高尚的至人難道也不知曉利與害嗎?”王倪說:“進入物我兩忘境界的至人實在是神妙不測??!林澤焚燒不能使他感到熱,黃河、漢水封凍了不能使他感到冷,迅疾的雷霆劈山破巖、狂風翻江倒海不能使他感到震驚。假如這樣,便可駕馭云氣,騎乘日月,在四海之外遨游,死和生對于他自身都沒有變化,何況利與害這些微不足道的端緒呢!”

        【原文】

        瞿鵲子問乎長梧子曰:“吾聞諸夫子,圣人不從事于務,不就利;不違害,不喜求,不緣道;無謂有謂,有謂無謂,而游乎塵垢之外。夫子以為孟浪之言,而我以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為奚若?”

        長梧子曰:“是黃帝之所聽熒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計(11),見卵而求時夜(12),見彈而求鸮炙(13)。予嘗為女妄言之,女以妄聽之。奚旁日月(14),挾宇宙?為其脗合(15),置其滑涽(16),以隸相尊(17)。眾人役役(18),圣人愚芚(19),參萬歲而一成純(20)。萬物盡然(21),而以是相蘊(22)。

        “予惡乎知說生之非惑邪(23)!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24)!麗之姬(25),艾封人之子也(26)。晉國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27),與王同筐床(28),食芻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29)!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30)。方其夢也(31),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后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后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32)。君乎、牧乎,固哉(33)!丘也與女,皆夢也;予謂女夢,亦夢也。是其言也,其名為吊詭(34)。萬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35)!

        “既使我與若辯矣(36),若勝我,我不若勝(37),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勝若,若不吾勝,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38)?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與若不能相知也,則人固受其黮?(39),吾誰使正之(40)?使同乎若者正之?既與若同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惡能正之!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既異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與若者正之?既同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然則我與若與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41)?化聲之相待(42),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43),因之以曼衍(44),所以窮年也(45)。

        “何謂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則是之異乎不是也亦無辯;然若果然也,則然之異乎不然也亦無辯。忘年忘義(46),振于無竟(47),故寓諸無竟(48)”。

        【注釋】

        【譯文】

        瞿鵲子向長梧子問道:“我從孔夫子那里聽到這樣的談論:圣人不從事瑣細的事務,不追逐私利,不回避災害,不喜好貪求,不因循成規;沒說什么又好像說了些什么,說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沒有說,因而遨游于世俗之外??追蜃诱J為這些都是輕率不當的言論,而我卻認為是精妙之道的實踐和體現。先生你認為怎么樣呢?”

        長梧子說:“這些話黃帝也會疑惑不解的,而孔丘怎么能夠知曉呢!而且你也謀慮得太早,就好像見到雞蛋便想立即得到報曉的公雞,見到彈子便想立即獲取烤熟的斑鳩肉。我姑且給你胡亂說一說,你也就胡亂聽一聽。怎么不依傍日月,懷藏宇宙?跟萬物吻合為一體,置各種混亂紛爭于不顧,把卑賤與尊貴都等同起來。人們總是一心忙于去爭辯是非,圣人卻好像十分愚昧無所覺察,糅合古往今來多少變異、沉浮,自身卻渾成一體不為紛雜錯異所困擾。萬物全都是這樣,而且因為這個緣故相互蘊積于渾樸而又精純的狀態之中。

        “我怎么知道貪戀活在世上不是困惑呢?我又怎么知道厭惡死亡不是年幼流落他鄉而老大還不知回歸呢?麗姬是艾地封疆守土之人的女兒,晉國征伐麗戎時俘獲了她,她當時哭得淚水浸透了衣襟;等她到晉國進入王宮,跟晉侯同睡一床而寵為夫人,吃上美味珍饈,也就后悔當初不該那么傷心地哭泣了。我又怎么知道那些死去的人不會后悔當初的求生呢?睡夢里飲酒作樂的人,天亮醒來后很可能痛哭飲泣;睡夢中痛哭飲泣的人,天亮醒來后又可能在歡快地逐圍打獵。正當他在做夢的時候,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做夢。睡夢中還會卜問所做之夢的吉兇,醒來以后方知是在做夢。人在最為清醒的時候方才知道他自身也是一場大夢,而愚昧的人則自以為清醒,好像什么都知曉什么都明了。君尊牧卑,這種看法實在是淺薄鄙陋呀!孔丘和你都是在做夢,我說你們在做夢,其實我也在做夢。上面講的這番話,它的名字可以叫作奇特和怪異。萬世之后假若一朝遇上一位大圣人,悟出上述一番話的道理,這恐怕也是偶而遇上的吧!

        “倘使我和你展開辯論,你勝了我,我沒有勝你,那么,你果真對,我果真錯嗎?我勝了你,你沒有勝我,我果真對,你果真錯嗎?難道我們兩人有誰是正確的,有誰是不正確的嗎?難道我們兩人都是正確的,或都是不正確的嗎?我和你都無從知道,而世人原本也都承受著蒙昧與晦暗,我們又能讓誰作出正確的裁定?讓觀點跟你相同的人來判定嗎?既然看法跟你相同,怎么能作出公正的評判!讓觀點跟我相同的人來判定嗎?既然看法跟我相同,怎么能作出公正的評判!讓觀點不同于我和你的人來判定嗎?既然看法不同于我和你,怎么能作出公正的評判!讓觀點跟我和你都相同的人來判定嗎?既然看法跟我和你都相同,又怎么能作出公正的評判!如此,那么我和你跟大家都無從知道這一點,還等待別的什么人呢?辯論中的不同言辭跟變化中的不同聲音一樣相互對立,就像沒有相互對立一樣,都不能相互作出公正的評判。用自然的分際來調和它,用無盡的變化來順應它,還是用這樣的辦法來了此一生吧。

        “什么叫調和自然的分際呢?對的也就像是不對的,正確的也就像是不正確的。對的假如果真是對的,那么對的不同于不對的,這就不須去爭辯;正確的假如果真是正確的,那么正確的不同于不正確的,這也不須去爭辯。忘掉死生忘掉是非,到達無窮無盡的境界,因此圣人總把自己寄托于無窮無盡的境域之中?!?/p>

        【原文】

        罔兩問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無特操與?”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惡識所以然?惡識所以不然?”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11)。

        【注釋】

        【譯文】

        影子之外的微陰問影子:“先前你行走,現在又停下;以往你坐著,如今又站了起來。你怎么沒有自己獨立的操守呢?”影子回答說:“我是有所依憑才這樣的嗎?我所依憑的東西又有所依憑才這樣的嗎?我所依憑的東西難道像蛇的蚹鱗和鳴蟬的翅膀嗎?我怎么知道因為什么緣故會是這樣?我又怎么知道因為什么緣故而不會是這樣?”

        過去莊周夢見自己變成蝴蝶,欣然自得地飛舞著的一只蝴蝶,感到多么愉快和愜意??!不知道自己原本是莊周。突然間醒起來,驚惶不定之間方知原來是我莊周。不知是莊周夢中變成蝴蝶呢,還是蝴蝶夢見自己變成莊周呢?莊周與蝴蝶那必定是有區別的。這就可叫做物、我的交合與變化。


        內篇·養生主

        【題解】

        這是一篇談養生之道的文章?!梆B生主”意思就是養生的要領。莊子認為,養生之道重在順應自然,忘卻情感,不為外物所滯。

        全文分成三個部分,第一部分至“可以盡年”,是全篇的總綱,指出養生最重要的是要做到“緣督以為經”,即秉承事物中虛之道,順應自然的變化與發展。第二部分至“得養生焉”,以廚工分解牛體比喻人之養生,說明處世、生活都要“因其固然”、“依乎天理”,而且要取其中虛“有間”,方能“游刃有余”,從而避開是非和矛盾的糾纏。余下為第三部分,進一步說明聽憑天命,順應自然,“安時而處順”的生活態度。

        莊子思想的中心,一是無所依憑自由自在,一是反對人為順其自然,本文字里行間雖是在談論養生,實際上是在體現作者的哲學思想和生活旨趣。

        【原文】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緣督以為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

        【注釋】

        【譯文】

        人們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知識卻是無限的。以有限的生命去追求無限的知識,勢必體乏神傷,既然如此還在不停地追求知識,那可真是十分危險的了!做了世人所謂的善事卻不去貪圖名聲,做了世人所謂的惡事卻不至于面對刑戮的屈辱。遵從自然的中正之路并把它作為順應事物的常法,這就可以護衛自身,就可以保全天性,就可以不給父母留下憂患,就可以終享天年。

        【原文】

        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

        文惠君日:“é(11),善哉!技蓋至此乎(12)?”庖丁釋刀對曰(13):“臣之所好者道也(14),進乎技矣(15)。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16),官知止而神欲行(17)。依乎天理(18),批大郤(19),導大窾(20),因其固然(21);技經肯綮之未嘗(22),而況大軱乎(23)!良庖歲更刀(24),割也;族庖月更刀(25),折也(26)。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于硎(27)。彼節者有閒(28),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閒,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29),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于硎。雖然,每至于族(30),吾見其難為,怵然為戒(31),視為止,行為遲,動刀甚微。謋然己解(32),如土委地(33)。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34),善刀而藏之(35)。

        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36)?!?/p>

        【注釋】

        【譯文】

        廚師給文惠君宰殺牛牲,分解牛體時手接觸的地方,肩靠著的地方,腳踩踏的地方,膝抵住的地方,都發出砉砉的聲響,快速進刀時刷刷的聲音,無不像美妙的音樂旋律,符合桑林舞曲的節奏,又合于經首樂曲的樂律。

        文惠君說:“嘻,妙呀!技術怎么達到如此高超的地步呢?”廚師放下刀回答說:“我所喜好的是摸索事物的規律,比起一般的技術、技巧又進了一層。我開始分解牛體的時候,所看見的沒有不是一頭整牛的。幾年之后,就不曾再看到整體的牛了?,F在,我只用心神去接觸而不必用眼睛去觀察,眼睛的官能似乎停了下來而精神世界還在不停地運行。依照牛體自然的生理結構,劈擊肌肉骨骼間大的縫隙,把刀導向那些骨節間大的空處,順著牛體的天然結構去解剖;從不曾碰撞過經絡結聚的部位和骨肉緊密連接的地方,何況那些大骨頭呢!優秀的廚師一年更換一把刀,因為他們是在用刀割肉;普通的廚師一個月就更換一把刀,因為他們是在用刀砍骨頭。如今我使用的這把刀已經十九年了,所宰殺的牛牲上千頭了,而刀刃鋒利就像剛從磨刀石上磨過一樣。牛的骨節乃至各個組合部位之間是有空隙的,而刀刃幾乎沒有什么厚度,用薄薄的刀刃插入有空隙的骨節和組合部位間,對于刀刃的運轉和回旋來說那是多么寬綽而有余地呀。所以我的刀使用了十九年刀鋒仍像剛從磨刀石上磨過一樣。雖然這樣,每當遇上筋腱、骨節聚結交錯的地方,我看到難于下刀,為此而格外謹慎不敢大意,目光專注,動作遲緩,動刀十分輕微。牛體霍霍地全部分解開來,就像是一堆泥土堆放在地上。我于是提著刀站在那兒,為此而環顧四周,為此而躊躇滿志,這才擦拭好刀收藏起來?!蔽幕菥f:“妙啊,我聽了廚師這一番話,從中得到養生的道理了?!?/p>

        【原文】

        公文軒見右師而驚曰:“是何人也?惡乎介也?天與,其人與?”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獨也,人之貌有與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不蘄畜乎樊中。神雖王,不善也。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號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叭粍t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為其人也(11),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12),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會之(13),必有不蘄言而言,不蘄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14),忘其所受(15),古者謂之遁天之刑(16)。適來(17),夫子時也(18);適去,夫子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古者謂是帝之縣解(19)?!?/p>

        指窮于為蘄(20),火傳也,不知其盡也。

        【注釋】

        【譯文】

        公文軒見到右師大吃一驚,說:“這是什么人?怎么只有一只腳呢?是天生只有一只腳,還是人為地失去一只腳呢?”右師說:“天生成的,不是人為的。老天爺生就了我這樣一付形體讓我只有一只腳,人的外觀完全是上天所賦與的。所以知道是天生的,不是人為的?!?/p>

        沼澤邊的野雞走上十步才能啄到一口食物,走上百步才能喝到一口水,可是它絲毫也不會祈求畜養在籠子里。生活在樊籠里雖然不必費力尋食,但精力即使十分旺盛,那也是很不快意的。

        老聃死了,他的朋友秦失去吊喪,大哭幾聲便離開了。老聃的弟子問道:“你不是我們老師的朋友嗎?”秦失說:“是的?!钡茏觽冇謫枺骸澳敲吹跹渑笥严襁@樣,行嗎?”秦失說:“行。原來我認為你們跟隨老師多年都是超脫物外的人了,現在看來并不是這樣的。剛才我進入靈房去吊唁,有老年人在哭他,像做父母的哭自己的孩子;有年輕人在哭他,像做孩子的哭自己的父母。他們之所以會聚在這里,一定有人本不想說什么卻情不自禁地訴說了什么,本不想哭泣卻情不自禁地痛哭起來。如此喜生惡死是違反常理、背棄真情的,他們都忘掉了人是稟承于自然、受命于天的道理,古時候人們稱這種作法就叫做背離自然的過失。偶然來到世上,你們的老師他應時而生;偶然離開人世,你們的老師他順依而死。安于天理和常分,順從自然和變化,哀傷和歡樂便都不能進入心懷,古時候人們稱這樣做就叫做自然的解脫,好像解除倒懸之苦似的?!?/p>

        取光照物的燭薪終會燃盡,而火種卻傳續下來,永遠不會熄滅。


        內篇·人間世

        【題解】

        《人間世》的中心是討論處世之道,既表述了莊子所主張的處人與自處的人生態度,也揭示出莊子處世的哲學觀點。

        全文可分為前后兩大部分,前一部分至“可不懼邪”,以下為后一部分。前一部分假托三個故事:孔子在顏回打算出仕衛國時對他的談話,葉公子高將出使齊國時向孔子的求教,顏闔被請去做衛太子師傅時向蘧伯玉的討教,以此來說明處世之難,不可不慎。怎樣才能應付艱難的世事呢?《莊子》首先提出要“心齋”,即“虛以待物”。再則提出要“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第三提出要“正女身”,并“形莫若就”,“心莫若和”。歸結到一點仍舊是“無己”。第二部分著力表達“無用”之為有用,用樹木不成材卻終享天年和支離疏形體不全卻避除了許多災禍來比喻說明,最后一句“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便是整個第二部分的結語。前后兩部分是互補的,世事艱難推出了“無用”之用的觀點,“無用”之用正是“虛以待物”的體現?!盁o用”之用決定了莊子“虛無”的人生態度,但也充滿了辯證法,有用和無用是客觀的,但也是相對的,而且在特定環境里還會出現轉化。

        【原文】

        顏回見仲尼,請行。曰:“奚之?”曰:“將之衛?!痹唬骸稗蔀檠??”曰:“回聞衛君,其年壯,其行獨;輕用其國,而不見其過;輕用民死,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蕉,民其無如矣?;貒L聞之夫子曰:‘治國去之,亂國就之,醫門多疾’。愿以所聞思其則,庶幾其國有瘳乎!”

        仲尼曰:“é!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雜,雜則多,多則擾,擾則憂,憂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諸己而后存諸人(11)。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12)!

        “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蕩而知之所為出乎哉(13)?德蕩乎名,知出乎爭。名也者,相軋也(14);知也者,爭之器也。二者兇器,非所以盡行也。

        “且德厚信矼(15),未達人氣(16),名聞不爭,未達人心。而強以仁義繩墨之言術暴人之前者(17),是以人惡有其美也(18),命之曰菑人(19)。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為人菑夫?且茍為悅賢而惡不肖(20),惡用而求有以異(21)?若唯無詔(22),王公必將乘人而斗其捷(23)。而目將熒之(24),而色將平之(25),口將營之(26),容將形之(27),心且成之(28)。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順始無窮,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

        “且昔者桀殺關龍逢(29),紂殺王子比干(30),是皆修其身以下傴拊人之民(31),以下拂其上者也(32),故其君因其修以擠之(33)。是好名者也。昔者堯攻叢枝、胥敖(34),禹攻有扈(35),國為虛厲(36),身為刑戳;其用兵不止,其求實無已(37)。是皆求名實者也,而獨不聞之乎?名實者,圣人之所不能勝也,而況若乎!雖然,若必有以也(38),嘗以語我來(39)!”

        【注釋】

        【譯文】

        顏回拜見老師仲尼,請求同意他出遠門??鬃诱f:“到哪里去呢?”顏回回答:“打算去衛國?!笨鬃诱f:“去衛國干什么呢?”顏回說:“我聽說衛國的國君,他正年輕,辦事專斷;輕率地處理政事,卻看不到自己的過失;輕率地役使百姓使人民大量死亡,死人遍及全國不可稱數,就像大澤中的草芥一樣,百姓都失去了可以歸往的地方。我曾聽老師說:‘治理得好的國家可以離開它。治理得不好的國家卻要去到那里,就好像醫生門前病人多一樣’。我希望根據先生的這些教誨思考治理衛國的辦法,衛國也許還可以逐步恢復元氣吧!”

        孔子說:“嘻!你恐怕去到衛國就會遭到殺害??!推行大道是不宜摻雜的,雜亂了就會事緒繁多,事緒繁多就會心生擾亂,心生擾亂就會產生憂患,憂患多了也就自身難保,更何況拯救國家。古時候道德修養高尚的至人,總是先使自己日臻成熟方才去扶助他人。如今在自己的道德修養方面還沒有什么建樹,哪里還有什么工夫到暴君那里去推行大道!

        “你懂得道德毀敗和智慧表露的原因嗎?道德的毀敗在于追求名聲,智慧的表露在于爭辯是非。名聲是互相傾軋的原因,智慧是互相爭斗的工具。二者都像是兇器,不可以將它推行于世。

        “一個人雖然德行純厚誠實篤守,可未必能和對方聲氣相通,一個人雖然不爭名聲,可未必能得到廣泛的理解。而勉強把仁義和規范之類的言辭述說于暴君面前,這就好比用別人的丑行來顯示自己的美德,這樣的做法可以說是害人。害人的人一定會被別人所害,你這樣做恐怕會遭到別人的傷害的呀!況且,假如說衛君喜好賢能而討厭惡人,那么,哪里還用得著等待你去才有所改變?你果真去到衛國也只能是不向衛君進言,否則衛君一定會緊緊抓住你偶然說漏嘴的機會快捷地向你展開爭辯。你必將眼花繚亂,而面色將佯作平和,你說話自顧不暇,容顏將被迫俯就,內心也就姑且認同衛君的所作所為了。這樣做就像是用火救火,用水救水,可以稱之為錯上加錯。有了依順他的開始,以后順從他的旨意便會沒完沒了,假如你未能取信便深深進言,那么一定會死在這位暴君面前。

        “從前,夏桀殺害了敢于直諫的關龍逢,商紂王殺害了力諫的叔叔比干,這些賢臣他們都十分注重自身的道德修養而以臣下的地位撫愛人君的百姓,同時也以臣下的地位違逆了他們的國君,所以他們的國君就因為他們道德修養高尚而排斥他們、殺害了他們。這就是喜好名聲的結果。當年帝堯征伐叢枝和胥敖,夏禹攻打有扈,三國的土地變成廢墟,人民全都死盡,而國君自身也遭受殺戳,原因就是三國不停地使用武力,貪求別國的土地和人口。這些都是求名求利的結果,你偏偏就沒有聽說過嗎?名聲和實利,就是圣人也不可能超越,何況是你呢?雖然這樣,你必定有所依憑,你就試著把它告訴我吧!”

        【原文】

        顏回曰:“端而虛,勉而一。則可乎?”曰:“惡,惡可!夫以陽為充孔揚,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違,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與其心,名之曰日漸之德不成,而況大德乎!將執而不化,外合而內不訾,其庸詎可乎(11)!”

        “然則我內直而外曲(12),成而上比(13)。內直者,與天為徒(14)。與天為徒者,知天子之與己皆天之所子(15)。而獨以己言蘄乎而人善之(16),蘄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謂之童子(17),是之謂與天為徒。外曲者,與人之為徒也。擎跽曲拳(18),人臣之禮也,人皆為之,吾敢不為邪?為人之所為者,人亦無疵焉(19),是之謂與人為徒。成而上比者,與古為徒,其言雖教,讁之實也(20);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雖直而不病(21),是之謂與古為徒。若是則可乎?”仲尼曰:“惡,惡可!大多政法而不諜(22),雖固亦無罪(23)。雖然,止是耳矣(24),夫胡可以及化(25)!猶師心者也(26)?!?/p>

        顏回曰:“吾無以進矣,敢問其方(27)?!敝倌嵩唬骸褒S(28),吾將語若!有心而為之(29),其易邪?易之者,暤天不宜(30)?!鳖伝卦唬骸盎刂邑?,唯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31)。如此,則可以為齋乎?”曰:“是祭祀之齋,非心齋也(32)?!被卦唬骸案覇栃凝S?!敝倌嵩唬骸叭粢恢?span class="Zhu">(33),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34)!聽止于耳(35),心止于符(36)。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37)。虛者,心齋也?!?/p>

        顏回曰:“回之未始得使(38),實自回也(39);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芍^虛乎?”夫子曰:“盡矣(40)。吾語若!若能入游其樊而無感其名(41),入則鳴(42),不入則止。無門無毒(43),一宅而寓于不得已(44),則幾矣(45)。絕跡易,無行地難(46)。為人使易以偽(47),為天使難以偽。聞以有翼飛者矣,未聞以無翼飛者也;聞以有知知者矣,未聞以無知知者也(48)。瞻彼闋者(49),虛室生白(50),吉祥止止(51)。夫且不止,是之謂坐馳(52),夫徇耳目內通而外于心知(53),鬼神將來舍,而況人乎!是萬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紐也(54),伏戲幾蘧之所行終(55),而況散焉者乎(56)!”

        【注釋】

        【譯文】

        顏回說:“我外表端莊內心虛豁,勤奮努力終始如一,這樣就可以了嗎?”孔子說:“唉,這怎么可以呢!衛君剛猛暴烈盛氣露于言表,而且喜怒無常,人們都不敢有絲毫違背他的地方,他也借此壓抑人們的真實感受和不同觀點,以此來放縱他的欲望。這真可以說是每日用道德來感化都不會有成效,更何況用大德來勸導呢?他必將固守己見而不會改變,表面贊同而內心里也不會對自己的言行作出反省,你那樣的想法怎么能行得通呢?”

        顏回說:“如此,那我就內心秉正誠直而外表俯首曲就,內心自有主見并處處跟古代賢人作比較。內心秉正誠直,這就是與自然為同類。跟自然為同類,可知國君與自己都是上天養育的子女。又何必把自己的言論宣之于外而希望得到人們的贊同,還是希望人們不予贊同呢?象這樣做,人們就會稱之為未失童心,這就叫跟自然為同類。外表俯首曲就的人,是跟世人為同類。手拿朝笏躬身下拜,這是做臣子的禮節,別人都這樣去做,我敢不這樣做嗎?做一般人臣都做的事,人們也就不會責難了吧,這就叫跟世人為同類。心有成見而上比古代賢人,是跟古人為同類。他們的言論雖然很有教益,指責世事才是真情實意。這樣做自古就有,并不是從我才開始的。像這樣做,雖然正直不阿卻也不會受到傷害,這就叫跟古人為同類。這樣做便可以了嗎?”孔子說:“唉,怎么可以呢?太多的事情需要糾正,就是有所效法也會出現不當,雖然固陋而不通達也沒有什么罪責。即使這樣,也不過如此而已,又怎么能感化他呢!你好像是太執著于自己內心成見的人哩?!?/p>

        顏回說:“我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冒昧地向老師求教方策?!笨鬃诱f:“齋戒清心,我將告訴你!如果懷著積極用世之心去做,難道是容易的嗎?如果這樣做也很容易的話,蒼天也會認為是不適宜的?!鳖伝卣f:“我顏回家境貧窮,不飲酒漿、不吃葷食已經好幾個月了,像這樣,可以說是齋戒了吧?”孔子說:“這是祭祀前的所謂齋戒,并不是‘心齋?!伝卣f:“我請教什么是‘心齋’?!笨鬃诱f:“你必須摒除雜念,專一心思,不用耳去聽而用心去領悟,不用心去領悟而用凝寂虛無的意境去感應!耳的功用僅只在于聆聽,心的功用僅只在于跟外界事物交合。凝寂虛無的心境才是虛弱柔順而能應待宇宙萬物的,只有大道才能匯集于凝寂虛無的心境。虛無空明的心境就叫做‘心齋’?!?/p>

        顏回說:“我不曾稟受過‘心齋’的教誨,所以確實存在一個真實的顏回;我稟受了‘心齋’的教誨,我便頓時感到不曾有過真實的顏回。這可以叫做虛無空明的境界嗎?”孔子說:“你對‘心齋’的理解實在十分透徹。我再告訴你,假如能夠進入到追名逐利的環境中遨游而又不為名利地位所動,衛君能采納你闡明你的觀點,不能采納你就停止不說,不去尋找仕途的門徑,也不向世人提示索求的標的,心思凝聚全無雜念,把自己寄托于無可奈何的境域,那么就差不多合于‘心齋’的要求了。一個人不走路容易,走了路不在地上留下痕跡就很難。受世人的驅遣容易偽裝,受自然的驅遣便很難作假。聽說過憑借翅膀才能飛翔,不曾聽說過沒有翅膀也能飛翔;聽說過有智慧才能了解事物,不曾聽說過沒有智慧也可以了解事物??匆豢茨强諘绲沫h宇,空明的心境頓時獨存精白,而什么也都不復存在,一切吉祥之事都消逝于凝靜的境界。至此還不能凝止,這就叫形坐神馳。倘若讓耳目的感觀向內通達而又排除心智于外,那么鬼神將會前來歸附,何況是人呢!這就是萬物的變化,是禹和舜所把握的要領,也是伏羲、幾蘧所遵循始終的道理,何況普通的人呢!”

        【原文】

        葉公子高將使于齊,問于仲尼曰:“王使諸梁也甚重,齊之待使者,蓋將甚敬而不急,匹夫猶未可動,而況諸侯乎!吾甚慄之。子常語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懽成。事若不成,則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則必有陰陽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后無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崾骋矆檀侄魂?span class="Zhu">⑧,爨無欲清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與!吾未至乎事之情(11),而既有陰陽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兩也,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12),子其有以語我來!”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13):其一命也,其一義也。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義也,無適而非君也(14),無所逃于天地之間。是之謂大戒。是以夫事其親者,不擇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擇事而安之,忠之盛也(15);自事其心者(16),哀樂不易施乎前(17),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悅生而惡生!夫子其行可矣!

        “丘請復以所聞:凡交近則必相靡以信(18),遠則必忠之以言(19),言必或傳之。夫傳兩喜兩怒之言(20),天下之難者也。夫兩喜必多溢美之言(21),兩怒必多溢惡之言。凡溢之類妄(22),妄則其信之也莫(23),莫則傳言者殃。故法言曰(24):‘傳其常情,無傳其溢言,則幾乎全’(25)。且以巧斗力者(26),始乎陽(27),常卒乎陰(28),秦至則多奇巧(29);以禮飲酒者,始乎治(30),常卒乎亂,秦至則多奇樂(31)。凡事亦然:始乎諒(32),常卒乎鄙(33);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必巨。

        “言者,風波也;行者,實喪也(34)。夫風波易以動,實喪易以危。故忿設無由(35),巧言偏辭(36)。獸死不擇音,氣息茀然(37),于是并生心厲(38)。剋核大至(39),則必有不肖之心應之(40),而不知其然也。茍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終!故法言曰:‘無遷令(41),無勸成(42),過度益也(43)’。遷令勸成殆事(44),美成在久(45),惡成不及改,可不慎與!且夫乘物以游心(46),讬不得已以養中(47),至矣。何作為報也(48)!莫若為致命(49),此其難者!”

        【注釋】

        【譯文】

        葉公子高將要出使齊國,他向孔子請教:“楚王派我諸梁出使齊國,責任重大。齊國接待外來使節,總是表面恭敬而內心怠慢。平常老百姓尚且不易說服,何況是諸侯呢!我心里十分害怕。您常對我說:‘事情無論大小,很少有不通過言語的交往可以獲得圓滿結果的。事情如果辦不成功,那么必定會受到國君懲罰;事情如果辦成功了,那又一定會憂喜交集釀出病害。事情辦成功或者辦不成功都不會留下禍患,只有道德高尚的人才能做到?!颐刻斐缘亩际谴植诓痪赖氖澄?,烹飪食物的人也就無須解涼散熱。我今天早上接受國君詔命到了晚上就得飲用冰水,恐怕是因為我內心焦躁擔憂吧!我還不曾接觸到事的真情,就已經有了憂喜交加所導致的病患;事情假如真辦不成,那一定還會受到國君懲罰。成與不成這兩種結果,做臣子的我都不足以承擔,先生你大概有什么可以教導我吧!”

        孔子說:“天下有兩個足以為戒的大法:一是天命,一是道義。做兒女的敬愛雙親,這是自然的天性,是無法從內心解釋的;臣子侍奉國君,這是人為的道義,天地之間無論到什么地方都不會沒有國君的統治,這是無法逃避的現實。這就叫做足以為戒的大法。所以侍奉雙親的人,無論什么樣的境遇都要使父母安適,這是孝心的最高表現;侍奉國君的人,無論辦什么樣的事都要讓國君放心,這是盡忠的極點。注重自我修養的人,悲哀和歡樂都不容易使他受到影響,知道世事艱難,無可奈何卻又能安于處境、順應自然,這就是道德修養的最高境界。做臣子的原本就會有不得已的事情,遇事要能把握真情并忘掉自身,哪里還顧得上眷戀人生、厭惡死亡呢!你這樣去做就可以了!

        “不過我還是把我所聽到的道理再告訴你:不凡與鄰近國家交往一定要用誠信使相互之間和順親近,而與遠方國家交往則必定要用語言來表示相互間的忠誠。國家間交往的語言總得有人相互傳遞。傳遞兩國國君喜怒的言辭,乃是天下最困難的事。兩國國君喜悅的言辭必定添加了許多過分的夸贊,兩國國君憤怒的言辭必定添加了許多過分的憎惡。大凡過度的話語都類似于虛構,虛構的言辭其真實程度也就值得懷疑,國君產生懷疑傳達信息的使者就要遭殃。所以古代格言說:‘傳達平實的言辭,不要傳達過分的話語,那么也就差不多可以保全自己了’。況且以智巧相互較量的人,開始時平和開朗,后來就常常暗使計謀,達到極點時則大耍陰謀、倍生詭計。按照禮節飲酒的人,開始時規規矩矩合乎人情,到后來常常就一片混亂大失禮儀,達到極點時則荒誕淫樂、放縱無度。無論什么事情恐怕都是這樣:開始時相互信任,到頭來互相欺詐;開始時單純細微,臨近結束時便變得紛繁巨大。

        “言語猶如風吹的水波,傳達言語定會有得有失。風吹波浪容易動蕩,有了得失容易出現危難。所以憤怒發作沒有別的什么緣由,就是因為言辭虛浮而又片面失當。猛獸臨死時什么聲音都叫得出來,氣息急促喘息不定,于是迸發傷人害命的惡念。大凡過分苛責,必會產生不好的念頭來應付,而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假如做了些什么而他自己卻又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誰還能知道他會有怎樣的結果!所以古代格言說:‘不要隨意改變已經下達的命令,不要勉強他人去做力不從心的事,說話過頭一定是多余、添加的’。改變成命或者強人所難都是危險,成就一樁好事要經歷很長的時間,壞事一旦做出悔改是來不及的。行為處世能不審慎嗎!至于順應自然而使心志自在遨游,一切都寄托于無可奈何以養蓄神智,這就是最好的辦法。有什么必要作意回報!不如原原本本地傳達國君所給的使命,這樣做有什么困難呢!”

        【原文】

        顏闔將傅衛靈公大子,而問于蘧伯玉曰:“有人于此,其德天殺。與之為無方,則危吾國;與之為有方,則危吾身。其知適足以知人之過,而不知其所以過。若然者,吾奈之何?”

        蘧伯玉曰:“善哉問乎!戒之慎之,正女身也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雖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11)。形就而入,且為顛為滅(12),為崩為蹶(13)。心和而出,且為聲為名(14),為妖為孽(15)。彼且為嬰兒,亦與之為嬰兒;彼且為無町畦(16),亦與之為無町畦;彼且為無崖(17),亦與之為無崖。達之(18),入于無疵(19)。

        “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當車轍(20),不知其不勝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21)。戒之,慎之!積伐而美者以犯之(22),幾矣(23)。汝不知夫養虎者乎?不敢以生物與之(24),為其殺之之怒也(25);不敢以全物與之,為其決之之怒也(26)。時其饑飽,達其怒心(27)?;⒅c人異類而媚養己者(28),順也;故其殺者,逆也(29)。

        夫愛馬者,以筐盛矢(30),以蜄盛溺(31)。適有蚉¤仆緣(32),而拊之不時(33),則缺銜毀首碎胸(34)。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35),可不慎邪!”

        【注釋】

        【譯文】

        顏闔將被請去做衛國太子的師傅,他向衛國賢大夫蘧伯玉求教:“如今有這樣一個人,他的德行生就兇殘嗜殺。跟他朝夕與共如果不符合法度與規范,勢必危害自己的國家;如果合乎法度和規范,那又會危害自身。他的智慧足以了解別人的過失,卻不了解別人為什么會出現過錯。像這樣的情況,我將怎么辦呢?”

        蘧伯玉說:“問得好??!要警惕,要謹慎,首先要端正你自己!表面上不如順從依就以示親近,內心里不如順其秉性暗暗疏導。即使這樣,這兩種態度仍有隱患。親附他不要關系過密,疏導他不要心意太露。外表親附到關系過密,會招致顛仆毀滅,招致崩潰失敗。內心順性疏導顯得太露,將被認為是為了名聲,也會招致禍害。他如果像個天真的孩子一樣,你也姑且跟他一樣像個無知無識的孩子;他如果同你不分界線,那你也就跟他不分界線。他如果跟你無拘無束,那么你也姑且跟他一樣無拘無束。慢慢地將他思想疏通引入正軌,便可進一步達到沒有過錯的地步。

        你不了解那螳螂嗎?奮起它的臂膀去阻擋滾動的車輪,不明白自己的力量全然不能勝任,還自以為才高智盛很有力量。警惕呀,謹慎呀!經??湟约旱牟胖嵌|犯了他,就危險了!你不了解那養虎的人嗎?他從不敢用活物去喂養老虎,因為他擔心撲殺活物會激起老虎兇殘的怒氣;他也從不敢用整個的動物去喂養老虎,因為他擔心撕裂動物也會誘發老虎兇殘的怒氣。知道老虎饑飽的時刻,通曉老虎暴戾兇殘的秉性。老虎與人不同類卻向飼養人搖尾乞憐,原因就是養老虎的人能順應老虎的性子,而那些遭到虐殺的人,是因為觸犯了老虎的性情。

        愛馬的人,以精細的竹筐裝馬糞,用珍貴的蛤殼接馬尿。剛巧一只牛虻叮在馬身上,愛馬之人出于愛惜隨手拍擊,沒想到馬兒受驚便咬斷勒口、掙斷轡頭、弄壞胸絡。意在愛馬卻失其所愛,能夠不謹慎嗎!”

        【原文】

        匠石之齊,至于曲轅,見櫟社樹。其大蔽數千牛,絜之百圍,其高臨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為舟者旁十數。觀者如市,匠伯不顧,遂行不輟。弟子厭觀之,走及匠石,曰:“自吾執斧斤以隨夫子(11),未嘗見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視,行不輟,何邪?”曰:“已矣(12),勿言之矣!散木也(13),以為舟則沈(14),以為棺槨則速腐(15),以為器則速毀,以為門戶則液樠(16),以為柱則蠹(17)。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18)?!?/p>

        匠石歸,櫟社見夢曰(19):“女將惡乎比予哉(20)?若將比予于文木邪(21)?夫柤梨橘柚(22),果蓏之屬(23),實熟則剝(24),剝則辱(25);大枝折,小枝泄(26)。此以其能若其生者也(27),故不終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擊于世俗者也(28)。物莫不若是。且予求無所可用久矣,幾死,乃今得之,為予大用(29)。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與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30)?而幾死之散人(31),又惡知散木!”

        匠石覺而診其夢(32)。弟子曰:“趣取無用(33),則為社何邪(34)?”曰:“密(35)!若無言!彼亦直寄焉(36),以為不知己者詬厲也(37)。不為社者,且幾有翦乎(38)!且也彼其所保與眾異,而以義喻之(39),不亦遠乎!”

        【注釋】

        【譯文】

        匠人石去齊國,來到曲轅這個地方,看見一棵被世人當作神社的櫟樹。這棵櫟樹樹冠大到可以遮蔽數千頭牛,用繩子繞著量一量樹干,足有頭十丈粗,樹梢高臨山巔,離地面八十尺處方才分枝,用它來造船可造十余艘。觀賞的人群像趕集似地涌來涌去,而這位匠人連瞧也不瞧一眼,不停步地往前走。他的徒弟站在樹旁看了個夠,跑著趕上了匠人石,說:“自我拿起刀斧跟隨先生,從不曾見過這樣壯美的樹木??墒窍壬鷧s不肯看一眼,不住腳地往前走,為什么呢?”匠人石回答說:“算了,不要再說它了!這是一棵什么用處也沒有的樹,用它做成船定會沉沒,用它做成棺槨定會很快朽爛,用它做成器皿定會很快毀壞,用它做成屋門定會流脂而不合縫,用它做成屋柱定會被蟲蛀蝕。這是不能取材的樹。沒有什么用處,所以它才能有如此壽延?!?/p>

        匠人石回到家里,夢見社樹對他說:“你將用什么東西跟我相提并論呢?你打算拿可用之木來跟我相比嗎?那楂、梨、橘、柚都屬于果樹,果實成熟就會被打落在地,打落果子以后枝干也就會遭受摧殘,大的枝干被折斷,小的枝丫被拽下來。這就是因為它們能結出鮮美果實才苦了自己的一生,所以常常不能終享天年而半途夭折,自身招來了世俗人們的打擊。各種事物莫不如此。而且我尋求沒有什么用處的辦法已經很久很久了,幾乎被砍死,這才保全住性命,無用也就成就了我最大的用處。假如我果真是有用,還能夠獲得延年益壽這一最大的用處嗎?況且你和我都是‘物’,你這樣看待事物怎么可以呢?你不過是幾近死亡的沒有用處的人,又怎么會真正懂得沒有用處的樹木呢!”

        匠人石醒來后把夢中的情況告訴給他的弟子。弟子說:“旨意在于求取無用,那么又做什么社樹讓世人瞻仰呢?”匠人石說:“閉嘴,別說了!它只不過是在寄托罷了,反而招致不了解自己的人的辱罵和傷害。如果它不做社樹的話,它還不遭到砍伐嗎?況且它用來保全自己的辦法與眾不同,而用常理來了解它,可不就相去太遠了嗎!”

        【原文】

        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見大木焉有異,結駟千乘,隱將芘其所藾。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異材夫!”仰而視其細枝,則拳曲而不可以為棟梁;俯而視其大根,則軸解而不可以為棺槨;咶其葉,則口爛而為傷;嗅之,則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

        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宋有荊氏者(11),宜楸柏桑。其拱把而上者(12),求狙猴之杙者斬之(13);三圍四圍(14),求高明之麗者斬之(15);七圍八圍,貴人富商之家求椫傍者斬之(16)。故未終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顙者與豚之亢鼻者(17),與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適河(18)。此皆巫祝以知矣(19),所以為不祥也(20)。此乃神人之所以為大祥也。

        【注釋】

        【譯文】

        南伯子綦在商丘一帶游樂,看見長著一棵出奇的大樹,上千輛駕著四馬的大車,蔭蔽在大樹樹蔭下歇息。子綦說:“這是什么樹呢?這樹一定有特異的材質??!”仰頭觀看大樹的樹枝,彎彎扭扭的樹枝并不可以用來做棟梁;低頭觀看大樹的主干,樹心直到表皮旋著裂口并不可以用來做棺??;用舌舔一舔樹葉,口舌潰爛受傷;用鼻聞一聞氣味,使人像喝多了酒,三天三夜還醒不過來。

        子綦說:“這果真是什么用處也沒有的樹木,以至長到這么高大。唉,精神世界完全超脫物外的‘神人’,就像這不成材的樹木呢!”宋國有個叫荊氏的地方,很適合楸樹、柏樹、桑樹的生長。樹干長到一兩把粗,做系猴子的木樁的人便把樹木砍去;樹干長到三、四圍粗,地位高貴名聲顯赫的人家尋求建屋的大梁便把樹木砍去;樹干長到七、八圍粗,達官貴人富家商賈尋找整幅的棺木又把樹木砍去。所以它們始終不能終享天年,而是半道上被刀斧砍伐而短命。這就是材質有用帶來的禍患。因此古人祈禱神靈消除災害,總不把白色額頭的牛、高鼻折額的豬以及患有痔漏疾病的人沉入河中去用作祭奠。這些情況巫師全都了解,認為他們都是很不吉祥的。不過這正是“神人”所認為的世上最大的吉祥。

        【原文】

        支離疏者,頤隱于臍,肩高于頂,會撮指天,五管在上,兩髀為脅。挫鍼治繲,足以ú口;鼓é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則支離攘臂而游于其間;上有大役,則支離以有常疾不受功;上與病者粟,則受三鐘與十束薪(11)。夫支離其形者,猶足以養其身,終其天年,又況支離其德者乎?

        【注釋】

        【譯文】

        有個名叫支離疏的人,下巴隱藏在肚臍下,雙肩高于頭頂,后腦下的發髻指向天空,五官的出口也都向上,兩條大腿和兩邊的胸肋并生在一起。他給人縫衣漿洗,足夠ú口度日;又替人篩糠簸米,足可養活十口人。國君征兵時,支離疏捋袖揚臂在征兵人面前走來走去;國君有大的差役,支離疏因身有殘疾而免除勞役;國君向殘疾人賑濟米粟,支離疏還領得三鐘糧食十捆柴草。像支離疏那樣形體殘缺不全的人,還足以養活自己,終享天年,又何況像形體殘缺不全那樣的德行呢!

        【原文】

        孔子適楚,楚狂接輿游其門曰:“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來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無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時,僅免刑焉。福輕乎羽,莫之知載;禍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臨人以德!殆乎殆乎,畫地而趨!迷陽迷陽(11),無傷吾行!吾行郤曲(12),無傷吾足?!?/p>

        山木自寇也(13),膏火自煎也(14)。桂可食(15),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

        【注釋】

        【譯文】

        孔子去到楚國,楚國隱士接輿有意來到孔子門前,說“鳳鳥啊,鳳鳥??!你怎么懷有大德卻來到這衰敗的國家!未來的世界不可期待,過去的時日無法追回。天下得到了治理,圣人便成就了事業;國君昏暗天下混亂,圣人也只得順應潮流茍全生存。當今這個時代,怕就只能免遭刑辱。幸福比羽毛還輕,而不知道怎么取得;禍患比大地還重,而不知道怎么回避。算了吧,算了吧!不要在人前宣揚你的德行!危險啊,危險??!人為地劃出一條道路讓人們去遵循!遍地的荊棘啊,不要妨礙我的行走!曲曲彎彎的道路啊,不要傷害我的雙腳!”

        山上的樹木皆因材質可用而自身招致砍伐,油脂燃起燭火皆因可以燃燒照明而自取熔煎。桂樹皮芳香可以食用,因而遭到砍伐,樹漆因為可以派上用場,所以遭受刀斧割裂。人們都知道有用的用處,卻不懂得無用的更大用處。


        內篇·德充符

        【題解】

        本篇的中心在于討論人的精神世界,應該怎樣反映宇宙萬物的本原觀念和一體性觀念。莊子在本篇里所說的“德”,并非通常理解的道德或者德行,而是指一種心態。莊子認為宇宙萬物均源于“道”,而萬事萬物盡管千差萬別,歸根到底又都渾然為一,從這兩點出發,體現在人的觀念形態上便應是“忘形”與“忘情”。所謂“忘形”就是物我俱化,死生同一;所謂“忘情”就是不存在寵辱、貴賤、好惡、是非。這種“忘形”與“忘情”的精神狀態就是莊子筆下的“德”?!俺洹敝赋鋵?,“符”則是證驗的意思。

        為了說明“德”的充實與證驗,文章想象出一系列外貌奇丑或形體殘缺不全的人,但是他們的“德”又極為充實,這樣就組成了自成部分的五個小故事:孔子為王駘所折服,申徒嘉使子產感到羞愧,孔子的內心比叔山無趾更為丑陋,孔子向魯哀公稱頌哀駘它,′跂支離無脤和大癭為國君所喜愛。五個小故事之后又用莊子和惠子的對話作為結尾,即第六部分,在莊子的眼里惠子恰是“德”充符的反證,還趕不上那些貌丑形殘的人。

        【原文】

        魯有兀者王駘,從之游者與仲尼相若。常季問于仲尼曰:“王駘,兀者也。從之游者與夫子中分魯。立不教,坐不議;虛而往,實而歸。固有不言之教,無形而心成者邪?是何人也?”仲尼曰:“夫子,圣人也,丘也直后而未往耳。丘將以為師,而況不若丘者乎!奚假魯國!丘將引天下而與從之?!?/p>

        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其與庸亦遠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獨若之何?”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與之變,雖天地覆墜,亦將不與之遺。審乎無假而不與物遷(11),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12)?!背<驹唬骸昂沃^也?”仲尼曰:“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13);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14)。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15),而游心乎德之和(16);物視其所一而不見其所喪(17),視喪其足猶遺土也(18)?!?/p>

        常季曰:“彼為己以其知(19),得其心以其心(20)。得其常心(21),物何為最之哉(22)?”仲尼曰:“人莫鑑于流水而鑑于止水(23),唯止能止眾止(24)。受命于地(25),唯松柏獨也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舜獨也正,幸能正生(26),以正眾生。夫保始之征(27),不懼之實;勇士一人,雄入于九軍(28)。將求名而能自要者(29),而猶若是,而況官天地(30),府萬物(31),直寓六骸(32),象耳目(33),一知之所知(34),而心未嘗死者乎!彼且擇日而登假(35),人則從是也。彼且何肎以物為事乎(36)!”

        【注釋】

        【譯文】

        魯國有個被砍掉一只腳的人,名叫王駘,可是跟從他學習的人卻跟孔子的門徒一樣多??鬃拥膶W生常季向孔子問道;“王駘是個被砍去了一只腳的人,跟從他學習的人在魯國卻和先生的弟子相當。他站著不能給人教誨,坐著不能議論大事;弟子們卻空懷而來,學滿而歸。難道確有不用言表的教導,身殘體穢內心世界也能達到成熟的境界嗎?這又是什么樣的人呢?”孔子回答說:“王駘先生是一位圣人,我的學識和品行都落后于他,只是還沒有前去請教他罷了。我將把他當作老師,何況學識和品行都不如我孔丘的人呢!何止魯國,我將引領天下的人跟從他學習?!?/p>

        常季說:“他是一個被砍去了一只腳的人,而學識和品行竟超過了先生,跟平常人相比相差就更遠了。像這樣的人,他運用心智是怎樣與眾不同的呢?”仲尼回答說:“死或生都是人生變化中的大事了,可是死或生都不能使他隨之變化;即使天翻過來地墜下去,他也不會因此而喪失、毀滅。他通曉無所依憑的道理而不隨物變遷,聽任事物變化而信守自己的要旨?!背<菊f:“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說:“從事物千差萬別的一面去看,鄰近的肝膽雖同處于一體之中也像是楚國和越國那樣相距很遠;從事物都有相同的一面去看,萬事萬物又都是同一的。像這樣的人,將不知道耳朵眼睛最適宜何種聲音和色彩,而讓自己的心思自由自在地遨游在忘形、忘情的渾同境域之中。外物看到了它同一的方面卻看不到它因失去而引起差異的一面,因而看到喪失了一只腳就像是失落了土塊一樣?!?/p>

        常季說:“他運用自己的智慧來提高自己的道德修養,他運用自己的心智去追求自己的理念。如果達到了忘情、忘形的境界,眾多的弟子為什么還聚集在他的身邊呢?”孔子回答說:“一個人不能在流動的水面照見自己的身影而是要面向靜止的水面,只有靜止的事物才能使別的事物也靜止下來。各種樹木都受命于地,但只有松樹、柏樹無論冬夏都郁郁青青;每個人都受命于天,但只有虞舜道德品行最為端正。幸而他們都善于端正自己的品行,因而能端正他人的品行。保全本初時的跡象,心懷無所畏懼的膽識;勇士只身一人,也敢稱雄于千軍萬馬。一心追逐名利而自我索求的人,尚且能夠這樣,何況那主宰天地,包藏萬物,只不過把軀體當作寓所,把耳目當作外表,掌握了自然賦予的智慧所通解的道理,而精神世界又從不曾有過衰竭的人呢!他定將選擇好日子升登最高的境界,人們將緊緊地跟隨著他。他還怎么會把聚合眾多弟子當成一回事呢!”

        【原文】

        申徒嘉,兀者也,而與鄭子產同師于伯昏無人。子產謂申徒嘉曰:“我先出則子止,子先出則我止?!逼涿魅?,又與合堂同席而坐。子產謂申徒嘉曰:“我先出則子止,子先出則我止。今我將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且子見執政而不違,子齊執政乎?”申徒嘉曰:“先生之門,固有執政焉如此哉?子而說子之執政而后人者也?聞之曰:‘鑑明則塵垢不止,止則不明也。久與賢人處則無過?!褡又〈笳?span class="Zhu">⑧,先生也,而猶出言若是,不亦過乎?”子產曰:“子即若是矣,猶與堯爭善,計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申徒嘉曰:“自狀其過以不當亡者眾,不狀其過以不當存者寡。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游于羿之彀中(11),中央者,中地也(12),然而不中者,命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多矣,我怫然而怒(13);而適先生之所(14),則廢然而反(15)。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16)?吾與夫子游十九年矣(17),而未嘗知吾兀者也。今子與我游于形骸之內(18),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19),不亦過乎?”子產蹴然改容更貌曰(20):“子無乃稱(21)!”

        【注釋】

        【譯文】

        申徒嘉是個被砍掉了一只腳的人,跟鄭國的子產同拜伯昏無人為師。子產對申徒嘉說:“我先出去那么你就留下,你先出去那么我就留下?!钡搅说诙?,子產和申徒嘉同在一個屋子里、同在一條席子上坐著。子產又對申徒嘉說:“我先出去那么你就留下,你先出去那么我就留下?,F在我將出去,你可以留下嗎,抑或是不留下呢?你見了我這執掌政務的大官卻不知道回避,你把自己看得跟我執政的大臣一樣嗎?”

        申徒嘉說:“伯昏無人先生的門下,哪有執政大臣拜師從學的呢?你津津樂道執政大臣的地位把別人都不放在眼里嗎?我聽說這樣的話:‘鏡子明亮塵垢就沒有停留在上面,塵垢落在上面鏡子也就不會明亮。長久地跟賢人相處便會沒有過錯’。你拜師從學追求廣博精深的見識,正是先生所倡導的大道。而你竟說出這樣的話,不是完全錯了嗎!”

        子產說:“你已經如此形殘體缺,還要跟唐堯爭比善心,你估量你的德行,受過斷足之刑還不足以使你有所反省嗎?”申徒嘉說:“自個兒陳述或辯解自己的過錯,認為自己不應當形殘體缺的人很多;不陳述或辯解自己的過錯,認為自己不應當形整體全的人很少。懂得事物之無可奈何,安于自己的境遇并視如命運安排的那樣,只有有德的人才能做到這一點。一個人來到世上就象來到善射的后羿張弓搭箭的射程之內,中央的地方也就是最容易中靶的地方,然而卻沒有射中,這就是命。用完整的雙腳笑話我殘缺不全的人很多,我常常臉色陡變怒氣填胸;可是只要來到伯昏無人先生的寓所,我便怒氣消失回到正常的神態。真不知道先生用什么善道來洗刷我的呢?我跟隨先生十九年了,可是先生從不曾感到我是個斷了腳的人。如今你跟我心靈相通、以德相交,而你卻用外在的形體來要求我,這不又完全錯了嗎?”子產聽了申徒嘉一席話深感慚愧,臉色頓改而恭敬地說:“你不要再說下去了!”

        【原文】

        魯有兀者叔山無趾,踵見仲尼。仲尼曰:“子不謹,前既犯患若是矣。雖今來,何及矣!”無趾曰:“吾唯不知務而輕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來也,猶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務全之也。夫天無不覆,地無不載,吾以夫子為天地,安知夫子之猶若是也!”孔子曰:“丘則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請講以所聞!”無趾出??鬃釉唬骸暗茏用阒?!夫無趾,兀者也,猶務學以復補前行之惡,而況全德之人乎!”

        無趾語老聃曰:“孔丘之于至人,其未邪?彼何賓賓以學子為?彼且蘄以?詭幻怪之名聞(11),不知至人之以是為己桎梏邪(12)?”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為一條(13),以可不可為一貫者(14),解其桎梏,其可乎?”無趾曰:“天刑之(15),安可解!”

        【注釋】

        【譯文】

        魯國有個被砍去腳趾的人,名叫叔山無趾,靠腳后跟走路去拜見孔子??鬃訉λf:“你極不謹慎,早先犯了過錯才留下如此的后果。雖然今天你來到了我這里,可是怎么能夠追回以往呢!”叔山無趾說:“我只因不識事理而輕率作踐自身,所以才失掉了兩只腳趾。如今我來到你這里,還保有比雙腳更為可貴的道德修養,所以我想竭力保全它。蒼天沒有什么不覆蓋,大地沒有什么不托載,我把先生看作天地,哪知先生竟是這樣的人!”孔子說:“我孔丘實在淺薄。先生怎么不進來呢,請把你所知曉的道理講一講?!笔迳綗o趾走了??鬃訉λ牡茏诱f:“你們要努力啊。叔山無趾是一個被砍掉腳趾的人,他還努力進學來補救先前做過的錯事,何況道德品行乃至身形體態都沒有什么缺欠的人呢!”

        叔山無趾對老子說:“孔子作為一個道德修養至尚的人,恐怕還未能達到吧?他為什么不停地來向你求教呢?他還在祈求奇異虛妄的名聲能傳揚于外,難道不懂得道德修養至尚的人總是把這一切看作是束縛自己的枷鎖嗎?”老子說:“怎么不徑直讓他把生和死看成一樣,把可以與不可以看作是齊一的,從而解脫他的枷鎖,這樣恐怕也就可以了吧?”叔山無趾說:“這是上天加給他的處罰,哪里可以解脫!”

        【原文】

        魯哀公問于仲尼曰:“衛有惡人焉,曰哀駘它。丈夫與之處者,思而不能去也。婦人見之,請于父母曰‘與為人妻,寧為夫子妾’者,十數而未止也。未嘗有聞其唱者也,常和人而已矣。無君人之位以濟乎人之死,無聚祿以望人之腹。又以惡駭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是必有異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觀之(11),果以惡駭天下。與寡人處,不至以月數,而寡人有意乎其為人也(12);不至乎期年(13),而寡人信之。國無宰(14),寡人傳國焉。悶然而后應(15)。氾而若辭(16),寡人丑乎,卒授之國。無幾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卹焉若有亡也(17),若無與樂是國也。是何人者也?”

        仲尼曰:“丘也嘗使于楚矣(18),適見y子食于其死母者(19),少焉眴若皆棄之而走(20)。不見己焉爾,不得類焉爾。所愛其母者,非愛其形也,愛使其形者也(21)。戰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資(22);刖者之屨(23),無為愛之;皆無其本矣。為天子之諸御(24),不爪翦(25),不穿耳;取妻者止于外(26),不得復使。形全猶足以為爾(27),而況全德之人乎!今哀駘它未言而信,無功而親,使人授己國,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28)?!?/p>

        哀公曰:“何謂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窮達貧富(29),賢與不肖毀譽,饑渴寒暑,是事之變,命之行也(30);日夜相代乎前(31),而知不能規乎其始者也(32)。故不足以滑和(33),不可入于靈府(34)。使之和豫(35),通而不失于兌(36),使日夜無郤而與物為春(37),是接而生時于心者也(38)。是之謂才全?!薄昂沃^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為法也(39),內保之而外不蕩也(40)。德者,成和之脩也(41)。德不形者,物不能離也?!?/p>

        哀公異日以告閔子曰(42):“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執民之紀而憂其死(43),吾自以為至通矣。今吾聞至人之言,恐吾無其實,輕用吾身而亡其國。吾與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p>

        【注釋】

        【譯文】

        魯哀公向孔子問道:“衛國有個面貌十分丑陋的人,名叫哀駘它。男人跟他相處,常常想念他而舍不得離去。女人見到他便向父母提出請求,說‘與其做別人的妻子,不如做哀駘它先生的妾,’這樣的人已經十多個了而且還在增多。從不曾聽說哀駘它唱導什么,只是常常附和別人罷了。他沒有居于統治者的地位而拯救他人于臨近敗亡的境地,他沒有聚斂大量的財物而使他人吃飽肚子。他面貌丑陋使天下人吃驚,又總是附和他人而從沒首倡什么,他的才智也超不出他所生活的四境,不過接觸過他的人無論是男是女都樂于親近他。這樣的人一定有什么不同于常人的地方。我把他召來看了看,果真相貌丑陋足以驚駭天下人。跟我相處不到一個月,我便對他的為人有了了解;不到一年時間,我就十分信任他。國家沒有主持政務的官員,我便把國事委托給他。他神情淡漠地回答,漫不經心又好像在加以推辭。我深感羞愧,終于把國事交給了他。沒過多久,他就離開我走掉了,我內心憂慮像丟失了什么,好像整個國家沒有誰可以跟我一道共歡樂似的。這究竟是什么樣的人呢?”

        孔子說:“我孔丘也曾出使到楚國,正巧看見一群小豬在吮吸剛死去的母豬的乳汁,不一會又驚惶地丟棄母豬逃跑了。因為不知道自己的同類已經死去,母豬不能像先前活著時那樣哺育它們。小豬愛它們的母親,不是愛它的形體,而是愛支配那個形體的精神。戰死沙場的人,他們埋葬時無須用棺木上的飾物來送葬,砍掉了腳的人對于原來穿過的鞋子,沒有理由再去愛惜它,這都是因為失去了根本。做天子的御女,不剪指甲不穿耳眼;婚娶之人只在宮外辦事,不會再到宮中服役。為保全形體尚且能夠做到這一點,何況德性完美而高尚的人呢?如今哀駘它他不說話也能取信于人,沒有功績也能贏得親近,讓人樂意授給他國事,還唯恐他不接受,這一定是才智完備而德不外露的人?!?/p>

        魯哀公問:“什么叫做才智完備呢?”孔子說:“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能與不肖、詆毀與稱譽,饑、渴、寒、暑,這些都是事物的變化,都是自然規律的運行;日夜更替于我們的面前,而人的智慧卻不能窺見它們的起始。因此它們都不足以攪亂本性的諧和,也不足以侵擾人們的心靈。要使心靈平和安適,通暢而不失怡悅,要使心境日夜不間斷地跟隨萬物融會在春天般的生氣里,這樣便會接觸外物而萌生順應四時的感情。這就叫做才智完備?!濒敯Ч謫枺骸笆裁唇凶龅虏煌饴赌??”孔子說:“均平是水留止時的最佳狀態。它可以作為取而效法的準繩,內心里充滿蘊含而外表毫無所動。所謂德,就是事得以成功、物得以順和的最高修養。德不外露,外物自然就不能離開他了?!?/p>

        有一天魯哀公把孔子這番話告訴閔子,說:“起初我認為坐朝當政統治天下,掌握國家的綱紀而憂心人民的死活,便自以為是最通達的了,如今我聽到至人的名言,真憂慮沒有實在的政績,輕率作踐自身而使國家危亡。我跟孔子不是君臣關系,而是以德相交的朋友呢?!?/p>

        【原文】

        ′跂支離無脤說衛靈公,靈公說之;而視全人,其脰肩肩。甕大癭說齊桓公,桓公說之;而視全人,其脰肩肩。故德有所長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謂誠忘。故圣人有所游,而知為孽,約為膠,德為接,工為商。圣人不謀,惡用知?不斲,惡用膠?無喪(11),惡有德?不貨(12),惡用商?四者,天鬻也(13)。天鬻者,天食也(14)。既受食于天,又惡用人!有人之形,無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無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眇乎小哉(15),所以屬于人也!謷乎大哉(16),獨成其天!

        【注釋】

        【譯文】

        一個跛腳、傴背、缺嘴的人游說衛靈公,衛靈公十分喜歡他;再看看那些體形完整的人,他們的脖頸實在是太細太細了。一個頸瘤大如甕盎的人游說齊桓公,齊桓公十分喜歡他;再看看那些體形完整的人,他們的脖頸實在是太細太細的了。所以,在德行方面有超出常人的地方而在形體方面的缺陷別人就會有所遺忘,人們不會忘記所應當忘記的東西,而忘記了所不應當忘記的東西,這就叫做真正的遺忘。因而圣人總能自得地出游,把智慧看作是禍根,把盟約看作是禁錮,把推展德行看作是交接外物的手段,把工巧看作是商賈的行為。圣人從不謀慮,哪里用得著智慧?圣人從不砍削,哪里用得著膠著?圣人從不感到缺損,哪里用得著推展德行?圣人從不買賣以謀利,哪里用得著經商?這四種作法叫做天養。所謂天養,就是稟受自然的飼養。既然受養于自然,又哪里用得著人為!有了人的形貌,不一定有人內在的真情。有了人的形體,所以與人結成群體;沒有人的真情,所以是與非都不會匯聚在他的身上。渺小呀,跟人同類的東西!偉大呀,只有渾同于自然。

        【原文】

        惠子謂莊子曰:“人故無情乎?”莊子曰:“然”?;葑釉唬骸叭硕鵁o情,何以謂之人?”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惡得不謂之人?”惠子曰:“既謂之人,惡得無情?”莊子曰:“是非吾所謂情也。吾所謂無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惡內傷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被葑釉唬骸安灰嫔?,何以有其身?”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無以好惡內傷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勞乎子之精,倚樹而吟,據槁梧而瞑,天選子之形,子以堅白鳴!”

        【注釋】

        【譯文】

        惠子對莊子說:“人原本就是沒有情的嗎?”莊子說:“是的”?;葑诱f:“一個人假若沒有情,為什么還能稱作人呢?”莊子說:“道賦予人容貌,天賦予人形體,怎么能不稱作人呢?”惠子說:“既然已經稱作了人,又怎么能夠沒有情?”莊子回答說:“這并不是我所說的情呀。我所說的無情,是說人不因好惡,而致傷害自身的本性,常常順任自然而不隨意增添些什么?!被葑诱f:“不添加什么,靠什么來保有自己的身體呢?”莊子回答說:“道賦予人容貌,天賦予人形體,可不要因外在的好惡而致傷害了自己的本性。如今你外露你的心神,耗費你的精力,靠著樹干吟詠,憑依幾案閉目假寐。自然授予了你的形體,你卻以‘堅’、‘白’的詭辯而自鳴得意!”


        內篇·大宗師

        【題解】

        “宗”指敬仰、尊崇,“大宗師”意思是最值得敬仰、尊崇的老師。誰夠得上稱作這樣的老師呢?那就是“道”。莊子認為自然和人是渾一的,人的生死變化是沒有什么區別的,因而他主張清心寂神,離形去智,忘卻生死,順應自然。這就叫做“道”。

        全文可以分為九個部分。第一部分至“是之謂真人”,虛擬一理想中的“真人”,“真人”能做到“天”、“人”不分,因而“真人”能做到“無人”、“無我”?!罢嫒恕钡木窬辰缇褪恰暗馈钡男蜗蠡?。第二部分至“而比于列星”,從描寫“真人”逐步轉為述說“道”,只有“真人”才能體察“道”,而“道”是“無為無形”而又永存的,因而體察“道”就必須“無人”、“無我”。這兩段是全文論述的主體。第三部分至“參寥聞之疑始”,討論體察“道”的方法和進程。第四部分至“蘧然覺”,說明人的死生存亡實為一體,無法逃避,因而應“安時而處順”。第五部分至“天之小人也”,進一步討論人的死和生,指出死和生都是“氣”的變化,是自然的現象,因而應“相忘以生,無所終窮”,只有這樣精神才會超脫物外。第六部分至“乃入于寥天一”,說明人的軀體有了變化而人的精神卻不會死,安于自然、忘卻死亡,便進入“道”的境界而與自然合成一體。第七部分至“此所游已”,批判儒家的仁義和是非觀念,指出儒家的觀念是對人的精神摧殘。第八部分至“丘也請從而后也”,論述“離形去知,同于大通”是進入“道”的境界的方法。余下為第九部分,說明一切都由“命”所安排,即非人為之力所安排。

        【原文】

        知天之所為,知人之所為者,至矣。知天之所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養其知之所不知,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雖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當,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所謂人之非天乎?

        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何謂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謨士。若然者,過而弗悔,當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熱。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眾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耆欲深者(11),其天機淺(12)。古之真人,不知說生,不知惡死;其出不?(13),其入不距(14);翛然而往(15),翛然而來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終;受而喜之,忘而復之,是之謂不以心捐道(16),不以人助天。是之謂真人。若然者,其心志(17),其容寂,其顙(18);凄然似秋,煖然似春(19),喜怒通四時,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20)。

        故圣人之用兵也(21),亡國而不失人心;利澤施乎萬世(22),不為愛人。故樂通物,非圣人也;有親(23),非仁也;天時(24),非賢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25),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26)。若狐不偕、務光、伯夷、叔齊、箕子、胥余、紀他、申徒狄(27),是役人之役,適人之適(28),而不自適其適者也。

        古之真人,其狀義而不朋(29),若不足而不承;與乎其觚而不堅也(30),張乎其虛而不華也(31);邴邴乎其似喜乎(32),崔乎其不得已乎(33)!滀乎進我色也(34),與乎止我德也(35);厲乎其似世乎(36)!謷乎其未可制也(37);連乎其似好閉也(38),悗乎忘其言也(39)。以刑為體(40),以禮為翼,以知為時(41),以德為循。以刑為體者,綽乎其殺也(42);以禮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為時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德為循者,言其與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為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與天為徒(43),其不一與人為徒。天與人不相勝也,是之謂真人。

        【注釋】

        【譯文】

        知道自然的作為,并且了解人的作為,這就達到了認識的極點。知道自然的作為,是懂得事物出于自然;了解人的作為,是用他智慧所通曉的知識哺育、薰陶他智慧所未能通曉的知識,直至自然死亡而不中途夭折,這恐怕就是認識的最高境界了。雖然這樣,還是存在憂患。人們的知識一定要有所依憑方才能認定是否恰當,而認識的對象卻是不穩定的。怎么知道我所說的本于自然的東西不是出于人為呢,怎么知道我所說的人為的東西又不是出于自然呢?

        況且有了“真人”方才有真知。什么叫做“真人”呢?古時候的“真人”,不倚眾凌寡,不自恃成功雄踞他人,也不圖謀瑣事。像這樣的人,錯過了時機不后悔,趕上了機遇不得意。象這樣的人,登上高處不顫慄,下到水里不會沾濕,進入火中不覺灼熱。這只有智慧能通達大道境界的人方才能像這樣。古時候的“真人”,他睡覺時不做夢,他醒來時不憂愁,他吃東西時不求甘美,他呼吸時氣息深沉?!罢嫒恕焙粑鼞{借的是著地的腳根,而一般人呼吸則靠的只是喉嚨。被人屈服時,言語在喉前吞吐就像哇哇地曼語。那些嗜好和欲望太深的人,他們天生的智慧也就很淺。古時候的“真人”,不懂得喜悅生存,也不懂得厭惡死亡;出生不欣喜,入死不推辭;無拘無束地就走了,自由自在地又來了罷了。不忘記自己從哪兒來,也不尋求自己往哪兒去,承受什么際遇都歡歡喜喜,忘掉死生像是回到了自己的本然,這就叫做不用心智去損害大道,也不用人為的因素去幫助自然。這就叫“真人”。像這樣的人,他的內心忘掉了周圍的一切,他的容顏淡漠安閑,他的面額質樸端嚴;冷肅得像秋天,溫暖得像春天,高興或憤怒跟四時更替一樣自然無飾,和外界事物合宜相稱而沒有誰能探測到他精神世界的真諦。

        所以古代圣人使用武力,滅掉敵國卻不失掉敵國的民心;利益和恩澤廣施于萬世,卻不是為了偏愛什么人。樂于交往取悅外物的人,不是圣人;有偏愛就算不上是“仁”;伺機行事,不是賢人;不能看到利害的相通和相輔,算不上是君子;辦事求名而失掉自身的本性,不是有識之士;喪失身軀卻與自己的真性不符,不是能役使世人的人。像狐不偕、務光、伯夷、叔齊、箕子、胥余、紀他、申徒狄,這樣的人都是被役使世人的人所役使,都是被安適世人的人所安適,而不是能使自己得到安適的人。

        古時候的“真人”,神情嵬峨而不矜持,好像不足卻又無所承受;態度安閑自然、特立超群而不執著頑固,襟懷寬闊虛空而不浮華;怡然欣喜像是格外地高興,一舉一動又像是出自不得已!容顏和悅令人喜歡接近,與人交往德性寬和讓人樂于歸依;氣度博大像是寬廣的世界!高放自得從不受什么限制,綿邈深遠好像喜歡封閉自己,心不在焉的樣子又好像忘記了要說的話。把刑律當作主體,把禮儀當作羽翼,用已掌握的知識去等待時機,用道德來遵循規律。把刑律當作主體的人,那么殺了人也是寬厚仁慈的;把禮儀當作羽翼的人,用禮儀的教誨在世上施行;用已掌握的知識去等待時機的人,是因為對各種事情出于不得已;用道德來遵循規律,就像是說大凡有腳的人就能夠登上山丘,而人們卻真以為是勤于行走的人。所以說人們所喜好的是渾然為一的,人們不喜好的也是渾然為一的。那些同一的東西是渾一的,那些不同一的東西也是渾一的。那些同一的東西跟自然同類,那些不同一的東西跟人同類。自然與人不可能相互對立而相互超越,具有這種認識的人就叫做“真人”。

        【原文】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與,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為父,而身猶愛之,而況其卓乎!人特以有君為愈乎己,而身猶死之,而況其真乎!

        泉涸,魚相與處于陸,相呴以濕,相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與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忘而化其道(11)。夫大塊載我以形(12),勞我以生,佚我以老(13),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死也。

        夫藏舟于壑(14),藏山于澤(15),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16)。藏小大有宜(17),猶有所遯(18)。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遯,是恒物之大情也(19)。特犯人之形而猶喜之(20),若人之形者,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其為樂可勝計邪(21)?故圣人將游于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善妖善老(22),善始善終,人猶效之,又況萬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23)!

        夫道,有情有信(24),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受(25),可得而不可見(26);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27),生天生地;在太極之先而不為高(28),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29),先天地生而不為久,長于上古而不為老。狶韋氏得之(30),以挈天地(31);伏戲氏得之(32),以襲氣母(33);維斗得之(34),終古不忒(35);日月得之,終古不息;堪壞得之(36),以襲昆侖;馮夷得之(37),以游大川;肩吾得之(38),以處大山;黃帝得之(39),以登云天;顓頊得之(40),以處玄宮;禺強得之(41),立乎北極;西王母得之(42),坐乎少廣。莫知其始,莫知其終。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43);傅說得之(44),以相武丁,奄有天下(45),乘東維(46),騎箕尾(47),而比于列星。

        【注釋】

        【譯文】

        死和生均非人為之力所能安排,猶如黑夜和白天交替那樣永恒地變化,完全出于自然。有些事情人是不可能參與和干預的,這都是事物自身變化的實情。人們總是把天看作生命之父,而且終身愛戴它,何況那特立高超的“道”呢!人們還總認為國君是一定超越自己的,而且終身愿為國君效死,又何況應該宗為大師的“道”呢?

        泉水干涸了,魚兒困在陸地上相互依偎,互相大口出氣來取得一點濕氣,以唾沫相互潤濕,不如將過去江湖里的生活徹底忘記。與其贊譽唐堯的圣明而非議夏桀的暴虐,不如把他們都忘掉而融化混同于“道”。大地把我的形體托載,并且用生存來勞苦我,用衰老來閑適我,用死亡來安息我。所以,把我的存在看作好事的,也就因此而可以把我的死亡看作是好事。

        將船兒藏在大山溝里,將漁具藏在深水里,可以說是十分牢靠了。然而半夜里有個大力士把它們連同山谷和河澤一塊兒背著跑了,睡夢中的人們還一點兒也不知道。將小東西藏在大東西里是適宜的,不過還是會有丟失。假如把天下藏在天下里而不會丟失,這就是事物固有的真實之情。人們只要承受了人的形體便十分欣喜,至于像人的形體的情況,在萬千變化中從不曾有過窮盡,那快樂之情難道還能夠加以計算嗎?所以圣人將生活在各種事物都不會丟失的環境里而與萬物共存亡。以少為善以老為善,以始為善以終為善,人們尚且加以效法,又何況那萬物所聯綴、各種變化所依托的“道”呢!

        “道”是真實而又確鑿可信的,然而它又是無為和無形的;“道”可以感知卻不可以口授,可以領悟卻不可以面見;“道”自身就是本、就是根,還未出現天地的遠古時代“道”就已經存在;它引出鬼帝,產生天地;它在太極之上卻并不算高,它在六極之下不算深,它先于天地存在還不算久,它長于上古還不算老。狶韋氏得到它,用來統馭天地;伏羲氏得到它,用來調合元氣;北斗星得到它,永遠不會改變方位;太陽和月亮得到它,永遠不停息地運行;堪壞得到它,用來入主昆侖山;馮夷得到它,用來巡游大江大河;肩吾得到它,用來駐守泰山;黃帝得到它,用來登上云天;顓頊得到它,用來居處玄宮;禹強得到它,用來立足北極;西王母得到它,用來坐陣少廣山。沒有人能知道它的開始,也沒有人能知道它的終結。彭祖得到它,從遠古的有虞時代一直活到五伯時代;傅說得到它,用來輔佐武丁,統轄整個天下,乘駕東維星,騎坐箕宿和尾宿,而永遠排列在星神的行列里。

        【原文】

        南伯子葵問乎女偊曰:“子之年長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聞道矣?!蹦喜涌唬骸暗揽傻脤W邪?”曰:“惡!惡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無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無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幾其果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猶守而告之,參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徹;朝徹,而后能見獨;見獨,而后能無古今;無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殺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為物,無不將也(11),無不迎也;無不毀也,無不成也。其名為攖寧(12)。攖寧也者,攖而后成者也?!?/p>

        南伯子葵曰:“子獨惡乎聞之?”曰:“聞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聞諸洛誦之孫,洛誦之孫聞之瞻明,瞻明聞之聶許,聶許聞之需役,需役聞之於謳,於謳聞之玄冥,玄冥聞之參寥,參寥聞之疑始(13)?!?/p>

        【注釋】

        【譯文】

        南伯子葵向女偊問道:“你的歲數已經很大了,可是你的容顏卻像孩童,這是什么緣故呢?”女偊回答:“我得‘道’了?!蹦喜涌f:“‘道’可以學習嗎?”女偊回答說:“不!怎么可以呢!你不是可以學習‘道’的人。卜梁倚有圣人明敏的才氣卻沒有圣人虛淡的心境,我有圣人虛淡的心境卻沒有圣人明敏的才氣,我想用虛淡的心境來教導他,恐怕他果真能成為圣人哩!然而卻不是這樣,把圣人虛淡的心境傳告具有圣人才氣的人,應是很容易的。我還是持守著并告訴他,三天之后便能遺忘天下,既已遺忘天下,我又凝寂持守,七天之后能遺忘萬物;既已遺忘外物,我又凝寂持守,九天之后便能遺忘自身的存在;既已遺忘存在的生命,而后心境便能如朝陽一般清新明徹;能夠心境如朝陽般清新明徹,而后就能夠感受那絕無所待的‘道’了;既已感受了‘道’,而后就能超越古今的時限;既已能夠超越古今的時限,而后便進入無所謂生、無所謂死的境界。摒除了生也就沒有死,留戀于生也就不存在生。作為事物,‘道’無不有所送,也無不有所迎;無不有所毀,也無不有所成,這就叫做‘攖寧’。攖寧,意思就是不受外界事物的紛擾,而后保持心境的寧靜?!?/p>

        南伯子葵又問:“你偏偏是怎么得‘道’的呢?”女偊又回答說:“我從副墨(文字)的兒子那里聽到的,副墨的兒子從洛誦(背誦)的孫子那里聽到的,洛誦的孫子從瞻明(目視明晰)那里聽到的,瞻明從聶許(附耳私語)那里聽到的,聶許從需役(勤行不?。┠抢锫牭降?,需役從於謳(吟詠領會)那里聽到的,於謳從玄冥(深遠虛寂)那里聽到的,玄冥從參寥(高曠寥遠)那里聽到的,參寥從疑始(迷茫而無所本)那里聽到的?!?/p>

        【原文】

        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四人相與語曰:“孰能以無為首,以生為脊,以死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體者,吾與之友矣?!彼娜讼嘁暥?,莫逆于心,遂相與為友。

        俄而子輿有病,子祀往問之。曰:“偉哉夫造物者,將以予為此拘拘也!曲僂發背,上有五管,頤隱于齊,肩高于頂,句贅指天?!标庩栔畾庥袥l,其心閑而無事,跰?而鑑于井(11),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將以予為此拘拘也!”

        子祀曰:“女惡之乎(12)?”曰:“亡(13),予何惡!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為雞(14),予因以求時夜(15);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為彈,予因以求鸮炙(16)。浸假而化予之尻以為輪,以神為馬,予因以乘之,豈更駕哉(17)!且夫得者(18),時也(19),失者,順也(20);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謂縣解也(21),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結之。且夫物不勝天久矣,吾又何惡焉?”

        俄而子來有病,喘喘然將死(22),其妻子環而泣之(23)。子犁往問之,曰:“叱(24)!避!無怛化(25)!”倚其戶與之語曰:“偉哉造化!又將奚以汝為(26),將奚以汝適?以汝為鼠肝乎?以汝為蟲臂乎?”

        子來曰:“父母于子,東西南北,唯命之從。陰陽于人(27),不翅于父母(28);彼近吾死而我不聽,我則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之大冶鑄金(29),金踴躍曰‘我且必為鏌铘’(30),大冶必以為不祥之金(31)。今一犯人之形(32),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為大爐,以造化為大冶,惡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33),蘧然覺(34)。

        【注釋】

        【譯文】

        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四個人在一塊擺談說:“誰能夠把無當作頭,把生當作脊柱,把死當作尻尾,誰能夠通曉生死存亡渾為一體的道理,我們就可以跟他交朋友?!彼膫€人都會心地相視而笑,心心相契卻不說話,于是相互交往成為朋友。

        不久子輿生了病,子祀前去探望他。子輿說:“偉大啊,造物者!把我變成如此曲屈不伸的樣子!腰彎背駝,五臟穴口朝上,下巴隱藏在肚臍之下,肩部高過頭頂,彎曲的頸椎形如贅瘤朝天隆起”。陰陽二氣不和釀成如此災害,可是子輿的心里卻十分閑逸好像沒有生病似的,蹣跚地來到井邊對著井水照看自己,說:“哎呀,造物者竟把我變成如此曲屈不伸!”

        子祀說:“你討厭這曲屈不伸的樣子嗎?”子輿回答:“沒有,我怎么會討厭這副樣子!假令造物者逐漸把我的左臂變成公雞,我便用它來報曉;假令造物者逐漸把我的右臂變成彈弓,我便用它來打斑鳩烤熟了吃。假令造物者把我的臀部變化成為車輪,把我的精神變化成駿馬,我就用來乘坐,難道還要更換別的車馬嗎?至于生命的獲得,是因為適時,生命的喪失,是因為順應;安于適時而處之順應,悲哀和歡樂都不會侵入心房。這就是古人所說的解脫了倒懸之苦,然而不能自我解脫的原因,則是受到了外物的束縛。況且事物的變化不能超越自然的力量已經很久很久,我又怎么能厭惡自己現在的變化呢?”

        不久子來也生了病,氣息急促將要死去,他的妻子兒女圍在床前哭泣。子犁前往探望,說:“嘿,走開!不要驚擾他由生而死的變化!”子犁靠著門跟子來說話:“偉大啊,造物者!又將把你變成什么,把你送到何方?把你變化成老鼠的肝臟嗎?把你變化成蟲蟻的臂膀嗎?”

        子來說:“父母對于子女,無論東西南北,他們都只能聽從吩咐調遣。自然的變化對于人,則不啻于父母;它使我靠攏死亡而我卻不聽從,那么我就太蠻橫了,而它有什么過錯呢!大地把我的形體托載,用生存來勞苦我,用衰老來閑適我,用死亡來安息我。所以把我的存在看作是好事,也因此可以把我的死亡看作是好事?,F在如果有一個高超的冶煉工匠鑄造金屬器皿,金屬熔解后躍起說‘我將必須成為良劍莫邪’,冶煉工匠必定認為這是不吉祥的金屬。如今人一旦承受了人的外形,便說‘成人了成人了’,造物者一定會認為這是不吉祥的人。如今把整個渾一的天地當作大熔爐,把造物者當作高超的冶煉工匠,用什么方法來驅遣我而不可以呢?”于是安閑熟睡似的離開人世,又好像驚喜地醒過來而回到人間。

        【原文】

        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相與友,曰:“孰能相與于無相與,相為于無相為?孰能登天游霧,撓挑無極,相忘以生,無所終窮?”三人相視而笑,莫逆于心,遂相與為友。

        莫然有間而子桑戶死,未葬??鬃勇勚?,使子貢往侍事焉?;蚓幥?,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來桑戶乎!嗟來桑戶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猶為人猗!”子貢趨而進曰:“敢問臨尸而歌,禮乎?”二人相視而笑曰:“是惡知禮意!”

        子貢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無有,而外其形骸,臨尸而歌;顏色不變,無以命之。彼何人者邪?”

        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11);而丘,游方之內者也。外內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則陋矣(12)。彼方且與造物者為人(13),而游乎天地之一氣(14)。彼以生為附贅縣疣(15),以死為決潰癰(16),夫若然者,又惡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假于異物(17),托于同體;忘其肝膽,遺其耳目;反覆終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18),逍遙乎無為之業(19)。彼又惡能憒憒然為世俗之禮(20),以觀眾人之耳目哉(21)!”

        子貢曰:“然則夫子何方之依(22)?”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23)。雖然,吾與汝共之?!弊迂曉唬骸案覇柶浞??!笨鬃釉唬骸棒~相造乎水(24),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養給(25);相造乎道者,無事而生定(26)。故曰,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弊迂曉唬骸案覇柣?span class="Zhu">(27)?!痹唬骸盎苏?,畸于人而侔于天(28),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p>

        【注釋】

        【譯文】

        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在一起談話:“誰能夠相互交往于無心交往之中,相互有所幫助卻像沒有幫助一樣?誰能登上高天巡游霧里,循環升登于無窮的太空,忘掉自己的存在,而永遠沒有終結和窮盡?”三人會心地相視而笑,心心相印于是相互結成好友。過不多久子桑戶死了,還沒有下葬??鬃又懒?,派弟子子貢前去幫助料理喪事。孟子反和子琴張卻一個在編曲,一個在彈琴,相互應和著唱歌:“哎呀,子桑戶??!哎呀,子桑戶??!你已經返歸本真,可是我們還成為活著的人而托載形骸呀!”子貢聽了快步走到他們近前,說:“我冒昧地請教,對著死人的尸體唱歌,這合乎禮儀嗎?”二人相視笑了笑,不屑地說:“這種人怎么會懂得‘禮’的真實含意!”

        子貢回來后把見到的情況告訴給孔子,說:“他們都是些什么樣的人呢?不看重德行的培養而無有禮儀,把自身的形骸置于度外,面對著死尸還要唱歌,容顏和臉色一點也不改變,沒有什么辦法可以用來稱述他們。他們究竟是些什么樣的人呢?”

        孔子說:“他們都是些擺脫禮儀約束而逍遙于人世之外的人,我卻是生活在具體的世俗環境中的人。人世之外和人世之內彼此不相干涉,可是我卻讓你前去吊唁,我實在是淺薄呀!他們正跟造物者結為伴侶,而逍遙于天地渾一的元氣之中。他們把人的生命看作像贅瘤一樣多余,他們把人的死亡看作是毒癰化膿后的潰破,像這樣的人,又怎么會顧及死生優劣的存在!憑借于各各不同的物類,但最終寄托于同一的整體;忘掉了體內的肝膽,也忘掉了體外的耳目;無盡地反復著終結和開始,但從不知道它們的頭緒;茫茫然彷徨于人世之外,逍遙自在地生活在無所作為的環境中。他們又怎么會煩亂地去炮制世俗的禮儀,而故意炫耀于眾人的耳目之前呢!”

        子貢說:“如此,那么先生將遵循什么準則呢?”孔子說:“我孔丘,乃是蒼天所懲罰的罪人。即使這樣,我仍將跟你們一道去竭力追求至高無尚的‘道’。子貢問:“請問追求‘道’的方法?!笨鬃踊卮穑骸棒~爭相投水,人爭相求道。爭相投水的魚,掘地成池便給養充裕;爭相求道的人,漠然無所作為便心性平適。所以說,魚相忘于江湖里,人相忘于道術中”。子貢說:“再冒昧地請教‘畸人’的問題”??鬃踊卮穑骸八^‘畸人’,就是不同于世俗而又等同于自然的人。所以說,自然的小人就是人世間的君子;人世間的君子就是自然的小人?!?/p>

        【原文】

        顏回問仲尼曰:“孟孫才,其母死,哭泣無涕,中心不戚,居喪不哀。無是三者,以善處喪蓋魯國。固有無其實而得其名者乎?回壹怪之?!?/p>

        仲尼曰:“夫孟孫氏盡之矣,進于知矣。唯簡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簡矣。孟孫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若化為物(11),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將化,惡知不化哉?方將不化,惡知已化哉?吾特與汝,其夢未始覺者邪!且彼有駭形而無損心(12),有旦宅而無情死(13)。孟孫氏特覺,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14)。且也相與吾之耳矣,庸詎知吾所謂吾之乎?且汝夢為鳥而厲乎天(15),夢為魚而沒于淵。不識今之言者,其覺者乎,其夢者乎?造適不及笑(16),獻笑不及排(17),安排而去化(18),乃入于寥天一(19)?!?/p>

        【注釋】

        【譯文】

        顏回請教孔子說:“孟孫才這個人,他的母親死了,哭泣時沒有一滴眼淚,心中不覺悲傷,居喪時也不哀痛。這三個方面沒有任何悲哀的表現,可是卻因善于處理喪事而名揚魯國。難道真會有無其實而有其名的情況嗎?顏回實在覺得奇怪?!?/p>

        孔子說:“孟孫才處理喪事的作法確實是盡善盡美了,大大超過了懂得喪葬禮儀的人。人們總希望從簡治喪卻不能辦到,而孟孫才已經做到從簡辦理喪事了。孟孫才不過問人因為什么而生,也不去探尋人因為什么而死;不知道趨赴生,也不知道靠攏死;他順應自然的變化而成為他應該變成的物類,以期待那些自己所不知曉的變化!況且即將出現變化,怎么知道不變化呢?即將不再發生變化,又怎么知道已經有了變化呢!只有我和你呀,才是做夢似的沒有一點兒覺醒的人呢!那些死去了的人驚擾了自身形骸卻無損于他們的精神,猶如精神的寓所朝夕改變卻并不是精神的真正死亡。唯獨孟孫才覺醒,人們哭他也跟著哭,這就是他如此居喪的原因。況且人們交往總借助形骸而稱述自我,又怎么知道我所稱述的軀體一定就是我呢?而且你夢中變成鳥便振翅直飛藍天,你夢中變成魚便搖尾潛入深淵。不知道今天我們說話的人,算是醒悟的人呢,還是做夢的人呢?心境快適卻來不及笑出聲音,表露快意發出笑聲卻來不及排解和消泄,安于自然的推移而且忘卻死亡的變化,于是就進入到寂寥虛空的自然而渾然成為一體?!?/p>

        【原文】

        意而子見許由。許由曰:“堯何以資汝?”意而子曰:“堯謂我:‘汝必躬服仁義而明言是非’?!痹S由曰:“而奚來為軹?夫堯既已黥汝以仁義,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將何以游夫遙蕩姿睢轉徙之塗乎?”意而子曰:“雖然,吾愿游于其藩?!?/p>

        許由曰:“不然。夫盲者無以與乎眉目顏色之好,瞽者無以與乎青黃黼黻之觀?!币舛釉唬骸胺驘o莊之失其美(11),據梁之失其力(12),黃帝之亡其知(13),皆在爐捶之間耳(14)。庸詎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補我劓(15),使我乘成以隨先生邪(16)?”

        許由曰:“噫!未可知也。我為汝言其大略。吾師乎(17)!吾師乎!澤及萬世而不為仁(18),長于上古而不為老,覆載天地刻雕眾形而不為巧,此所游已?!?/p>

        【注釋】

        【譯文】

        意而子拜訪許由。許由說:“堯把什么東西給予了你?”意而子說:“堯對我說:‘你一定得親身實踐仁義并明白無誤地闡明是非’”。許由說:“你怎么還要來我這里呢?堯已經用‘仁義’在你的額上刻下了印記,又用‘是非’割下了你的鼻子,你將憑借什么游處于逍遙放蕩、縱任不拘、輾轉變化的道途呢?”意而子說:“雖然這樣,我還是希望能游處于如此的境域?!?/p>

        許由說:“不對。有眼無珠的盲人沒法跟他觀賞佼好的眉目和容顏,瞎子沒法跟他賞鑒禮服上各種不同顏色的花紋?!币舛诱f:“無莊不再打扮忘掉自己的美麗,據梁不再逞強忘掉自己的勇力,黃帝聞‘道’之后忘掉自己的智慧,他們都因為經過了‘道’的冶煉和鍛打。怎么知道那造物者不會養息我受黥刑的傷痕和補全我受劓刑所殘缺的鼻子,使我得以保全托載精神的身軀而跟隨先生呢?”

        許由說:“唉!這可是不可能知道的。我還是給你說個大概吧?!馈俏覀ゴ蟮淖趲煱?!我偉大的宗師??!把萬物碎成粉末不是為了某種道義,把恩澤施于萬世不是出于仁義,長于上古不算老,回天載地、雕創眾物之形也不算技巧。這就進入‘道’的境界了?!?/p>

        【原文】

        顏回曰:“回益矣?!敝倌嵩唬骸昂沃^也?”曰:回忘仁義矣?!痹唬骸翱梢?,猶未也?!彼諒鸵?,曰:“回益矣?!痹唬骸昂沃^也?”曰:“回忘禮樂矣?!痹唬骸翱梢?,猶未也?!彼諒鸵?,曰:“回益矣?!痹唬骸昂沃^也?”曰:“回坐忘矣?!敝倌狨砣辉?span class="Zhu">④:“何謂坐忘?”顏回曰:“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謂坐忘?!敝倌嵩唬骸巴瑒t無好也,化則無常也,而果其賢乎!丘也請從而后也?!?/p>

        【注釋】

        【譯文】

        顏回說:“我進步了?!笨鬃訂柕溃骸澳愕倪M步指的是什么?”顏回說:“我已經忘卻仁義了?!笨鬃诱f:“好哇,不過還不夠?!边^了幾天顏回再次拜見孔子,說:“我又進步了?!笨鬃訂枺骸澳愕倪M步指的是什么?”顏回說:“我忘卻禮樂了?!笨鬃诱f:“好哇,不過還不夠?!边^了幾天顏回又再次拜見孔子,說:“我又進步了?!笨鬃訂枺骸澳愕倪M步指的是什么?”顏回說:“我‘坐忘’了”??鬃芋@奇不安地問:“什么叫‘坐忘’?”顏回答道:“毀廢了強健的肢體,退除了靈敏的聽覺和清晰的視力,脫離了身軀并拋棄了智慧,從而與大道渾同相通為一體,這就叫靜坐心空物我兩忘的‘坐忘’?!笨鬃诱f:“與萬物同一就沒有偏好,順應變化就不執滯常理。你果真成了賢人??!我作為老師也希望能跟隨學習而步你的后塵?!?/p>

        【原文】

        子輿與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輿曰:“子桑殆病矣!”裹飯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門,則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聲而趨舉其詩焉。

        子輿入,曰:“子之歌詩,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極者而弗得也。父母豈欲吾貧哉?天無私覆,地無私載,天地豈私貧我哉?求其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極者,命也夫!”

        【注釋】

        【譯文】

        子輿和子桑是好朋友,連綿的陰雨下了十日,子輿說:“子??峙乱呀浝ХΧI倒?!北惆埵城叭ソo他吃。來到子桑門前,就聽見子桑好像在唱歌,又好像在哭泣,而且還彈著琴:“是父親呢?還是母親呢?是天呢?還是人呢?”聲音微弱好像禁不住感情的表達,急促地吐露著歌詞。

        子輿走進屋子說:“你歌唱的詩詞,為什么象這樣?”子?;卮鹫f:“我在探尋使我達到如此極度困乏和窘迫的人,然而沒有找到。父母難道會希望我貧困嗎?蒼天沒有偏私地覆蓋著整個大地,大地沒有偏私地托載著所有生靈,天地難道會單單讓我貧困嗎?尋找使我貧困的東西可是我沒能找到。然而已經達到如此極度的困乏,還是‘命’??!”


        內篇·應帝王

        【題解】

        《應帝王》是《莊子》內篇中的最后一篇,它表達了莊子的為政思想。莊子對宇宙萬物的認識基于“道”,他認為整個宇宙萬物是渾一的,因此也就無所謂分別和不同,世間的一切變化也都出于自然,人為的因素都是外在的、附加的?;诖?,莊子的政治主張就是以不治為治,無為而治便是本篇的中心。什么樣的人“應”成為“帝王”呢?那就是能夠聽任自然、順乎民情、行不言之教的人。

        全篇大體分為七個部分。第一部分至“而未始入于非人”,借蒲衣子之口說出理想的為政者,聽任人之所為,從不墮入物我兩分的困境。第二部分至“而曾二蟲之無知”,指出制定各種行為規范乃是一種欺騙,為政者無須多事,倘要強人所難就像“涉海鑿河”,“使蚊負山”一樣。第三部分至“而天下治矣”,進一步倡導無為而治,即“順物自然而無容私焉”的主張。第四部分至“而游于無有者也”,提出所謂“明王”之治,即“使物自喜”、“化貸萬物”的無為之治。第五部分至“一以是終”,敘述神巫給得道的壺子看相的故事,說明只有“虛”而“藏”才能不為人所測,含蓄地指出為政也得虛己而順應。第六部分至“故能勝物而不傷”,強調為政清明,應像鏡子那樣,來者就照,去者不留,“勝物”而又“不傷”。余下為第七部分,敘述渾沌受人為傷害失去本真而死去的故事,

        寓指有為之政禍害無窮。全篇以這七個故事,寓托了他無為而治的政治主張。

        【原文】

        齧缺問于王倪,四問而四不知。齧缺因躍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

        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有虞氏不及泰氏。有虞氏,其猶藏仁以要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于非人。泰氏,其臥徐徐,其覺于于,一以己為馬,一以己為牛;其知情信,其德甚真,而未始入于非人?!?/p>

        【注釋】

        【譯文】

        齧缺向王倪求教,四次提問王倪四次都不能作答。齧缺于是跳了起來高興極了,去到蒲衣子處把上述情況告訴給他。

        蒲衣子說:“你如今知道了這種情況嗎?虞舜比不上伏羲氏。虞舜他心懷仁義以籠絡人心,獲得了百姓的擁戴,不過他還是不曾超脫出人為的物我兩分的困境。伏羲氏他睡臥時寬緩安適,他覺醒時悠游自得;他聽任有的人把自己看作馬,聽任有的人把自己看作牛;他的才思實在真實無偽,他的德行確實純真可信,而且從不曾涉入物我兩分的困境?!?/p>

        【原文】

        肩吾見狂接輿??窠虞浽唬骸叭罩惺己我哉Z女?”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經式義度,人孰敢不聽而化諸?”

        狂接輿曰:“是欺德也;其于治天下也,猶涉海鑿河而使蚉負山也。夫圣人之治也,治外乎?正而后行,確乎能其事者而已矣。且鳥高飛以避矰弋之害,鼷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熏鑿之患,而曾二蟲之無知(11)!”

        【注釋】

        【譯文】

        肩吾拜會隱士接輿。接輿說:“往日你的老師日中始用什么來教導你?”肩吾說:“他告訴我,做國君的一定要憑借自己的意志來推行法度,人們誰敢不聽從而隨之變化呢?”

        接輿說:“這是欺誑的做法,那樣治理天下,就好像徒步下海開鑿河道,讓蚊蟲背負大山一樣。圣人治理天下,難道去治理社會外在的表象嗎?他們順應本性而后感化他人,聽任人們之所能罷了。鳥兒尚且懂得高飛躲避弓箭的傷害,老鼠尚且知道深藏于神壇之下的洞穴逃避熏煙鑿地的禍患,而你竟然連這兩種小動物本能地順應環境也不了解!”

        【原文】

        天根游于殷陽,至蓼水之上,適遭無名人而問焉,曰:“請問為天下?!睙o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問之不豫也!予方將與造物者為人,厭,則又乘夫莽眇之鳥,以出六極之外,而游無何有之鄉,以處壙埌之野。汝又何帠以治天下感予之心為(11)?”又復問。無名人曰:“汝游心于淡(12),合氣于漠(13),順物自然而無容私焉,而天下治矣?!?/p>

        【注釋】

        【譯文】

        天根閑游殷山的南面,來到蓼水河邊,正巧遇上無名人而向他求教,說:“請問治理天下之事?!睙o名人說:“走開,你這個見識淺薄的人,怎么一張口就讓人不愉快!我正打算跟造物者結成伴侶,厭煩時便又乘坐那狀如飛鳥的清虛之氣,超脫于‘六極’之外,而生活在什么也不存在的地方,居處于曠達無垠的環境。你又怎么能用夢囈般的所謂治理天下的話語來撼動我的心思呢?”天根又再次提問。無名人說:“你應處于保持本性、無所修飾的心境,交合形氣于清靜無為的方域,順應事物的自然而沒有半點兒個人的偏私,天下也就得到治理?!?/p>

        【原文】

        陽子居見老聃,曰:“有人于此,向疾強梁,物徹疏明,學道不勌。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老聃曰:“是于圣人也,胥易技系,勞形怵心者也。且也虎豹之文來田,猨狙之便執斄之狗來藉。如是者,可比明王乎?”陽子居蹴然曰:“敢問明王之治?!崩像踉唬骸懊魍踔?,功蓋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貸萬物而民弗恃(11);有莫舉名(12),使物自喜;立乎不測,而游于無有者也?!?/p>

        【注釋】

        【譯文】

        陽子居拜見老聃,說:“倘若現在有這樣一個人,他辦事迅疾敏捷、強干果決,對待事物洞察準確、了解透徹,學‘道’專心勤奮從不厭怠。象這樣的人,可以跟圣哲之王相比而并列嗎?”老聃說:“這樣的人在圣人看來,只不過就像聰明的小吏供職辦事時為技能所拘系、勞苦身軀擔驚受怕的情況。況且虎豹因為毛色美麗而招來眾多獵人的圍捕,獼猴因為跳躍敏捷、狗因為捕物迅猛而招致繩索的拘縛。象這樣的動物,也可以拿來跟圣哲之王相比而并列嗎?”陽子居聽了這番話臉色頓改,不安地說:“冒昧地請教圣哲之王怎么治理天下?!崩像跽f:“圣哲之王治理天下,功績普蓋天下卻又像什么也不曾出自自己的努力,教化施及萬物而百姓卻不覺得有所依賴;功德無量沒有什么辦法稱述贊美,使萬事萬物各居其所而欣然自得;立足于高深莫測的神妙之境,而生活在什么也不存在的世界里?!?/p>

        【原文】

        鄭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禍福壽夭,期以歲月旬日,若神。鄭人見之,皆棄而走。列子見之而心醉,歸,以告壺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為至矣,則又有至焉者矣?!眽刈釉唬骸拔崤c汝既其文,未既其實,而固得道與?眾雌而無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與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嘗試與來,以予示之?!?/p>

        明日,列子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數矣!吾見怪焉,見濕灰焉?!绷凶尤?,泣涕沾襟以告壺子。壺子曰:鄉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11)。是殆見吾杜德機也(12)。嘗又與來?!?/p>

        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13),全然有生矣(14)!吾見其杜權矣(15)?!绷凶尤?,以告壺子。壺子曰:“鄉吾示之以天壤(16),名實不入(17),而機發于踵(18)。是殆見吾善者機也(19)。嘗又與來?!?/p>

        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齊(20),吾無得而相焉。試齊,且復相之?!绷凶尤?,以告壺子。壺子曰:“鄉吾示之以太沖莫勝(21)。是殆見吾衡氣機也(22)。鯢桓之審為淵(23),止水之審為淵,流水之審為淵。淵有九名,此處三焉(24)。嘗又與來?!?/p>

        明日,又與之見壺子。立未定,自失而走(25)。壺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報壺子曰:“已滅矣(26),已失矣,吾弗及已?!眽刈釉唬骸班l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27)。吾與之虛而委蛇(28),不知其誰何(29),因以為弟靡(30),因以為波流(31),故逃也?!?/p>

        然后列子自以為未始學而歸(32),三年不出。為其妻爨(33),食豕如食人(34)。于事無與親(35),雕琢復樸(36),塊然獨以其形立(37)。紛而封哉(38),一以是終(39)。

        【注釋】

        【譯文】

        鄭國有個占卜識相十分靈驗的巫師,名叫季咸,他知道人的生死存亡和禍福壽夭,所預卜的年、月、旬、日都準確應驗,仿佛是神人。鄭國人見到他,都擔心預卜死亡和兇禍而急忙跑開。列子見到他卻內心折服如醉如癡,回來后把見到的情況告訴老師壺子,并且說:“起先我總以為先生的道行最為高深,如今又有更為高深的巫術了?!眽刈诱f:“我教給你的還全是道的外在的東西,還未能教給你道的實質,你難道就已經得道了嗎?只有眾多的雌性可是卻無雄性,又怎么能生出受精的卵呢!你用所學到的道的皮毛就跟世人相匹敵,而且一心求取別人的信任,因而讓人洞察底細而替你看相。你試著跟他一塊兒來,把我介紹給他看看相吧?!?/p>

        第二天,列子跟神巫季咸一道拜見壺子。季咸走出門來就對列子說:“呀!你的先生快要死了!活不了了,用不了十來天了!我觀察到他臨死前的怪異形色,神情像遇水的灰燼一樣?!绷凶舆M到屋里,淚水弄濕了衣襟,傷心地把季咸的話告訴給壺子。壺子說:“剛才我將如同地表那樣寂然不動的心境顯露給他看,茫茫然既沒有震動也沒有止息。這樣恐怕只能看到我閉塞的生機。試試再跟他來看看?!?/p>

        第二天,列子又跟神巫季咸一道拜見壺子。季咸走出門來就對列子說:“幸運啊,你的先生遇上了我!癥兆減輕了,完全有救了,我已經觀察到閉塞的生機中神氣微動的情況?!绷凶舆M到屋里,把季咸的話告訴給壺子。壺子說:“剛才我將天與地那樣相對而又相應的心態顯露給他看,名聲和實利等一切雜念都排除在外,而生機從腳跟發至全身。這樣恐怕已看到了我的一線生機。試著再跟他一塊兒來看看?!?/p>

        第二天,列子又跟神巫季咸一道拜見壺子。季咸走出門來就對列子說:“你的先生心跡不定,神情恍惚,我不可能給他看相。等到心跡穩定,再來給他看相?!绷凶舆M到屋里,把季咸的話告訴給壺子。壺子說:“剛才我把陰陽二氣均衡而又和諧的心態顯露給他看。這樣恐怕看到了我內氣持平、相應相稱的生機。大魚盤桓逗留的地方叫做深淵,靜止的河水聚積的地方叫做深淵,流動的河水滯留的地方叫做深淵。淵有九種稱呼,這里只提到了上面三種。試著再跟他一塊兒來看看?!?/p>

        第二天,列子又跟神巫咸季一道拜見壺子。季咸還未站定,就不能自持地跑了。壺子說:“追上他!”列子沒能追上,回來告訴壺子,說:“已經沒有蹤影了,讓他跑掉了,我沒能趕上他?!眽刈诱f:“起先我顯露給他看的始終未脫離我的本源。我跟他隨意應付,他弄不清我的究竟,于是我使自己變的那么頹廢順從,變的像水波逐流一樣,所以他逃跑了?!?/p>

        這之后,列子深深感到像從不曾拜師學道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家里,三年不出門。他幫助妻子燒火做飯,喂豬就像侍侯人一樣。對于各種世事不分親疏沒有偏私,過去的雕琢和華飾已恢復到原本的質樸和純真,像大地一樣木然忘情地將形骸留在世上。雖然涉入世間的紛擾卻能固守本真,并像這樣終生不渝。

        【原文】

        無為名尸,無為謀府;無為事任,無為知主。體盡無窮,而游無朕;盡其所受乎天,而無見得,亦虛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

        【注釋】

        【譯文】

        不要成為名譽的寄托,不要成為謀略的場所;不要成為世事的負擔,不要成為智慧的主宰。潛心地體驗真源而且永不休止,自由自在地游樂而不留下蹤跡;任其所能稟承自然,從不表露也從不自得,也就心境清虛淡泊而無所求罷了。修養高尚的“至人”心思就象一面鏡子,對于外物是來者即照去者不留,應合事物本身從不有所隱藏,所以能夠反映外物而又不因此損心勞神。

        【原文】

        南海之帝為儵,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儵與忽時相與遇于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儵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比砧徱桓[,七日而渾沌死。

        【注釋】

        【譯文】

        南海的大帝名叫儵,北海的大帝名叫忽,中央的大帝叫渾沌。儵與忽常常相會于渾沌之處,渾沌款待他們十分豐盛,儵和忽在一起商量報答渾沌的深厚情誼,說:“人人都有眼耳口鼻七個竅孔用來視、聽、吃的呼吸,唯獨渾沌沒有,我們試著為他鑿開七竅?!彼麄兠刻扈彸鲆粋€孔竅,鑿了七天渾沌也就死去了。


        外篇·駢拇

        【題解】

        “駢拇”指并合的腳趾,跟旁出的歧指和附著的贅瘤一樣,都是人體上多余的東西。什么才是事物所固有的呢?那就是合乎自然,順應人情的東西。倡導聽任自然,順應人情的思想,就是本篇的中心。

        全篇大體分為四個部分。第一部分至“非天下之至正也”,說明智慧、仁義和辯言猶如人體上的“駢拇”、“枝指”和“附贅縣疣”,都是不符合本然的多余的東西。第二部分至“使天下惑也”,著力批評仁義和禮樂,指出天下的至理正道,莫如“不失其性命之情”,即保持本然之真情,而“仁義”和“禮樂”卻使“天下惑”。第三部分至“又惡取君子小人于其間哉”,進一步指出標榜仁義是亂天下的禍根,從為外物而殉身這一角度看,君子和小人都“殘生損性”,因而是沒有區別的。余下為第四部分,指出一切有為都不如不為,從而闡明了不為仁義也不為淫僻的社會觀。

        本篇和下篇《馬蹄》可說是姊妹篇,也可把本篇看作《馬蹄》的前奏,反映了莊子無為而治,返歸自然的社會觀和政治觀,對儒家的仁義和禮樂作了直接的批判,但對某些社會的進步也作了否定。文辭直陳,觀點躍于言表。

        【原文】

        駢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于德。附贅縣疣,出乎形哉!而侈于性。多方乎仁義而用之者,列于五藏哉!而非道德之正也。是故駢于足者,連無用之肉也;枝于手者,樹無用之指也;多方駢枝于五藏之情者,淫僻于仁義之行,而多方于聰明之用也。

        是故駢與明者,亂五色,淫文章(11),青黃黼黻之煌煌非乎(12)?而離朱是已(13)。多于聰者,亂五聲(14),淫六律(15),金石絲竹黃鐘大呂之聲非乎(16)?而師曠是已(17)。枝于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聲(18),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19)?而曾史是已(20)。駢于辯者,累瓦結繩竄句(21),游心于堅白同異之間(22),而敝跬譽無用之言非乎(23)?而楊墨是已(24)。故此皆多駢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25)。

        【注釋】

        【譯文】

        腳趾并生和歧指旁出,這是天生而成的嗎?不過都多于常人之所得。附懸于人體的贅瘤,是出自人的形體嗎?不過卻超出了人天生而成的本體。采用多種方法推行仁義,比列于身體不可或缺的五臟呢!卻不是無所偏執的中正之道。所以,腳上雙趾并生的,是連綴起無用的肉;手上六指旁出的,是樹起了無用的手指;各種并生、旁出的多余的東西對于人天生的品性和欲念來說,好比迷亂而又錯誤地推行仁義,又象是脫出常態地使用人的聽力和視力。

        超出本體的“多余”對于一個視覺明晰的人來說,難道不是攪亂五色、迷濫文彩、繡制出青黃相間的華麗服飾而炫人眼目嗎?而離朱就是這樣。超出本體的“多余”對于聽覺靈敏的人來說,難道不是攪亂五音、混淆六律,豈不是攪混了金、石、絲、竹、黃鐘、大呂的各種音調嗎?而師曠就是這樣。超出本體的“多余”對于倡導仁義的人來說,難道不是矯擢道德、閉塞真性來撈取名聲、而使天下的人們爭相鼓噪信守不可能做到的禮法嗎?而曾參和史?就是這樣,超出本體的“多余”對于善于言辭的人來說,難道不是堆砌詞藻,穿鑿文句、將心思馳騁于“堅白”詭辯的是非之中,而艱難疲憊地羅列無數廢話去追求短暫的聲譽嗎?而楊朱和墨翟就是這樣,所以說這些都是多余的、矯造而成的不正之法,絕不是天下的至理和正道。

        【原文】

        彼正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故合者不為駢,而枝者不為跂;長者不為有余,短者不為不足。是故鳧脛雖短,續之則憂;鶴脛雖長,斷之則悲。故性長非所斷,性短非所續,無所去憂也。意仁義其非人情乎?彼仁人何其多憂也?

        且夫駢于拇者,決之則泣;枝于手者,龁之則啼。二者,或有余于數,或不足于數,其于憂一也。今世之仁人,蒿目而憂世之患;不仁之人,決性命之情而饕貴富。故意仁義其非人情乎(11)?自三代以下者(12),天下何其囂囂也(13)?

        且夫待鉤繩規矩而正者(14),是削其性者也,待繩約膠漆而固者(15),是侵其德者也(16);屈折禮樂(17),呴俞仁義(18),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19),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鉤,直者不以繩,圓者不以規,方者不以矩,附離不以膠漆(20),約束不以?索(21)。故天下誘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22),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故古今不二,不可虧也,則仁義又奚連連如膠漆?索而游乎道德之間為哉(23)?使天下惑也!

        【注釋】

        【譯文】

        那所謂的至理正道,就是不違反事物各得其所而又順應自然的真情。所以說合在一塊的不算是并生,而旁出枝生的不算是多余,長的不算是有余,短的不算是不足。因此,野鴨的小腿雖然很短,續長一截就有憂患;鶴的小腿雖然很長,截去一段就會痛苦。事物原本就很長是不可以隨意截短的,事物原本就很短也是不可以隨意續長的,這樣各種事物也就沒有必要去排除憂患了。噫!仁義恐怕不是人所固有的真情吧?那些倡導仁義的人怎么會有那么多擔憂呢?

        況且對于腳趾并生的人來說,分裂兩腳趾他就會哭泣;對于手指旁出的人來說,咬斷歧指他也會哀啼。以上兩種情況,有的是多于正常的手指數,有的是少于正常的腳趾數,而它們對于所導致的憂患卻是同一樣的。如今世上的仁人,放目遠視而憂慮人間的禍患;那些不仁的人,摒棄人的本真和自然而貪求富貴。噫!仁義恐怕不是人所固有的真情吧?而從夏、商、周三代以來,天下又怎么會那么喧囂竟逐呢?

        況且依靠曲尺、墨線、圓規、角尺而端正事物形態的,這是損傷事物本性的作法;依靠繩索膠漆而使事物相互緊緊粘固的,這是傷害事物天然稟賦的作法;運用禮樂對人民生硬地加以改變和矯正,運用仁義對人民加以撫愛和教化,從而撫慰天下民心的,這樣做也就失去了人的常態。天下的事物都各有它們固有的常態。所謂常態,就是彎曲的不依靠曲尺,筆直的不依靠墨線,正圓的不依靠圓規,端方的不依靠角尺,使離析的東西附在一起不依靠膠和漆,將單個的事物捆束在一起不依靠繩索。于是,天下萬物都不知不覺地生長而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生長,同樣都不知不覺地有所得而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有所得。所以古今道理并沒有兩樣,不可能出現虧缺呀。那么仁義又為什么無休無止地象膠漆繩索那樣人為地夾在天道和本性之間呢?這就使天下人大惑不解了!

        【原文】

        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何以知其然邪?自虞氏招仁義以撓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于仁義,是非以仁義易其性與?故嘗試論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則以身殉利,土則以身殉名,大夫則以身殉家,圣人則以身殉天下。故此數子者,事業不同,名聲異號,其于傷性以身為殉,一也。臧與谷,二人相與牧羊而俱亡其羊。問臧奚事,則挾é讀書;問谷奚事,則博塞以游(11)。二人者,事業不同,其于亡羊均也。伯夷死名于首陽之下(12),盜跖死利于東陵之上(13)。二人者,所死不同,其于殘生傷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盜跖之非乎(14)!天下盡殉也:彼其所殉仁義也,則俗謂之君子;其所殉貨財也,則俗謂之小人。其殉一也,則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殘生損性,則盜跖亦伯夷已,又惡取君子小人于其間哉!

        【注釋】

        【譯文】

        小的迷惑會使人弄錯方向,大的迷惑會使人改變本性。憑什么知道是這樣的呢?自從虞舜拿仁義為號召而攪亂天下,天下的人們沒有誰不是在為仁義爭相奔走,這豈不是用仁義來改變人原本的真性嗎?現在我們試著來談論一下這一問題。從夏、商、周三代以來,天下沒有誰不借助于外物來改變自身的本性。平民百姓為了私利而犧牲,士人為了名聲而犧牲,大夫為了家族而犧牲,圣人則為了天下而犧牲。所以這四種人,所從事的事業不同,名聲也有各自的稱謂,而他們用生命作出犧牲以損害人的本性,卻是同一樣的。臧與谷兩個家奴一塊兒放羊卻都讓羊跑了。問臧在做什么,說是在拿著書簡讀書;問谷在做什么,說是在玩投骰子的游戲。這兩個人所做的事不一樣,不過他們丟失了羊卻是同樣的。伯夷為了賢名死在首陽山下,盜跖為了私利死在東陵山上,這兩個人,致死的原因不同,而他們在殘害生命、損傷本性方面卻是同樣的。為什么一定要贊譽伯夷而指責盜跖呢!天下的人們都在為某種目的而獻身:那些為仁義而犧牲的,世俗稱他為君子;那些為財貨而犧牲的,世俗稱他為小人。他們為了某一目的而犧牲是同樣的,而有的叫做君子,有的叫做小人。倘若就殘害生命、損傷本性而言,那么盜跖也就是伯夷了,又怎么能在他們中間區分君子和小人呢!

        【原文】

        且夫屬其性乎仁義者,雖通如曾史,非吾所謂臧也;屬其性于五味,雖通如俞兒,非吾所謂臧也;屬其性乎五聲,雖通如師曠,非吾所謂聰也;屬其性乎五色,雖通如離朱,非吾所謂明也。吾所謂臧者,非仁義之謂也,臧于其德而已矣;吾所謂臧者,非所謂仁義之謂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吾所謂聰者,非謂其聞彼也,自聞而已矣;吾所謂明者,非謂其見彼也,自見而已矣。夫不自見而見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夫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雖盜跖與伯夷,是同為淫僻也。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為仁義之操,而下不敢為淫僻之行也。

        【注釋】

        【譯文】

        況且,把自己的本性綴連于仁義,即使如同曾參和史?那樣精通,也不是我所認為的完美;把自己的本性綴連于甜、酸、苦、辣、咸五味,即使如同俞兒那樣精通,也不是我所認為的完善;把自己的本性綴連于五聲,即使如同師曠那樣通曉音律,也不是我所認為的聰敏;把自己的本性綴連于五色,即使如同離朱那樣通曉色彩,也不是我所認為的視覺敏銳。我所說的完美,絕不是仁義之類的東西,而是比各有所得更美好罷了;我所說的完善,絕不是所謂的仁義,而是放任天性、保持真情罷了。我所說的聰敏,不是說能聽到別人什么,而是指能夠內審自己罷了。我所說的視覺敏銳,不是說能看見別人什么,而是指能夠看清自己罷了。不能看清自己而只能看清別人,不能安于自得而向別人索求的人,這就是索求別人之所得而不能安于自己所應得的人,也就是貪圖達到別人所達到而不能安于自己所應達到的境界的人。貪圖達到別人所達到而不安于自己所應達到的境界,無論盜跖與勃夷,都同樣是滯亂邪惡的。我有愧于宇宙萬物本體的認識和事物變化規律的理解,所以就上一層說我不能奉行仁義的節操,就下一層說我不愿從事滯亂邪惡的行徑。


        外篇·馬蹄

        【題解】

        本篇表現了莊子反對束縛和羈絆,提倡一切返歸自然的政治主張。

        全文可分成三個部分。第一部分至“此亦治天下者之過也”,以“伯樂善治馬”和“陶、匠善治埴、木”為例,寄喻一切從政者治理天下的規矩和辦法,都直接殘害了事物的自然和本性。第二部分至“圣人之過也”,對比上古時代一切都具有共同的本性,一切都生成于自然,譴責后代推行所謂仁、義、禮、樂,摧殘了人的本性和事物的真情,并直接指出這就是“圣人之過”。余下為第三部分,繼續以馬為喻,進一步說明一切羈絆都是對自然本性的摧殘,圣人推行的所謂仁義,只能是鼓勵人們“爭歸于利”。

        在莊子的眼里,當世社會的紛爭動亂都源于所謂圣人的“治”,因而他主張摒棄仁義和禮樂,取消一切束縛和羈絆,讓社會和事物都回到它的自然和本性上去。文章對于仁義、禮樂的虛偽性、蒙蔽性揭露是深刻的,但追慕上古社會的原始狀態則極不可取,“無為自化”的政治主張也是消極的,回避現實的。

        【原文】

        馬,蹄可以踐霜雪,毛可以御風寒,龁草飲水,翹足而陸,此馬之真性也。雖有義臺路寢,無所用之。及至伯樂,曰:“我善治馬?!睙?span class="Zhu">⑤,剔之,刻之,雒之,連之以羈?,編之以皁棧,馬之死者十二三矣(11)。饑之,渴之,馳之(12),驟之,整之(13),齊之,前有橛飾之患(14),而后有鞭é之威(15),而馬之死者已過半矣。陶者曰:“我善治埴(16),圓者中規,方者中矩?!苯橙嗽唬骸拔疑浦文?,曲者中鉤,直者應繩?!狈蜊局?,豈欲中規矩鉤繩哉?然且世世稱之曰“伯樂善治馬”而“陶、匠善治埴、木(17)”,此亦治天下者之過也。

        【注釋】

        【譯文】

        馬,蹄可以用來踐踏霜雪,毛可以用來抵御風寒,餓了吃草,渴了喝水,性起時揚起蹄腳奮力跳躍,這就是馬的天性。即使有高臺正殿,對馬來說沒有什么用處。等到世上出了伯樂,說:“我善于管理馬?!庇谑怯脽t的鐵器灼炙馬毛,用剪刀修剔馬鬃,鑿削馬蹄甲,烙制馬印記,用絡頭和絆繩來拴連它們,用馬槽和馬床來編排它們,這樣一來馬便死掉十分之二三了。餓了不給吃,渴了不給喝,讓它們快速驅馳,讓它們急驟奔跑,讓它們步伐整齊,讓它們行動劃一,前有馬口橫木和馬絡裝飾的限制,后有皮鞭和竹條的威逼,這樣一來馬就死過半數了。制陶工匠說:“我最善于整治粘土,我用粘土制成的器皿,圓的合乎圓規,方的應于角尺?!蹦窘痴f:“我最善于整治木材,我用木材制成的器皿,能使彎曲的合于鉤弧的要求,筆直的跟墨線吻合?!闭惩梁湍静牡谋拘噪y道就是希望去迎合圓規、角尺、鉤弧、墨線嗎?然而還世世代代地稱贊他們說,“伯樂善于管理馬”而“陶匠、木匠善于整治粘土和木材”,這也就是治理天下的人的過錯??!

        【原文】

        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織而衣,耕而食,是謂同德;一而不黨,命曰天放,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視顛顛。當是時也,山無蹊隧,澤無舟梁,萬物群生,連屬其鄉(11),禽獸成群,草木遂長(12)。是故禽獸可系羈而游(13),鳥鵲之巢可攀援而Y(14)。夫至德之世,同與禽獸居,族與萬物并(15),惡乎知君子小人哉(16),同乎無知(17),其德不離(18);同乎無欲,是謂素樸(19)。素樸而民性得矣。

        及至圣人,蹩躠為仁(20),踶跂為義(21),而天下始疑矣,澶漫為樂(22),摘僻為禮(23),而天下始分矣。故純樸不殘(24),孰為犧尊(25)!白玉不毀,孰為珪璋(26)!道德不廢(27),安取仁義(28)!性情不離,安用禮樂!五色不亂,孰為文采(29)!五聲不亂,孰應六律!夫殘樸以為器,工匠之罪也;毀道德以為仁義,圣人之過也!

        【注釋】

        【譯文】

        我認為善于治理天下的人就不是這樣。黎民百姓有他們固有不變的本能和天性,織布而后穿衣,耕種而后吃飯,這就是人類共有的德行和本能。人們的思想和行為渾然一體沒有一點兒偏私,這就叫做任其自然。所以上古人類天性保留最完善的時代,人們的行動總是那么持重自然,人們的目光又是那么專一而無所顧盼。正是在這個年代里,山野里沒有路徑和隧道,水面上沒有船只和橋梁,各種物類共同生活,人類的居所相通相連而沒有什么鄉、縣差別,禽獸成群結隊,草木遂心地生長。因此禽獸可以用繩子牽引著游玩,鳥鵲的巢窠可以攀登上去探望。在那人類天性保留最完善的年代,人類跟禽獸同樣居住,跟各種物類相互聚合并存,哪里知道什么君子、小人呢!人人都蠢笨而無智慧,人類的本能和天性也就不會喪失;人人都愚昧而無私欲,這就叫做“素”和“樸”。能夠像生絹和原木那樣保持其自然的本色,人類的本能和天性就會完整地留傳下來。

        等到世上出了圣人,勉為其難地去倡導所謂仁,竭心盡力地去追求所謂義,于是天下開始出現迷惑與猜疑。放縱無度地追求逸樂的曲章,繁雜瑣碎地制定禮儀和法度,于是天下開始分離了。所以說,原本沒被分割,誰還能用它雕刻為酒器!一塊白玉沒被破裂,誰還能用它雕刻出玉器!人類原始的自然本性不被廢棄,哪里用得著仁義!人類固有的天性和真情不被背離,哪里用得著禮樂!五色不被錯亂,誰能夠調出文彩!五聲不被搭配,誰能夠應和六律!分解原木做成各種器皿,這是木工的罪過,毀棄人的自然本性以推行所謂仁義,這就是圣人的罪過!

        【原文】

        夫馬,陸居則食草飲水,喜則交頸相靡,怒則分背相踶。馬知已此矣。夫加之以衡扼,齊之以月題,而馬知介倪、′扼、鷙曼、詭銜、竊轡。故馬之知而態至盜者,伯樂之罪也。夫赫胥氏之時(11),民居不知所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12),鼓腹而游(13),民能以此矣。及至圣人,屈折禮樂以匡天下之形(14),縣跂仁義以慰天下之心(15),而民乃始踶跂好知,爭歸于利,不可止也。此亦圣人之過也。

        【注釋】

        【譯文】

        再說馬,生活在陸地上,吃草飲水,高興時頸交頸相互摩擦,生氣時背對背相互踢撞,馬的智巧就只是這樣了。等到后來把車衡和頸軛加在它身上,把配著月牙形佩飾的轡頭戴在它頭上,那么馬就會側目怒視,僵著脖子抗拒軛木,暴戾不馴,或詭譎地吐出嘴里的勒口,或偷偷地脫掉頭上的馬轡。所以,馬的智巧竟能做出與人對抗的態度,這完全是伯樂的罪過。上古赫胥氏的時代,黎民百姓居處不知道做些什么,走動也知道去哪里,口里含著食物嬉戲,鼓著吃飽的肚子游玩,人們所能做的就只是這樣了。等到圣人出現,矯造禮樂來匡正天下百姓的形象,標榜不可企及的仁義來慰藉天下百姓的心,于是人們便開始千方百計地去尋求智巧,爭先恐后地去競逐私利,而不能終止。這也是圣人的罪過??!


        外篇·胠篋

        【題解】

        “胠篋”的意思是打開箱子。本篇的主旨跟《馬蹄》篇相同,但比《馬蹄》更深刻,言辭也直接,一方面竭力抨擊所謂圣人的“仁義”,一方面倡導拋棄一切文化和智慧,使社會回到原始狀態中去。宣揚“絕圣棄知”的思想和返歸原始的政治主張,就是本篇的中心。

        全篇大體分成三個部分。第一部分至“而天下始治矣”,從討論各種防盜的手段最終都會被盜賊所利用入手,指出當時治天下的主張和辦法,都是統治者、陰謀家的工具,著力批判了“仁義”和“禮法”。第二部分至“法之所無用也”,進一步提出摒棄一切社會文化的觀點,使“絕圣”的主張和“棄知”的思想聯系在一起。余下為第三部分,通過對比“至德之世”與“三代以下”的治亂,表達緬懷原始社會的政治主張。

        本篇深刻揭露了仁義的虛偽和社會的黑暗,一針見血地指出“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钡床坏缴鐣某雎?,于是提出“絕圣棄知”的主張,要摒棄社會文明與進步,倒退到人類的原始狀態。這是莊子社會觀和政治觀的消極面。

        【原文】

        將為胠篋、探囊、發匱之盜而為守備,則必攝緘縢、固扃鐍;此世俗之所謂知也。然而巨盜至,則負匱、揭篋、擔囊而趨;唯恐緘縢、扃鐍之不固也。然則鄉之所謂知者,不乃為大盜積者也?故嘗試論之,世俗之所謂知者,有不為大盜積者乎?所謂圣者,有不為大盜守者乎?

        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齊國,鄰邑相望,雞狗之音相聞,罔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方二千余里。闔四竟之內,所以立宗廟社稷,治邑屋州閭鄉曲者,曷嘗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殺齊君而盜其國,所盜者豈獨其國邪?并與其圣知之法而盜之。故田成子有乎盜賊之名,而身處堯舜之安,小國不敢非(11),大國不敢誅(12),十二世有齊國(13)。則是不乃竊齊國并與其圣知之法,以守其盜賊之身乎?嘗試論之,世俗之所謂至知者,有不為大盜積者乎?

        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龍逢斬(14),比干剖(15),萇弘胣(16),子胥靡(17)。故四子之賢而身不免乎戮。故跖之徒問于跖曰:“盜亦有道乎(18)?”跖曰:“何適而無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19),圣也;入先,勇也;出后,義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備而能成大盜者,天下未之有也?!庇墒怯^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不少,而不善人多,則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唇竭而齒寒(20),魯酒薄而邯鄲圍(21),圣人生而大道起。掊擊圣人(22),縱舍盜賊(23),而天下始治矣!

        【注釋】

        【譯文】

        為了對付撬箱子、掏口袋、開柜子的小偷而做防范準備,必定要收緊繩結、加固插閂和鎖鑰,這就是一般人所說的聰明作法??墒且坏┐髲姳I來了,就背著柜子、扛著箱子、挑著口袋快步跑了,唯恐繩結、插閂與鎖鑰不夠牢固哩。既然是這樣,那么先前所謂的聰明作法,不就是給大盜作好了積聚和儲備嗎?所以我曾試圖討論這種情況,世俗所謂的聰明人,有不替大盜積聚財物的嗎?所謂的圣人,有不替不盜守衛財物的嗎?

        怎么知道是這樣的呢?當年的齊國,鄰近的村邑遙遙相望,雞狗之聲相互聽聞,魚網所撒布的水面,犁鋤所耕作的土地,方圓兩千多里。整個國境之內,所有用來設立宗廟、社稷的地方,所有用來建置邑、屋、州、閭、鄉、里各級行政機構的地方,何嘗不是在效法古代圣人的作法!然而田成子一下子殺了齊國的國君也就竊據了整個齊國。他所盜竊奪取的難道又僅僅只是那樣一個齊國嗎?連同那里各種圣明的法規與制度也一塊兒劫奪去了。而田成子雖然有盜賊的名聲,卻仍處于堯舜那樣安穩的地位,小的國家不敢非議他,大的國家不敢討伐他,世世代代竊據齊國。那么,這不就是盜竊了齊國并連同那里圣明的法規和制度,從而用來守衛他盜賊之身嗎?所以我曾試圖討論這種情況,世俗的所謂聰明人,有不替大盜積聚財物的嗎?所謂的圣人,有不替大盜防守財物的嗎?

        怎么知道是這樣的呢?從前龍逢被斬首,比干被剖胸,萇弘被掏肚,子胥被拋尸江中任其腐爛。即使象上面四個人那樣的賢能之士,仍不能免于遭到殺戮。因而盜跖的門徒向盜跖問道:“做強盜也有規矩和準繩嗎?”盜跖回答說:“到什么地方會沒有規矩和準繩呢?憑空推測屋里儲藏著什么財物,這就是圣明;率先進到屋里,這就是勇敢;最后退出屋子,這就是義氣;能知道可否采取行動,這就是智慧;事后分配公平,這就是仁愛。以上五樣不能具備,卻能成為大盜的人,天下是沒有的?!睆倪@一點來看,善人不能通曉圣人之道便不能立業,盜跖不能通曉圣人之道便不能行竊;天下的善人少,而不善的人多,那么圣人給天下帶來好處也就少,而給天下帶來禍患也就多。所以說:嘴唇向外翻開牙齒就會外露受寒,魯侯奉獻的酒味道淡薄致使趙國都城邯鄲遭到圍困,圣人出現了因而大盜也就興起了。抨擊圣人,釋放盜賊,天下方才能太平無事。

        【原文】

        夫川竭而谷虛,丘夷而淵實。圣人已死,則大盜不起,天下平而無故矣。圣人不死,大盜不止。雖重圣人而治天下,則是重利盜跖也。為之斗斛以量之,則并與斗斛而竊之;為之權衡以稱之,則并與權衡而竊之;為之符璽以信之,則并與符璽而竊之;為之仁義以矯之,則并與仁義而竊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則是非竊仁義圣知邪?故逐于大盜、揭諸侯、竊仁義并斗斛權衡符璽之利者(11),雖有軒冕之賞弗能勸(12),斧鉞之威弗能禁(13)。此重利盜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過也。故曰:魚不可脫于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14)。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15)。

        故絕圣棄知,大盜乃止;擿玉毀珠(16),小盜不起;焚符破璽,而民樸鄙(17);掊斗折衡(18),而民不爭;殫殘天下之圣法(19),而民始可與論議。擢亂六律(20),鑠絕竽瑟(21),塞瞽曠之耳(22),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23);滅文章(24),散五采(25),膠離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毀絕鉤繩而棄規矩,à工倕之指(26),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27)。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鉗楊墨之口,攘棄仁義(28),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29)。彼人含其明,則天下不鑠矣;人含其聰,則天下不累矣(30);人含其知,則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則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楊、墨、師曠、工倕、離朱、皆外立其德(31),而以爚亂天下者也(32),法之所無用也(33)。

        【注釋】

        【譯文】

        溪水干涸山谷顯得格外空曠,山丘夷平深潭顯得格外充實。圣人死了,那么大盜也就不會再興起,天下就太平而沒有變故了。圣人不死,大盜也就不會中止。即使讓整個社會都重用圣人治理天下,那么這也是讓盜跖獲得最大的好處。給天下人制定斗、斛來計量物品的多少,那么就連同斗斛一道盜竊走了;給天下人制定秤錘、秤桿來計量物品的輕重,那么就連同秤錘、秤桿一道盜竊走了;給天下人制定符、璽來取信于人,那么就連同符、璽一道盜竊走了;給天下人制定仁義來規范人們的道德和行為,那么就連同仁義一道盜竊走了。怎么知道是這樣的呢?那些偷竊腰帶環鉤之類小東西的人受到刑戮和殺害,而竊奪了整個國家的人卻成為諸侯;諸侯之門方才存在仁義。這不就是盜竊了仁義和圣智嗎?所以,那些追隨大盜、高居諸侯之位、竊奪了仁義以及斗斛、秤具、符璽之利的人,即使有高官厚祿的賞賜不可能勸勉,即使有行刑殺戮的威嚴不可能禁止。這些大大有利于盜跖而不能使他們禁止的情況,都是圣人的過錯。因此說,魚兒不能脫離深潭,治國的利器不能隨便拿給人看。那些所謂的圣人,就是治理天下的利器,是不可以用來明示天下的。

        所以,斷絕圣人摒棄智慧,大盜就能中止;棄擲玉器毀壞珠寶,小的盜賊就會消失;焚燒符記破毀璽印,百姓就會樸實渾厚;打破斗斛折斷秤桿,百姓就會沒有爭斗;盡毀天下的圣人之法,百姓方才可以談論是非和曲直。攪亂六律,毀折各種樂器,并且堵住師曠的耳朵,天下人方能保全他們原本的聽覺;消除紋飾,離散五彩,粘住離朱的眼睛,天下人方才能保全他們原本的視覺;毀壞鉤弧和墨線,拋棄圓規和角尺,弄斷工倕的手指,天下人方才能保有他們原本的智巧。因此說:“最大的智巧就好像是笨拙一樣?!毕鞒鴧?、史?的忠孝,鉗住楊朱、墨翟善辯的嘴巴,摒棄仁義,天下人的德行方才能混同而齊一。人人都保有原本的視覺,那么天下就不會出現毀壞;人人都保有原本的聽覺,那么天下就不會出現憂患;人人都保有原本的智巧,那么天下就不會出現迷惑;人人都保有原本的秉性,那么天下就不會出現邪惡。那曾參、史?、楊朱、墨翟、師曠、工倕和離朱,都外露并炫耀自己的德行,而且用來迷亂天下之人,這就是圣治之法沒有用處的原因。

        【原文】

        子獨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陸氏、驪畜氏、軒轅氏、赫胥氏、尊盧氏、祝融氏、伏犧氏、神農氏,當是時也,民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樂其俗,安其居,鄰國相望,雞狗之音相聞,民至老死而不相往來。若此之時,則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頸舉踵,曰:“某所有賢者,”贏糧而趣之,則內棄其親,而外棄其主之事;足跡接乎諸侯之境,車軌結乎千里之外,則是上好知之過也。上誠好知而無道,則天下大亂矣!

        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畢、弋、機變之知多,則鳥亂于上矣;鉤餌、罔罟、罾笱之知多,則魚亂于水矣;削格、羅落、罝罘之知多,則獸亂于澤矣;知詐漸毒、頡滑堅白、解垢同異之變多,則俗惑于辯矣。故天下每每大亂(11),罪在于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亂。故上悖日月之明(12),下爍山川之精(13),中墮四時之施(14),惴耎之蟲(15),肖翹之物(16),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亂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種種之民(17),而悅夫役役之佞(18),釋夫恬淡無為(19),而悅夫啍啍之意(20),啍啍已亂天下矣!

        【注釋】

        【譯文】

        你唯獨不知道那盛德的時代嗎?從前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陸氏、驪畜氏、軒轅氏、赫胥氏、尊盧氏、祝融氏、伏犧氏、神農氏,在那個時代,人民靠結繩的辦法記事,把粗疏的飯菜認作美味,把樸素的衣衫認作美服,把純厚的風俗認作歡樂,把簡陋的居所認作安適,鄰近的國家相互觀望,雞狗之聲相互聽聞,百姓直至老死也互不往來。像這樣的時代,就可說是真正的太平治世了??墒钱斀窬谷贿_到使百姓伸長脖頸踮起腳跟說,“某個地方出了圣人”,于是帶著干糧急趨而去,家里拋棄了雙親,外邊離開了主上的事業,足跡交接于諸侯的國境,車輪印跡往來交錯于千里之外,而這就是統治者追求圣智的過錯。統治者一心追求圣智而不遵從大道,那么天下必定會大亂??!

        怎么知道是這樣的呢?弓弩、鳥網、弋箭、機關之類的智巧多了,那么鳥兒就只會在空中擾飛;鉤餌、魚網、魚籠之類的智巧多了,那么魚兒就只會在水里亂游;木柵、獸欄、獸網之類的智巧多了,那么野獸就只會在草澤里亂竄;偽騙欺詐、奸黠狡猾、言詞詭曲、堅白之辯、同異之談等等權變多了,那么世俗的人就只會被詭辯所迷惑。所以天下昏昏大亂,罪過就在于喜好智巧。所以天下人都只知道追求他所不知道的,卻不知道探索他所已經知道的;都知道非難他所認為不好的,卻不知道否定他所已經贊同的,因此天下大亂。所以對上而言遮掩了日月的光輝,對下而言銷解了山川的精華,居中而言損毀了四時的交替,就連附生地上蠕動的小蟲,飛在空中的蛾蝶,沒有不喪失原有真性的。追求智巧擾亂天下,竟然達到如此地步!自夏、商、周三代以來的情況就是這樣啊,拋棄那眾多淳樸的百姓,而喜好那鉆營狡詐的諂佞小人;廢置那恬淡無為的自然風尚,喜好那碟碟不休的說教。碟碟不休的說教已經搞亂了天下??!


        外篇·在宥

        【題解】

        “在”是自在的意思,“宥”是寬容的意思。反對人為,提倡自然,闡述無為而治的主張就是本篇的主旨。

        全篇大體分為六個部分。第一部分至“吾又何暇治天下哉”,指出一切有為之治都會使天下之人“淫其性”而“遷其德”,因此“君子不得已而臨蒞天下”就應當“莫若無為”;一開始就推出了“無為”而治的主張,而開篇的兩句話便是提挈全文的總綱。第二部分至“故曰‘絕圣棄知而天下大治’”,借老聃對崔瞿的談話說明推行仁義擾亂人心是天下越治越壞的原因,極力主張“絕圣去知”。第三部分至“而我獨存乎”,通過廣成子對黃帝的談話,闡明治天下者必須先治身的道理,并詳細說明了治身、體道的方法和途徑。第四部分至“起辭而行”,用鴻蒙與云將的對話,進一步闡明無為與養心的關系,指出無為的要害就在于“心養”。第五部分至“天地之友”,著力說明擁有土地的統治者一心貪求私利必定留下禍患,從而進一步闡明了“養心”和“忘物”的關系,做到了“無己”也就能忘形、忘物。余下為第六部分,概括了治理天下時遇到的十種情況,指出對待這些情況都只能聽之任之,隨順應合,并就此提出了君主無為,臣下有為的主張。不過,本篇所反映的莊子思想與莊子在前幾篇中抨擊仁義,絕圣棄智的思想似有偏離之嫌。

        【原文】

        聞在宥天下,不聞治天下也。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遷其德也。天下不淫其性,不遷其德,有治天下者哉!昔堯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焉人樂其性,是不恬也;桀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是不愉也。夫不恬不愉,非德也。非德也而可長久者,天下無之。

        人大喜邪,毗于陽;大怒邪,毗于陰。陰陽并毗,四時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其反傷人之形乎!使人喜怒失位,居處無常,思慮不自得,中道不成章,于是乎天下始喬詰卓鷙,而后有盜跖、曾史之行。故舉天下以賞其善者不足,舉天下以罰其惡者不給,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賞罰。自三代以下者,匈匈焉終以賞罰為事,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

        而且說明邪(11),是淫于色也(12);說聰邪,是淫于聲也;說仁邪,是亂于德也;說義邪,是悖于理也(13);說禮邪,是相于技也(14);說樂邪,是相于淫也;說圣邪,是相與藝也(15);說知邪,是相于疵也(16)。天下將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存可也,亡可也;天下將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臠卷倉囊而亂天下也(17)。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甚矣,天下之惑也!豈直過也而去之邪(18),乃齊戒以言之(19),跪坐以進之,鼓歌以儛之(20),吾若是何哉!故君子不得已而臨蒞天下(21),莫若無為。無為也而后安其性命之情。故貴以身于為天下,則可以托天下;愛以身于為天下,則可以寄天下(22)。故君子茍能無解其五藏(23),無擢其聰明(24);尸居而龍見(25),淵默而雷聲(26),神動而天隨,從容無為而萬物炊累焉(27)。吾又何暇治天下哉!

        【注釋】

        【譯文】

        只聽說聽任天下安然自在地發展,沒有聽說要對天下進行治理。聽任天下自在地發展,是因為擔憂人們超越了原本的真性;寬容不迫各得其所,是因為擔憂人們改變了自然的常態。天下人不超越原本的真性,不改變自然的常態,哪里用得著治理天下呢!從前唐堯治理天下,使天下人欣喜若狂人人都為有其真性而歡樂,這就不安寧了;當年夏桀治理天下,使天下人憂心不已人人都為有其真性而痛苦,這就不歡快了。不安寧與不歡快,都不是人們生活和處世的常態。不合于自然的常態而可以長久存在,天下是沒有的。

        人們過度歡欣,定會損傷陽氣;人們過度憤怒,定會損傷陰氣。陰與陽相互侵害,四時就不會順應而至,寒暑也就不會調和形成,這恐怕反倒會傷害自身吧!使人喜怒失卻常態,居處沒有定規,考慮問題不得要領,辦什么事都半途失去章法,于是天下就開始出現種種不平,而后便產生盜跖、曾參、史?等各各不同的行為和作法。所以,動員天下所有力量來獎勵人們行善也嫌不夠,動員天下所有力量來懲戒劣跡也嫌不足,因此天下雖很大仍不足以用來賞善罰惡。自夏、商、周三代以來,始終是喋喋不休地把賞善罰惡當作當政之急務,他們又哪里有心思去安定人的自然本性和真情呢!

        而且,喜好目明嗎,這是沉溺于五彩;喜好耳聰嗎,這是沉溺于聲樂;喜好仁愛嗎,這是擾亂人的自然常態;喜好道義嗎,這是違反事物的常理;喜好禮儀嗎,這就助長了繁瑣的技巧;喜好音樂嗎,這就助長了淫樂;喜好圣智嗎,這就助長了技藝;喜好智巧嗎,這就助長了瑣細之差的爭辯。天下人想要安定自然賦予的真情和本性,這八種作法,存留可以,丟棄也可以;天下人不想安定自然賦予的真情和本性,這八種作法,就會成為拳曲不伸、擾攘紛爭的因素而迷亂天下了??墒?,天下人竟然會尊崇它,珍惜它,天下人為其所迷惑竟達到如此地步!這種種現象豈只是一代一代地流傳下來呀!人們還虔誠地談論它,恭敬地傳頌它,歡欣地供奉它,對此我將能夠怎么樣呢!

        所以,君子不得已而居于統治天下的地位,那就不如一切順其自然。順其自然方才能使天下人保有人類自然的本性與真情。正因為這樣,看重自身甚于看重統馭天下的人,便可以把天下交給他;愛護自身甚于愛護統馭天下之事的人,便可以把天下托付給他。也正因為這樣,君子倘能不敞露心中的靈氣,不表明自己的才華和智巧,那就會安然不動而精神騰飛,默默深沉而撼人至深,精神活動合乎天理,從容自如順應自然而萬事萬物都像炊煙游塵那樣自由自在。我又何須分出心思去治理天下??!

        【原文】

        崔瞿問于老聃曰:“不治天下,安藏人心?”老聃曰:“女慎無攖人心。人心排下而進上,上下囚殺,淖約柔乎剛彊。廉劌雕琢,其熱焦火,其寒凝冰。其疾俛仰之間而再撫四海之外,其居也淵而靜,其動也縣而天。僨驕而不可系者(11),其唯人心乎!

        “昔者黃帝始以仁義攖人之心,堯舜于是乎股無胈(12),脛無毛(13),以養天下之形,愁其五藏以為仁義(14),矜其血氣以規法度(15)。然猶有不勝也,堯于是放ü兜于崇山(16),投三苗于三峗(17),流共工于幽都(18),此不勝天下也。夫施及三王而天下大駭矣(19),下有桀跖,上有曾史,而儒墨畢起。于是乎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相非,誕信相譏,而天下衰矣。大德不同,而性命爛漫矣(20);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21)。于是乎釿鋸制焉(22),繩墨殺焉(23),椎鑿決焉(24)。天下脊脊大亂(25),罪在攖人心。故賢者伏處大山嵁巖之下(26),而萬乘之君憂慄乎廟堂之上(27)。今世殊死者相枕也(28),桁楊者相推也(29),刑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離跂攘臂乎桎梏之間(30)。意,甚矣哉!其無愧而不知恥也甚矣!吾未知圣知之不為桁楊椄槢也(31)仁義之不為桎梏鑿枘也(32),焉知曾史之不為桀跖嚆矢也(33)!故曰‘絕圣棄知而天下大治’?!?/p>

        【注釋】

        【譯文】

        崔瞿子向老聃請教:“不治理天下,怎么能使人心向善?”老聃回答說:“你應謹慎而不要隨意擾亂人心。人們的心情總是壓抑便消沉頹喪而得志便趾高氣揚,不過消沉頹喪或者趾高氣揚都象是受到拘禁和傷害一樣自累自苦,唯有柔弱順應能軟化剛強。端方而棱角外露容易受到挫折和傷害,情緒激烈時像熊熊大火,情緒低落時像凜凜寒冰。內心變化格外迅速轉眼間再次巡游四海之外,靜處時深幽寧寂,活動時騰躍高天。驕矜不禁而無所拘系的,恐怕就只是人的內心活動吧!“當年黃帝開始用仁義來擾亂人心,堯和舜于是疲于奔波而腿上無肉、脛上禿毛,用以養育天下眾多的形體,滿心焦慮地推行仁義,并耗費心血來制定法度。然而他還是未能治理好天下。此后堯將歡兜放逐到南方的崇山,將三苗放逐到西北的三峗,將共工放逐到北方的幽都,這些就是沒能治理好天下的明證。延續到夏、商、周三代更是多方面地驚擾了天下的人民,下有夏桀、盜跖之流,上有曾參、史?之流,而儒家和墨家的爭辯又全面展開。這樣一來或喜或怒相互猜疑,或愚或智相互欺詐,或善或惡相互責難,或妄或信相互譏刺,因而天下也就逐漸衰敗了;基本觀念和生活態度如此不同,人類的自然本性散亂了,天下都追求智巧,百姓中便紛爭迭起。于是用斧鋸之類的刑具來制裁他們,用繩墨之類的法度來規范他們,用椎鑿之類的肉刑來懲處他們。天下相互踐踏而大亂,罪在擾亂了人心。因此賢能的人隱居于高山深谷之下,而帝王諸侯憂心如焚戰栗在朝堂之上。當今之世,遭受殺害的人尸體一個壓著一個,帶著腳鐐手銬而坐大牢的人一個挨著一個,受到刑具傷害的人更是舉目皆然,而儒家墨家竟然在枷鎖和羈絆中揮手舞臂地奮力爭辯。唉,真是太過份了!他們不知心愧、不識羞恥竟然達到這等地步!我不知道那所謂的圣智不是腳鐐手銬上用作連接左右兩部分的插木,我也不明白那所謂的仁義不是枷鎖上用作加固的孔穴和木拴,又怎么知道曾參和史?之流不是夏桀和盜跖的先導!所以說,‘斷絕圣人,拋棄智慧,天下就會得到治理而太平無事’?!?/p>

        【原文】

        黃帝立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聞廣成子在于空同之山,故往見之。曰:“我聞吾子達于至道,敢問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谷,以養民人。吾又欲官陰陽,以遂群生,為之奈何?”廣成子曰:“而所欲問者,物之質也;而所欲官者,物之殘也。自而治天下,云氣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黃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而佞人之心翦翦者,又奚足以語至道!”黃帝退,捐天下(11),筑特室(12),席白茅(13),間居三月(14),復往邀之(15)。

        廣成子南首而臥(16),黃帝順下風(17),膝行而進(18),再拜稽首而問曰(19):“聞吾子達于至道,敢問,治身奈何而可以長久?”廣成子蹶然而起(20),曰:“善哉問乎!來!吾語女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21);至道之極,昏昏默默(22)。無視無聽,抱神以靜(23),行將至正。必靜必清,無勞女形,無搖女精,乃可以長生。目無所見,耳無所聞,心無所知,女神將守形,形乃長生。慎女內(24),閉女外(25),多知為敗。我為女遂于大明之上矣(26),至彼至陽之原也(27)。為女入于窈冥之門矣,至彼至陰之原也。天地有官,陰陽有藏(28);慎守女身,物將自壯。我守其一以處其和(29),故我修身千二百歲矣,吾形未常衰(30)?!秉S帝再拜稽首,曰:“廣成子之謂天矣!”

        廣成子曰:“來,余語女。彼其物無窮,而人皆以為有終;彼其物無測,而人皆以為有極。得無道者,上為皇而下為王;失吾道者,上見光而下為士。今夫百昌皆生于土而反于土(31),故余將去女,入無窮之門,以游無極之野。吾與日月參光(32),吾與天地為常。當我(33),緡乎(34)!遠我(35),昬乎(36)!人其盡死,而我獨存乎!”

        【注釋】

        【譯文】

        黃帝做了十九年天子,詔令通行天下,聽說廣成子居住在空同山上,特意前往拜見他,說:“我聽說先生已經通曉至道,冒昧地請教至道的精華。我一心想獲取天地的靈氣,用來幫助五谷生長,用來養育百姓。我又希望能主宰陰陽,從而使眾多生靈遂心地成長,對此我將怎么辦?”廣成子回答說:“你所想問的,是萬事萬物的根本;你所想主宰的,是萬事萬物的殘留。自從你治理天下,天上的云氣不等到聚集就下起雨來,地上的草木不等到枯黃就飄落凋零,太陽和月亮的光亮也漸漸地晦暗下來。然而讒諂的小人心地是那么偏狹和惡劣,又怎么能夠談論大道!”黃帝聽了這一席話便退了回來,棄置朝政,筑起清心寂智的靜室,鋪著潔白的茅草,謝絕交往獨居三月,再次前往求教。

        廣成子頭朝南地躺著,黃帝則順著下方,雙膝著地匍匐向前,叩頭著地行了大禮后問道:“聽說先生已經通曉至道,冒昧地請教,修養自身怎么樣才能活得長久?”廣成子急速地挺身而起,說:“問得好??!來,我告訴給你至道。至道的精髓,幽深渺遠;至道的至極,晦暗沉寂。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聽,持守精神保持寧靜,形體自然順應正道。一定要保持寧寂和清靜,不要使身形疲累勞苦,不要使精神動蕩恍惚,這樣就可以長生。眼睛什么也沒看見,耳朵什么也沒聽到,內心什么也不知曉,這樣你的精神定能持守你的形體,形體也就長生。小心謹慎地摒除一切思慮,封閉起對外的一切感官,智巧太盛定然招致敗亡。我幫助你達到最光明的境地,直達那陽氣的本原。我幫助你進入到幽深渺遠的大門,直達那陰氣的本原。天和地都各有主宰,陰和陽都各有府藏,謹慎地守護你的身形,萬物將會自然地成長。我持守著渾一的大道而又處于陰陽二氣調諧的境界,所以我修身至今已經一千二百年,而我的身形還從不曾有過衰老?!秉S帝再次行了大禮叩頭至地說:“先生真可說是跟自然混而為一了!”

        廣成子又說:“來,我告訴你。宇宙間的事物是沒有窮盡的,然而人們卻認為有個盡頭;宇宙間的事物是不可能探測的,然而人們卻認為有個極限。掌握了我所說的道的人,在上可以成為皇帝,在下可以成為王侯;不能掌握我所說的道的人,在上只能見到日月的光亮,在下只能化為土塊。如今萬物昌盛可都生于土地又返歸土地,所以我將離你而去,進入那沒有窮盡的大門,從而遨游于沒有極限的原野。我將與日月同光,我將與天地共存。向著我而來,我無所覺察!背著我而去,我無所在意!人們恐怕都要死去,而我還獨自留下來嗎?”

        【原文】

        云將東游,過扶搖之枝而適遭鴻蒙。鴻蒙方將拊脾雀躍而游。云將見之,倘然止,贄然立,曰:“叟何人邪?叟何為此?”鴻蒙拊脾雀躍不輟,對云將曰:“游!”云將曰:“朕愿有問也?!兵櫭裳龆曉茖⒃唬骸坝?!”云將曰:“天氣不和,地氣郁結,六氣不調,四時不節。今我愿合六氣之精以育群生,為之奈何?”鴻蒙拊脾掉頭曰:“吾弗知!吾弗知!”云將不得問。

        又三年,東游,過有宋之野而適遭鴻蒙。云將不喜,行趨而進曰:“天忘朕邪?天忘朕邪?”再拜稽首,愿聞于鴻蒙。鴻蒙曰:“浮游,不知所求;猖狂(11),不知所往。游者鞅掌(12),以觀無妄(13)。朕又何知!”云將曰:“朕也自以為猖狂,而民隨予所往;朕也不得已于民,今則民之放也(14)。愿聞一言?!?/p>

        鴻蒙曰:“亂天之經(15),逆物之情,玄天弗成(16);解獸之群,而鳥皆夜鳴;災及草木,禍及止蟲(17),意,治人之過也!”云將曰:“然則吾奈何?”鴻蒙曰:“意,毒哉(18)!僊僊乎歸矣(19)?!痹茖⒃唬骸拔嵊鎏祀y,愿聞一言?!?/p>

        鴻蒙曰:“心養(20)。汝徒處無為(21),而物自化。墮爾形體(22),吐爾聰明(23),倫與物忘(24),大同乎涬溟(25),解心釋神,莫然無魂(26)。萬物云云(27),各復其根(28),各復其根而不知(29);渾渾沌沌(30),終身不離;若彼知之,乃是離之。無問其名,無Y其情,物固自生?!痹茖⒃唬骸疤旖惦抟缘?span class="Zhu">(31),示朕以默(32);躬身求之,乃今也得?!痹侔莼?,起辭而行。

        【注釋】

        【譯文】

        云將到東方巡游,經過神木扶搖的枝旁恰巧遇上了鴻蒙。鴻蒙正拍著大腿像雀兒一樣跳躍游樂。云將見鴻蒙那般模樣,驚疑地停下來,紋絲不動地站著,說:“老先生是什么人呀!你老先生為什么這般動作?”鴻蒙拍著大腿不停地跳躍,對云將說:“自在地游樂!”云將說:“我想向你請教?!兵櫭商痤^來看了看云將道:“哎!”云將說:“天上之氣不和諧,地上之氣郁結了,陰、陽、風、雨、晦、明六氣不調和,四時變化不合節令。如今我希望調諧六氣之精華來養育眾生靈,對此將怎么辦?”鴻蒙拍著大腿掉過頭去,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云將得不到回答。

        過了三年,云將再次到東方巡游,經過宋國的原野恰巧又遇到了鴻蒙。云將大喜,快步來到近前說:“你老先生忘記了我嗎?你老先生忘記了我嗎?”叩頭至地行了大禮,希望得到鴻蒙的指教。鴻蒙說:“自由自在地遨游,不知道追求什么;漫不經心地隨意活動,不知道往哪里去。游樂人紛紛攘攘,觀賞那絕無虛假的情景;我又能知道什么!”云將說:“我自以為能夠隨心地活動,人民也都跟著我走;我不得已而對人民有所親近,如今卻為人民所效仿。我希望能聆聽您的一言教誨?!兵櫭烧f:“擾亂自然的常規,違背事物的真情,整個自然的變化不能順應形成。離散群居的野獸,飛翔的鳥兒都夜鳴,災害波及草木,禍患波及昆蟲。唉,這都是治理天下的過錯!”云將問:“這樣,那么我將怎么辦?”鴻蒙說:“唉,你受到的毒害實在太深??!你還是就這么回去吧?!痹茖⒄f:“我遇見你實在不容易,懇切希望能聽到你的指教?!?/p>

        鴻蒙說:“唉!修身養性。你只須處心于無為之境,萬物會自然地有所變化。忘卻你的形體,廢棄你的智慧,讓倫理和萬物一塊兒遺忘?;焱诿C5淖匀恢畾?,解除思慮釋放精神,像死灰一樣木然地沒有魂靈。萬物紛雜繁多,全都各自回歸本性,各自回歸本性卻是出自無心,渾然無知保持本真,終身不得背違;假如有所感知,就是背離本真。不要詢問它們的名稱,不要窺測它們的實情,萬物本是自然地生長?!痹茖⒄f:“你把對待外物和對待自我的要領傳授給我,你把清心寂神的方法曉諭給我;我親身探求大道,如今方才有所領悟?!边殿^至地再次行了大禮,起身告別而去。

        【原文】

        世俗之人,皆喜人之同乎己而惡人之異于己也。同于己而欲之,異于己而不欲者,以出乎眾為心也。夫以出乎眾為心者,曷常出乎眾哉!因眾以寧,所聞不如眾技眾矣。而欲為人之國者,此攬乎三王之利而不見其患者也。此以人之國僥倖也,幾何僥倖而不喪人之國乎!其存人之國也,無萬分之一;而喪人之國也,一不成而萬有余喪矣。悲夫,有土者之不知也。

        夫有土者,有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明乎物物者之非物也,豈獨治天下百姓而已哉!出入六合,游乎九州,獨往獨來,是謂獨有(11)。獨有之人,是謂至貴。

        大人之教(12),若形之于影,聲之于響(13)。有問而應之,盡其所懷,為天下配(14)。處乎無響,行乎無方。挈汝適復之撓撓(15),以游無端;出入無旁(16),與日無始;頌論形軀(17),合乎大同,大同而無己。無己,惡乎得有有(18)!?有者(19),昔之君子;?無者,天地之友。

        【注釋】

        【譯文】

        世俗人都喜歡別人跟自己相同而討厭別人跟自己不一樣。希望別人跟自己相同,不希望別人跟自己不一樣的人,總是把出人頭地當作自己主要的內心追求。那些一心只想出人頭地的人,何嘗又能夠真正超出眾人呢!隨順眾人之意當然能夠得到安寧,可是個人的所聞總不如眾人的技藝多才智高。希圖治理邦國的人,必定是貪取夏、商、周三代帝王之利而又看不到這樣做的后患的人。這樣做是憑借統治國家的權力貪求個人的僥幸,而貪求個人的僥幸而不至于喪失國家統治權力的又有多少呢!他們中能夠保存國家的,不到萬分之一,而喪失國家的,自身一無所成而且還會留下許多禍患??杀?,擁有土地的統治者是何等的不聰明!

        擁有土地的國君,必然擁有眾多的物品。擁有眾多的物品卻不可以受外物所役使,使用外物而不為外物所役使,所以能夠主宰天下萬物。明白了擁有外物又能主宰外物的人本身就不是物,豈只是治理天下百姓而已??!這樣的人已經能往來于天地四方,游樂于整個世界,獨自無拘無束地去,又自由自在地來,這樣的人就叫做擁有萬物而又超脫于萬物。擁有萬物而又超脫于萬物的人,這就稱得上是至高無尚的貴人。

        至貴之人的教誨,就好像形軀對于身影,傳聲對于回響。有提問就有應答,竭盡自己所能,為天下人的提問作出應答。處心于沒有聲響的境界,活動在變化不定的地方,引領著人們往返于紛擾的世界,從而遨游在無始無終的浩渺之境,或出或進都無須依傍,像跟隨太陽那樣周而復始地沒有盡頭;容顏、談吐和身形軀體均和眾人一樣,大家都是一樣也就無所謂自身。無所謂自身,哪里用得著據有各種物象!看到了自身和各種物象的存在,這是過去的君子;看不到自身的各種物象的存在,這就跟永恒的天地結成了朋友。

        【原文】

        賤而不可不任者,物也;卑而不可不因者,民也;匿而不可不為者,事也;麤而不可不陳者,法也;遠而不可不居者,義也;親而不可不廣者,仁也;節而不可不積者,禮也;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神而不可不為者,天也。故圣人觀于天而不助,成于德而不累,出于道而不謀,會于仁而不恃,薄于義而不積,應于禮而不諱,接于事而不辭,齊于法而不亂,恃于民而不輕,因于物而不去(11)。物者莫足為也,而不可不為。不明于天者,不純于德;不通于道者,無自而可。不明于道者,悲夫!

        何謂道?有天道,有人道。無為而尊者,天道也;有為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天道之與人道也,相去遠矣,不可不察也。

        【注釋】

        【譯文】

        低賤然而不可不聽任的,是萬物;卑微然而不可不隨順的,是百姓;不顯眼然而不可不去做的,是事情;不周全然而不可不陳述的,是可供效法的言論;距離遙遠但又不可不恪守的,是道義;親近然而不可不擴展的,是仁愛;細末的小節不可不累積的,是禮儀;順依其性然而不可不尊崇的,是德;本于一氣然而不可不變化的,是道;神妙莫測然而不可不順應的,是自然。所以圣人觀察自然的神妙卻不去幫助,成就了無暇的修養卻不受拘束,行動出于道卻不是事先有所考慮,符合仁的要求卻并不有所依賴,接近了道義卻不積不留,應合禮儀卻不回避,接觸瑣事卻不推遲,同于法度而不肆行妄為,依靠百姓而不隨意役使,遵循事物變化的規律而不輕率離棄。萬事萬物均不可強為,但又不可不為。不明白自然的演變和規律,也就不會具備純正的修養;不通曉道的人,沒有什么事情可以辦成。不通曉道的人,可悲??!

        什么叫做道?有天道,有人道。無所事事無所作為卻處于崇高地位的,這就是天道,事必躬親有所作為而積勞累苦的,這就是人道。君王就是天道,臣下就是人道。天道跟人道比較,相差實在太遠,不能不細加體察。


        外篇·天地

        【題解】

        “天”和“地”在莊子哲學體系中乃是元氣之所生,萬物之所祖,一高遠在上,一濁重在下,故而以“天地”開篇。本篇的主旨仍在于闡述無為而治的主張,跟《在宥》的主旨大體相同,表述的是莊子的政治思想。

        全文可以大體分成十四個部分。第一部分至“無心得而鬼神服”,闡述無為而治的思想基于“道”。事物是同一的,事物的發展變化是自然的,因此治理天下就應當是無為的。這一部分是全篇的中心所在。第二部分至“大小,長短,脩遠”,通過“夫子”之口,闡明大道深奧玄妙的含義,并借此指出居于統治地位的人要得無為而治就得通曉大道。第三部分至“象罔乃可以得之乎”,寫一寓言小故事,說明無為才能求得大道。第四部分至“南面之賊也”,通過隱士許由之口,說明聰慧和才智以及一切人為的作法都不足以治天下,并直接指出“治”的危害就是亂的先導。第五部分至“退已”,說明統治者也要隨遇而安,不要留下什么蹤跡。第六部分至“俋俋乎耕而不顧”,對比無為和有為,說明有為而治必然留下禍患。第七部分至“同乎大順”,論述宇宙萬物的產生,寓指無為而治就是返歸本真。第八部分至“是之謂入于天”,指出治世者必當“忘己”。第九部分至“欲同乎德而心居矣”,指出從政的要領是縱任民心,促進自我教化,而有為之治不過是螳臂擋車,自處高危。第十部分至“予與汝何足以識之哉”,借種菜老人之口反對機巧之事和機巧之心,拒絕社會的進步,提倡素樸和返歸本真。第十一部分至“此之謂混冥”,分別描述了“圣治”、“德人”和“神人”。第十二部分至“事而無傳”,進一步稱譽所謂盛德時代的無為而治。第十三部分至“汲汲然唯恐其似己也”,借“忠臣”、“孝子”作譬,哀嘆世人的愚昧和迷惑。余下為第十四部分,指出追逐功名利祿和聲色,貌似有所得,其實是為自己設下了繩索,無論“得”和“失”都喪失了人的真性。

        【原文】

        天地雖大,其化均也;萬物雖多,其治一也;人卒雖眾,其主君也。君原于德而成于天,故曰,玄古之君天下,無為也,天德而已矣。

        以道觀言而天下之君正,以道觀分而君臣之義明,以道觀能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汎觀而萬物者應備。故通于天下者,德也;行于萬物者,道也;上治人者,事也(11);能有所藝者,技也。技兼于事(12),事兼于義,義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故曰,古之畜天下者(13),無欲而天下足,無為而萬物化,淵靜而百姓定(14)?!队洝吩?span class="Zhu">(15):“通于一而萬事畢(16),無心得而鬼神服?!?/p>

        【注釋】

        【譯文】

        天和地雖然很大,不過它們的運動和變化卻是均衡的;萬物雖然紛雜,不過它們各得其所歸根結蒂卻是同一的;百姓雖然眾多,不過他們的主宰卻都是國君。國君管理天下要以順應事物為根本而成事于自然,所以說,遙遠的古代君主統馭天下,一切都出自無為,即聽任自然、順其自得罷了。

        用道的觀點來看待稱謂,那么天下所有的國君都是名正言順的統治者;用道的觀點來看待職分,那么君和臣各自承擔的道義就分明了;用道的觀念來看待才干,那么天下的官吏都盡職盡力;從道的觀念廣泛地觀察,萬事萬物全都自得而又自足。所以,貫穿于天地的是順應自得的“德”;通行于萬物的是聽任自然的“道”;善于治理天下的是各盡其能各任其事;能夠讓能力和才干充分發揮的就是各種技巧。技巧歸結于事務,事務歸結于義理,義理歸結于順應自得的“德”,“德”歸結于聽任自然的“道”,聽任自然的“道”歸結于事物的自然本性。所以說,古時候養育天下百姓的統治者,無所追求而天下富足,無所作為而萬物自行變化發展,深沉寧寂而人心安定?!队洝愤@本書上說:“通曉大道因而萬事自然完滿成功,無心獲取因而鬼神敬佩貼服?!?/p>

        【原文】

        夫子曰:“夫道,覆載萬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無為為之之謂天,無為言之之謂德,愛人利物之謂仁,不同同之之謂大,行不崖異之謂寬,有萬不同之謂富。故執德之謂紀,德成之謂立(11),循于道之謂備(12),不以物挫志之謂完。君子明于此十者,則韜乎其事心之大也(13),沛乎其為萬物逝也(14)。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于淵(15),不利貨財(16),不近貴富(17);不樂壽(18),不哀夭;不榮通(19),不丑窮(20);不拘一世之利以為己私分(21),不以王天下為己處顯(22)。顯則明,萬物一府(23),死生同狀?!?/p>

        夫子曰:“夫道,淵乎其居也,漻乎其清也(24)。金石不得(25),無以鳴。故金石有聲,不考不鳴(26)。萬物孰能定之!夫王德之人(27),素逝而恥通于事(28),立之本原而知通于神(29)。故其德廣,其心之出(30),有物采之(31)。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存形窮生,立德明道,非王德者邪!蕩蕩乎(32)!忽然出(33),勃然動(34),而萬物從之乎(35)!此謂王德之人。視乎冥冥(36),聽乎無聲。冥冥之中,獨見曉焉(37);無聲之中,獨聞和焉(38)。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39),神之又神而能精焉(40)。故其與萬物接也,至無而供其求,時騁而要其宿(41);大小、長短、脩遠(42)?!?/p>

        【注釋】

        【譯文】

        先生說:“道,是覆蓋和托載萬物的,多么廣闊而盛大??!君子不可以不敞開心胸排除一切有為的雜念。用無為的態度去做就叫做自然,用無為的態度去說就叫做順應,給人以愛或給物以利就叫做仁愛,讓各各不同的事物回歸同一的本性就叫做偉大,行為不與眾不同就叫做寬容,心里包容著萬種差異就叫做富有。因此持守自然賦予的稟性就叫綱紀,德行形成就叫做建功濟物,遵循于道就叫做修養完備,不因外物挫折節守就叫做完美無缺。君子明白了這十個方面,也就容藏了立功濟物的偉大心志,而且像滔滔的流水匯聚一處似的成為萬物的歸往。像這樣,就能藏黃金于大山,沉珍珠于深淵,不貪圖財物,也不追求富貴;不把長壽看作快樂,不把夭折看作悲哀,不把通達看作榮耀,不把窮困看作羞恥;不把謀求舉世之利作為自己的職分,不把統治天下看作是自己居處于顯赫的地位。顯赫就會彰明,然而萬物最終卻歸結于同一,死與生也并不存在區別?!?/p>

        先生還說:“道,它居處沉寂猶如幽深寧寂的淵海,它運動恒潔猶如明澈清澄的清流。金石制成鐘、磬的器物不能獲取外力,沒有辦法鳴響,所以鐘磬之類的器物即使存在鳴響的本能,卻也不敲不響。萬物這種有感才能有應的情況誰能準確地加以認識!具有盛德而居于統治地位的人,應該是持守素樸的真情往來行事而以通曉瑣細事務為羞恥,立足于固有的真性而智慧通達于神秘莫測的境界。因此他的德行圣明而又虛廣,他的心志即使有所顯露,也是因為外物的探求而作出自然的反應。所以說,形體如不憑借道就不能產生,生命產生了不能順德就不會明達。保全形體維系生命,建樹盛德彰明大道,這豈不就是具有盛德而又居于統治地位的人嗎?浩渺偉大??!他們無心地有所感,他們又無心地有所動,然而萬物都緊緊地跟隨著他們呢!這就是具有盛德而又居于統治地位的人。道,看上去是那么幽暗深渺,聽起來又是那么寂然無聲。然而幽暗深渺之中卻能見到光明的真跡,寂然無聲之中卻能聽到萬竅唱和的共鳴。幽深而又幽深能夠從中產生萬物,玄妙而又玄妙能夠從中產生精神。所以道與萬物相接,虛寂卻能滿足萬物的需求,時時馳騁縱放卻能總合萬物成其歸宿,無論是大還是小,是長還是短,是高還是遠?!?/p>

        【原文】

        黃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侖之丘而南望,還歸,遺其玄珠。使知索之而不得,使離朱索之而不得,使喫詬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黃帝曰:“異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

        【注釋】

        【譯文】

        黃帝在赤水的北岸游玩,登上昆侖山巔向南觀望,不久返回而失落玄珠。派才智超群的智去尋找未能找到,派善于明察的離朱去尋找未能找到,派善于聞聲辯言的喫詬去尋找也未能找到。于是讓無智、無視、無聞的象罔去尋找,而象罔找回了玄珠。黃帝說:“奇怪??!象罔方才能夠找到嗎?”

        【原文】

        堯之師曰許由,許由之師曰齧缺,齧缺之師曰王倪,王倪之師曰被衣。

        堯問于許由曰:“齧缺可以配天乎?吾藉王倪以要之”。許由曰:“殆哉圾乎天下!齧缺之為人也,聰明叡知,給數以敏,其性過人,而又乃以人受天。彼審乎禁過,而不知過之所由生。與之配天乎?彼且乘人而無天。方且本身而異形,方且尊知而火馳(11),方且為緒使(12),方且為物絯(13),方且四顧而物應(14),方且應眾宜(15),方且與物化而未始有恒(16)。夫何足以配天乎?雖然,有族,有祖(17),可以為眾父(18),而不可以為眾父父(19)。治,亂之率也(20),北面之禍也(21),南面之賊也(22)?!?/p>

        【注釋】

        【譯文】

        堯的老師叫許由,許由的老師叫齧缺,齧缺的老師叫王倪,王倪的老師叫被衣。

        堯問許由說:“齧缺可以做天子嗎?我想借助于他的老師來請他做天子?!痹S由說:“恐怕天下也就危險了!齧缺這個人的為人,耳聰目明智慧超群,行動辦事快捷機敏,他天賦過人,而且竟然用人為的心智去對應并調合自然的稟賦。他明了該怎樣禁止過失,不過他并不知曉過失產生的原因。讓他做天子嗎?他將借助于人為而拋棄天然,將會把自身看作萬物歸向的中心而著意改變萬物固有的形跡,將會尊崇才智而急急忙忙地為求知和馭物奔走馳逐,將會被細末的瑣事所役使,將會被外物所拘束,將會環顧四方,目不暇接地跟外物應接,將會應接萬物而又奢求處處合宜,將會參預萬物的變化而從不曾有什么定準。那樣的人怎么能夠做天子呢?雖然這樣,有了同族人的聚集,就會有一個全族的先祖;可以成為一方百姓的統領,卻不能成為諸方統領的君主。治理天下,必將是天下大亂的先導,這就是臣子的災害,國君的禍根?!?/p>

        【原文】

        堯觀乎華。華封人曰:“嘻,圣人!請祝圣人?!薄笆故ト藟??!眻蛟唬骸稗o?!薄笆故ト烁??!眻蛟唬骸稗o?!薄笆故ト硕嗄凶?span class="Zhu">④?!眻蛟唬骸稗o?!狈馊嗽唬骸皦?、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女獨不欲,何邪?”堯曰:“多男子則多懼,富則多事,壽則多辱。是三者,非所以養德也,故辭?!?/p>

        封人曰:“始也我以女為圣人邪,今然君子也。天生萬民,必授之職。多男子而授之職,則何懼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則何事之有!夫圣人,鶉居而?食,鳥行而無彰;天下有道,則與物皆昌;天下無道,則修德就閑;千歲厭世,去而上僊;乘彼白云,至于帝鄉;三患莫至(11),身常無殃;則何辱之有!”封人去之。堯隨之,曰:“請問?!狈馊嗽唬骸巴艘?!”

        【注釋】

        【譯文】

        堯在華巡視。華地守護封疆的人說:“啊,圣人!請讓我為圣人祝愿吧?!薄白T甘ト碎L壽?!眻蛘f:“用不著?!薄白T甘ト烁挥??!眻蛘f:“用不著?!薄白T甘ト硕嗄袃??!眻蛘f:“用不著?!笔刈o封疆的人說:“壽延、富有和多男兒,這是人們都想得到的。你偏偏不希望得到,是為什么呢?”堯說:“多個男孩子就多了一層憂懼,多財物就多出了麻煩,壽命長就會多受些困辱。這三個方面都無助于培養無為的觀念和德行,所以我謝絕你對我的祝愿?!?/p>

        守護封疆的人說:“起初我把你看作圣人呢,如今竟然是個君子。蒼天讓萬民降生人間,必定會授給他一定的差事。男孩子多而授給他們的差事也就一定很多,有什么可憂懼的!富有了就把財物分給眾人,有什么麻煩的!圣人總是象鵪鶉一樣隨遇而安、居無常處,象待哺雛鳥一樣覓食無心,就像鳥兒在空中飛行不留下一點蹤跡;天下太平,就跟萬物一同昌盛;天下紛亂,就修身養性趨就閑暇;壽延千年而厭惡活在世上,便離開人世而升天成仙;駕馭那朵朵白云,去到天與地交接的地方;壽延、富有、多男孩子所導致的多辱、多事、多懼都不會降臨于我,身體也不會遭殃;那么還會有什么屈辱呢!”守護封疆的人離開了堯,堯卻跟在他的后面,說:“希望能得到你的指教?!笔刈o封疆的人說:“你還是回去吧!”

        【原文】

        堯治天下,伯成子高立為諸侯。堯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辭為諸侯而耕。禹往見之,則耕在野。禹趨就下風,立而問焉,曰:“昔堯治天下,吾子立為諸侯。堯授舜,舜授予,而吾子辭為諸侯而耕。敢問,其故何也?”子高曰:“昔堯治天下,不賞而民勸,不罰而民畏。今子賞罰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后世之亂自此始矣。夫子闔行邪?無落吾事!”俋俋乎耕而不顧。

        【注釋】

        【譯文】

        唐堯統治天下,伯成子高立作諸侯。堯把帝位讓給了舜,舜又把帝位讓給了禹,伯成子高便辭去諸侯的職位而去從事耕作。夏禹前去拜見他,伯成子高正在地里耕作。夏禹快步上前居于下方,恭敬地站著問伯成子高道:“當年堯統治天下,先生立為諸侯。堯把帝位讓給了舜,舜又把帝位讓給了我,可是先生卻辭去了諸侯的職位而來從事耕作。我冒昧地請問,這是為什么呢?”伯成子高說:“當年帝堯統治天下,不須獎勵而百姓自然勤勉,不須懲罰而人民自然敬畏。如今你施行賞罰的辦法而百姓還是不仁不愛,德行從此衰敗,刑罰從此建立,后世之亂也就從此開始了。先生你怎么不走開呢?不要耽誤我的事情!”于是低下頭去用力耕地而不再理睬。

        【原文】

        泰初有無,無有無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謂之德;未形者有分,且然無閒,謂之命;留動而生物,物成生理,謂之形;形體保神,各有儀則,謂之性。性脩反德,德至同于初。同乃虛,虛乃大。合喙鳴(11);喙鳴合,與天地為合。其合緡緡(12),若愚若昏,是謂玄德,同乎大順(13)。

        【注釋】

        【譯文】

        元氣萌動宇宙源起的太初一切只存在于“無”,而沒有存在也就沒有稱謂;混一的狀態就是宇宙的初始,不過混一之時,還遠未形成各別的形體。萬物從混一的狀態中產生,這就叫做自得;未形成形體時稟受的陰陽之氣已經有了區別,不過陰陽的交合卻是如此吻合而無縫隙,這就叫做天命;陰氣滯留陽氣運動而后生成萬物,萬物生成生命的機理,這就叫做形體;形體守護精神,各有軌跡與法則,這就叫做本性。善于修身養性就會返歸自得,自得的程度達到完美的境界就同于太初之時。同于太初之時心胸就會無比虛豁,心胸無比虛豁就能包容廣大?;焱弦恢畷r說起話來就跟鳥鳴一樣無心于是非和愛憎,說話跟鳥一樣無別,則與天地融合而共存?;焱弦皇悄敲床宦钝欅E,好像蒙昧又好像是昏暗,這就叫深奧玄妙的大道,也就如同返回本真而一切歸于自然。

        【原文】

        夫子問于老聃曰:“有人治道若相放,可不可,然不然。辯者有言曰:‘離堅白若縣寓’。若是則可謂圣人乎?”老聃曰:“是胥易技系、勞形怵心者也。執留之狗成思,猿狙之便自山林來。丘,予告若,而所不能聞與而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無心無耳者眾,有形者與無形無狀而皆存者盡無。其動、止也,其死、生也,其廢、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11)。有治在人,忘乎物,忘乎天,其名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謂入于天(12)?!?/p>

        【注釋】

        【譯文】

        孔子向老聃請教:“有人研修和體驗大道卻好像跟大道相背逆,把不能認可的看作是可以認可的,把不正確的認為是正確的。善于辯論的人說:‘離析石的質堅和色白就好像高懸于天宇那樣清楚醒目?!襁@樣的人可以稱作圣人嗎?”老聃說:“這只不過是聰明的小吏供職時為技藝所拘系、勞苦身軀擔驚受怕的情況。善于捕獵的狗因為受到拘系而愁思,猿猴因為行動便捷而被人從山林里捕捉來??浊?,我告訴你,告訴給你聽不見而又說不出的道理。大凡人有了頭和腳等具體的形體而無知無聞的很多,有形體的人跟沒有形體、沒有形狀的道并存的卻完全沒有?;蚴沁\動或是靜止,或是死亡或是生存,或是衰廢或是興盛,這六種情況全都出于自然而不可能探知其所以然。倘若果真存在著什么治理那也是人們遵循本性和真情的各自活動,忘掉外物,忘掉自然,它的名字就叫做忘掉自己。忘掉自己的人,這就可以說是與自然融為一體。

        【原文】

        將閭葂見季徹曰:“魯君謂葂也曰:‘請受教?!o不獲命,既已告矣,未知中否,請嘗薦之。吾謂魯君曰:‘必服恭儉,拔出公忠之屬而無阿私,民孰敢不輯!’”季徹局局然笑曰:“若夫子之言,于帝王之德猶螳蜋之怒臂以當車軼,則必不勝任矣。且若是,則其自為處危,其觀臺(11),多物將往,投跡者眾?!?/p>

        將閭葂覤覤然驚曰(12);“葂也汒若于夫子之所言矣(13)。雖然,愿先生之言其風也(14)?!奔緩卦唬骸按笫ブ翁煜乱?,搖蕩民心(15),使之成教易俗(16),舉滅其賊心而皆進其獨志(17),若性之自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18)。若然者,豈兄堯舜之教民(19),溟涬然弟之哉(20)?欲同乎德而心居矣(21)?!?/p>

        【注釋】

        【譯文】

        將閭葂拜見季徹說:“魯國國君對我說:‘請讓我接受你的指教?!乙辉偻妻o可是魯君卻不答應,我已經對他說了,不知道對還是不對,請讓我試著說給你聽。我對魯國國君說:‘你必須躬身實行恭敬和節儉,選拔出公正、忠誠的臣子管理政務而沒有偏護與私心,這樣百姓誰敢不和睦!’”季徹聽了后俯身大笑說:“像你說的這些話,對于帝王的準則,恐怕就像是螳螂奮起臂膀企圖阻擋車輪一樣,必定不能勝任。況且像這樣,那一定會把自己置于危險的境地,就像那高高的觀樓和亭臺,眾多事物必將歸往,投向那里的人也必然很多?!?/p>

        將閭葂吃驚地說:“我對于先生的談話實在感到茫然。雖然這樣,還是希望先生談談大概?!奔緩卣f:“偉大的圣人治理天下,讓民心縱放自由不受拘束,使他們在教化方面各有所成,在陋習方面各有所改,完全消除傷害他人的用心而增進自我教化的思想,就像本性在驅使他們活動,而人們并不知道為什么會是這樣。像這樣,難道還用得著尊崇堯舜對人民的教化,而看輕渾沌不分的狀態嗎?希望能同于天然自得而心境安定哩!”

        【原文】

        子貢南游于楚,反于晉,過漢陰,見一丈人方將為圃畦,鑿隧而入井,抱甕而出灌,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見功寡。子貢曰:有械于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見功多,夫子不欲乎?”為圃者卬而視之曰;“奈何?”曰:“鑿木為機,后重前輕,挈水若抽。數如泆湯,其名為槔?!睘槠哉叻奕蛔魃υ唬骸拔崧勚釒?,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機心存于胸中,則純白不備(11);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12);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13)。吾非不知,羞而不為也?!弊迂暡m然¥(14),俯而不對。

        有閒(15),為圃者曰:“子奚為者邪?”曰:“孔丘之徒也?!睘槠哉咴唬骸白臃欠虿W以擬圣(16),於于以蓋眾(17),獨弦哀歌以賣名聲于天下者乎(18)?汝方將忘汝神氣,墮汝形骸(19),而庶幾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無乏吾事(20)!”

        子貢卑陬失色(21),頊頊然不自得(22),行三十里而后愈(23)。其弟子曰:“向之人何為者邪(24)?夫子何故見之變容失色,終日不自反邪(25)!”曰:“始吾以為天下一人耳(26),不知復有夫人也(27)。吾聞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見功多者,圣人之道。今徒不然(28)。執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圣人之道也。托生與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29),汒乎淳備哉(30)!功利機巧必忘夫人之心。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31),非其心不為。雖以天下譽之,得其所謂,謷然不顧(32);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謂,儻然不受(33)。天下之非譽,無益損焉,是謂全德之人哉!我之謂風波之民(34)?!?/p>

        反于魯,以告孔子??鬃釉唬骸氨思倜憸嗐缡现g者也(35);識其一(36),不知其二(37);治其內,而不治其外(38)。夫明白入素(39),無為復樸,體性抱神(40),以游世俗之間者,汝將固驚邪?且渾沌氏之術,予與汝何足以識之哉!”

        【注釋】

        【譯文】

        子貢到南邊的楚國游歷,返回晉國,經過漢水的南沿,見一老丈正在菜園里整地開畦,打了一條地道直通到井邊,抱著水甕澆水灌地,吃力地來來往往用力甚多而功效甚少。子貢見了說:“如今有一種機械,每天可以澆灌上百個菜畦,用力很少而功效頗多,老先生你不想試試嗎?”種菜的老人抬起頭來看著子貢說:“應該怎么做呢?”子貢說:“用木料加工成機械,后面重而前面輕,提水就像從井中抽水似的,快速猶如沸騰的水向外溢出一樣,它的名字就叫做桔槔?!狈N菜的老人變了臉色譏笑著說:“我從我的老師那里聽到這樣的話,有了機械之類的東西必定會出現機巧之類的事,有了機巧之類的事必定會出現機變之類的心思。機變的心思存留在胸中,那么不曾受到世俗沾染的純潔空明的心境就不完整齊備;純潔空明的心境不完備,那么精神就不會專一安定;精神不能專一安定的人,大道也就不會充實他的心田。我不是不知道你所說的辦法,只不過感到羞辱而不愿那樣做呀?!弊迂暆M面羞愧,低下頭去不能作答。

        隔了一會兒,種菜的老人說:“你是干什么的呀?”子貢說:“我是孔丘的學生?!狈N菜的老人說:“你不就是那具有廣博學識并處處仿效圣人,夸誕矜持蓋過眾人,自唱自和哀嘆世事之歌以周游天下賣弄名聲的人嗎?你要拋棄你的精神和志氣,廢置你的身形體骸,恐怕就可以逐步接近于道了吧!你自身都不善于修養和調理,哪里還有閑暇去治理天下呢!你走吧,不要在這里耽誤我的事情!”

        子貢大感慚愧神色頓改,悵然若失而不能自持,走出三十里外方才逐步恢復常態。子貢的弟子問道:“先前碰到的那個人是干什么的呀?先生為什么見到他面容大變頓然失色,一整天都不能恢復常態呢?”子貢說:“起初我總以為天下圣人就只有我的老師孔丘一人罷了,不知道還會有剛才碰上的那樣的人。我從我的老師那里聽說到,辦事要尋求可行,功業要尋求成就。用的力氣要少,獲得的功效要多,這就是圣人之道。如今卻竟然不是這樣。持守不道的人德行才完備,德行完備的人身形才完整,身形完整的人精神才健全。精神健全方才是圣人之道。這樣的人他們寄托形骸于世間跟萬民生活在一起卻不知道自己應該去到哪里,內心世界深不可測德行淳厚而又完備??!功利機巧必定不會放在他們那種人的心上。像那樣的人,不同于自己的心志不會去追求,不符合自己的思想不會去做。即使讓天下人都稱譽他,稱譽的言詞合乎他的德行,他也孤高而不顧;即使讓天下人都非議他,非議使其名聲喪失,他也無動于衷不予理睬。天下人的非議和贊譽,對于他們既無增益又無損害,這就叫做德行完備的人??!我只能稱作心神不定為世俗塵垢所沾染的人?!?/p>

        子貢回到魯國,把路上遇到的情況告訴給孔子??鬃诱f:“那是研討和實踐渾沌氏主張的人,他們了解自古不移渾沌無別的道理,不懂得需要順乎時勢以適應社會的變化,他們善于自我修養調理精神,卻不善于治理外部世界。那明澈白靜到如此素潔,清虛無為回返原始的樸質,體悟真性持守精神,優游自得地生活在世俗之中的人,你怎么會不感到驚異呢?況且渾沌氏的主張和修養方法,我和你又怎么能夠了解呢?”

        【原文】

        諄芒將東之大壑(1),適遇苑風于東海之濱(2)。苑風曰:“子將奚之?”曰:“將之大壑?!痹唬骸稗蔀檠??”曰:“夫大壑之為物也,注焉而不滿(3),酌焉而不竭(4);吾將游焉?!?/p>

        苑風曰:“夫子無意于橫目之民乎(5)?愿聞圣治?!闭伱⒃唬骸笆ブ魏??官施而不失其宜(6),拔舉而不失其能,畢見其情事而行其所為(7),行言自為而天下化(8),手撓顧指(9),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謂圣治?!薄霸嘎劦氯?span class="Zhu">(10)?!痹唬骸暗氯苏?,居無思,行無慮,不藏是非美惡。四海之內共利之之謂悅(11),共給之之謂安(12);怊乎若嬰兒之失其母也(13),儻乎若行而失其道也(14)。財用有余而不知其所自來,飲食取足而不知其所從,此謂德人之容(15)?!薄霸嘎勆袢??!痹唬骸吧仙癯斯?span class="Zhu">(16),與形滅亡,此謂照曠(17)。致命盡情,天地樂而萬事銷亡(18),萬物復情,此之謂混冥(19)”。

        【注釋】

        【譯文】

        諄芒向東到大海去,正巧在東海之濱遇到苑風。苑風問道:“你打算去哪兒呢?”諄芒說:“打算去大海?!痹凤L又問:“去做什么呢?”諄芒說:“大海作為一種物象,江河注入它不會滿溢,不停地舀取它不會枯竭;因而我將到大海游樂?!?/p>

        苑風說:“那么,先生無意關心庶民百姓嗎?希望能聽到圣人之治?!闭伱⒄f:“圣人之治嗎?設置官吏施布政令但處處合宜得體;舉賢任才而不遺忘一個能人,讓每個人都能看清事情的真情實況去做自己應該做的事,行為和談吐人人都能自覺自動而自然順化,揮揮手示示意,四方的百姓沒有誰不匯聚而來,這就叫圣人之治?!痹凤L說:“希望再能聽到關于順應外物凝神自得的人?!闭伱⒄f:“順應外物凝神自得的人,居處時沒有思索,行動時沒有謀慮,心里不留存是非美丑。四海之內人人共得其利就是喜悅,人人共享財貨便是安定;那悲傷的樣子像嬰兒失去了母親,那悵然若失的樣子又像行路時迷失了方向。財貨使用有余卻不知道自哪里來,飲食取用充足卻不知道從哪兒出。這就是順應外物凝神自得的人的儀態舉止?!痹凤L說:“希望再能聽到什么是神人?!闭伱⒄f:“精神超脫物外的神人駕馭著光亮,跟所有事物的形跡一道消失,這就叫普照萬物。窮盡天命和變化的真情,與天地同樂因而萬事都自然消亡,萬物也就自然回復真情,這就叫混同玄合沒有差異?!?/p>

        【原文】

        門無鬼與赤張滿稽觀于武王之師(1)。赤張滿稽曰:“不及有虞氏乎(2);故離此患也(3)?!遍T無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4)?其亂而后治之與(5)?”

        赤張滿稽曰:“天下均治之為愿,而何計以有虞氏為(6)!有虞氏之藥瘍也(7),禿而施髢(8),病而求醫。孝子操藥以脩慈父(9),其色燋然(10),圣人羞之。至德之世,不尚賢(11),不使能(12);上如標枝(13),民如野鹿;端正而不知以為義,相愛而不知以為仁,實而不知以為忠,當而不知以為信,蠢動而相使(14),不以為賜。是故行而無跡,事而無傳?!?/p>

        【譯文】

        門無鬼與赤張滿稽觀看武王伐紂的部隊。赤張滿稽說:“周武王還是比不上有虞氏??!所以天下遭遇這種禍患?!遍T無鬼說:“天下太平無事而后有虞氏才去治理呢,還是天下動亂才去治理呢?”

        赤張滿稽說:“天下太平無事是人們的心愿,又為什么還要考慮有虞氏的盛德而推舉他為國君呢!有虞氏替人治療頭瘡,毛發脫落而成禿子方才敷設假發,正如有了疾病方才會去求醫。孝子操辦藥物用來調治慈父的疾病,他的面容多么憔悴,而圣人卻以這種情況為羞。盛德的時代,不崇尚賢才,不任使能人;國君居于上位如同樹顛高枝無心在上而自然居于高位,百姓卻像無知無識的野鹿無所拘束;行為端正卻不知道把它看作道義,相互友愛卻不知道把它看作仁愛,敦厚老實卻不知道把它看作忠誠,辦事得當卻不知道把它看作信義;無心地活動而又相互支使卻不把它看作恩賜。所以行動之后不會留下痕跡,事成之后不會留傳后代?!?/p>

        【原文】

        孝子不諛其親(1),忠臣不諂其君,臣子之盛也(2)。親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則世俗謂之不肖子(3);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則世俗謂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然邪?世俗之所謂然而然之,所謂善而善之,則不謂道諛之人也(4)。然則俗故嚴于親而尊于君邪(5)?謂己道人,則勃然作色;謂己諛人,則怫然作色(6)。而終身道人也,終身諛人也,合譬飾辭聚眾也,是終始本末不相坐(7)。垂衣裳,設采色,動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謂道諛,與夫人之為徒,通是非(8),而不自謂眾人,愚之至也。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終身不解;大愚者,終身不靈(9)。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適者猶可致也(10),惑者少也;二人惑則勞而不至,惑者勝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雖有祈向(11),不可得也。不亦悲乎!

        大聲不入于里耳(12),折楊皇荂(13),則嗑然而笑(14)。是故高言不止于眾人之心,至言不出,俗言勝也。以二缶鐘惑(15),而所適不得矣。而今也以天下惑,予雖有祈向,其庸可得邪(16)!知其不可得也而強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釋之而不推(17)。不推,誰其比憂(18)!厲之人夜半生其子(19),遽取火而視之(20),汲汲然唯恐其似己也(21)。

        【譯文】

        孝子不奉承他的父母,忠臣不諂媚他的國君,這是忠臣、孝子盡忠盡孝的極點。凡是父母所說的便都加以肯定,父母所做的便都加以稱贊,那就是世俗人所說的不肖之子;凡是君王所說的就都加以應承,君王所做的就都加以奉迎,那就是世俗人所說的不良之臣??墒侨藗儏s不了解,世俗的看法就必定是正確的嗎?而世俗人所謂正確的便把它當作是正確的,世俗人所謂好的便把它當作是好的,卻不稱他們是諂諛之人。這樣,世俗的觀念和看法豈不比父母更可崇敬、比君王更可尊崇了嗎?說自己是個讒諂的人,定會勃然大怒顏容頓改;說自己是個阿諛的人,也定會忿恨填胸面色劇變??墒且惠呑幼嬚~的人,一輩子阿諛的人,又只不過看作是用巧妙的譬喻和華麗的辭藻以博取眾人的歡心,這樣,終結和初始、根本和末節全都不能吻合。穿上華美的衣裳,繡制斑爛的紋彩,打扮艷麗的容貌,討好獻媚于舉世之人,卻不自認為那就是讒諂與阿諛,跟世俗人為伍,是非觀念相通,卻又不把自己看作是普通的人,這真是愚昧到了極點。知道自己愚昧的人,并不是最大的愚昧;知道自己迷惑的人,并不是最大的迷惑。最迷惑的人,一輩子也不會醒悟;最愚昧的人,一輩子也不會明白。三個人在一起行走其中一個人迷惑,所要去到的地方還是可以到達的,因為迷惑的人畢竟要少些;三個人中兩人迷惑就徒勞而不能到達,因為迷惑的人占優勢。如今天下人全都迷惑不解,我即使祈求導向,也不可能有所幫助。這不令人可悲嗎?

        高雅的音樂世俗人不可能欣賞,折楊、皇華之類的民間小曲,世俗人聽了都會欣然而笑。所以高雅的談吐不可能留在世俗人的心里,而至理名言也不能從世俗人的口中說出,因為流俗的言談占了優勢。讓其中兩個人迷惑而弄錯方向,因而所要去的地方便不可能到達。如今天下人都大惑不解,我即使尋求導向,怎么可能到達呢!明知不可能到達卻要勉強去做,這又是一大迷惑,所以不如棄置一旁不予推究。不去尋根究底,還會跟誰一道憂愁!丑陋的人半夜里生下孩子,立即拿過火來照看,心情急切地唯恐生下的孩子像自己一樣丑陋。

        【原文】

        百年之木,破為犧尊(1),青黃而文之(2),其斷在溝中(3)。比犧尊于溝中之斷(4),則美惡有間矣(5),其于失性一也(6)。跖與曾史,行義有間矣,然其失性均也。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亂目,使目不明;二曰五聲亂耳,使耳不聰;三曰五臭薰鼻(7),困惾中顙(8);四曰五味濁口(9),使口厲爽(10);五曰趣舍滑心(11),使性飛揚(12)。此五者,皆生之害也。而楊墨乃始離跂自以為得(13),非吾所謂得也。夫得者困,可以為得乎?則鳩鸮之在于籠也(14),亦可以為得矣。且夫趣舍聲色以柴其內(15),皮弁鷸冠搢笏紳修以約其外(16),內支盈于柴柵(17),外重?繳(18),睆睆然在?繳之中而自以為得(19),則是罪人交臂歷指而虎豹在于囊檻(20),亦可以為得矣。

        【譯文】

        百年的大樹,伐倒剖開后雕刻成精美的酒器,再用青、黃二色彩繪出美麗的花紋,而余下的斷木則棄置在山溝里。雕刻成精美酒器的一段木料比起棄置在山溝里的其余木料,美好的命運和悲慘的遭遇之間就有了差別,不過對于失去了原有的本性來說卻是一樣的。盜跖與曾參、史?,行為和道義上存在著差別,然而他們失卻人所固有的真性卻也是一樣的。大凡喪失真性有五種情況:一是五種顏色擾亂視覺,使得眼睛看不明晰;二是五種樂音擾亂聽力,使得耳朵聽不真切;三是五種氣味薰擾嗅覺,困擾壅塞鼻腔并且直達額頂;四是五種滋味穢濁味覺,使得口舌受到嚴重傷害;五是取舍的欲念迷亂心神,使得心性馳競不息、輕浮躁動。這五種情況,都是生命的禍害??墒?,楊朱、墨翟竟不停地奮力追求而自以為有所得,不過這卻不是我所說的優游自得。得到什么反而為其所困,也可以說是有所得嗎?那么,斑鳩鸮鳥關于籠中,也可以算是優游自得了。況且取舍于聲色的欲念像柴草一樣堆滿內心,皮帽羽冠、朝板、寬帶和長裙捆束于外,內心里充滿柴草柵欄,外表上被繩索捆了一層又一層,卻瞪著大眼在繩索束縛中自以為有所得,那么罪犯反綁著雙手或者受到擠壓五指的酷刑,以及虎豹被關在圈柵、牢籠中,也可以算是優游自得了。


        外篇·天道

        【題解】

        跟《天地》篇一樣,中心還是倡導“無為”;所謂“天道”,也就是自然的規律,不可抗拒,也不可改變。

        全文大體分成八個部分。第一部分至“謂之天樂”,指出自然規律不停地運行,萬事萬物全都自我運動,因而圣明之道只能是寧寂而又無為。第二部分至“以畜天下也”,緊承上段討論“天樂”,指出要順應自然而運動,混同萬物而變化。第三部分至“非上之所以畜天下也”,提出帝王無為、臣下有為的主張,闡明一切政治活動都應遵從固有的規律,強調事事皆有順序,而尊卑、男女也都是自然的順序,這不僅違背了莊子“齊物”的思想,而且還給統治者統治臣民披上了合乎哲理的外衣。第四部分至“天地而已矣”,借堯與舜的對話,說明治理天下應當效法天地的自然。第五部分至“夫子亂人之性也”,寫孔子與老聃的對話,指出事事皆應遵循自然規律,指出“仁義”正是“亂人之性”。第六部分至“其名為竊”,寫老子順應外物的態度,同時抨擊智巧驕恣之人。第七部分至“至人之心有所定矣”,指出要“退仁義”、“賓禮樂”,從而做到“守其本”而又“遺萬物”,即提倡無為的態度。余下為第八部分,說明事物的真情本不可以言傳,所謂圣人之言,乃是古人留下的糟粕。

        本篇內容歷來非議者頗多,特別是第三部分,背離莊子的思想太遠,因而被認為是莊派后學者受儒家思想影響而作。

        【原文】

        天道運而無所積(1),故萬物成;帝道運而無所積(2),故天下歸;圣道運而無所積(3),故海內服。明于天,通于圣,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者(4),其自為也(5),昧然無不靜者矣(6)。圣人之靜也,非曰靜也善,故靜也;萬物無足以鐃心者(7),故靜也。水靜則明燭須眉(8),平中準(9),大匠取法焉(10)。水靜猶明,而況精神!圣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鑑也(11);萬物之鏡也。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為者(12),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13),故帝王圣人休焉。休則虛,虛則實,實則倫矣(14)。虛則靜,靜則動(15),動則得矣。靜則無為,無為也則任事者責矣(16)。無為則俞俞(17),俞俞者憂患不能處,年壽長矣。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為者,萬物之本也。明此以南鄉(18),堯之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為臣也。以此處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處下,玄圣素王之道也(19)。以此退居而閑游江海,山林之士服;以此進為而撫世(20),則功大名顯而天下一也(21)。靜而圣,動而王,無為也而尊,樸素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夫明白于天地之德者(22),此之謂大本大宗(23),與天和者也;所以均調天下,與人和者也。與人和者,謂之人樂;與天和者,謂之天樂。

        【譯文】

        自然規律的運行從不曾有過停留和積滯,所以萬物得以生成;帝王統治的規律也從不曾有過停留和積滯,所以天下百姓歸順;思想修養臻于圣明的人對宇宙萬物的看法和主張也不曾中斷和停留,所以四海之內人人傾心折服。明白于自然,通曉于圣哲,對于了解帝王之德的人來說,上下四方相通和四季的暢達,全都是自身的運動,晦跡韜光不露形跡從不損傷靜寂的心境。圣明的人內心寧寂,不是說寧寂美好,所以才去追求寧寂;各種事物都不能動搖和擾亂他的內心,因而心神才虛空寧寂猶如死灰。水在靜止時便能清晰地照見人的須眉,水的平面合乎水平測定的標準,高明的工匠也會取之作為水準。水平靜下來尚且清澄明澈,又何況是人的精神!圣明的人心境是多么虛空寧靜??!可以作為天地的明鏡,可以作為萬物的明鏡。虛靜、恬淡、寂寞、無為,是天地的基準,是道德修養的最高境界,所以古代帝王和圣明的人都停留在這一境界上。停留在這一境界上便心境空明虛淡,空靈虛淡也就會顯得充實,心境充實就能合于自然之理了。心境虛空才會平靜寧寂,平靜寧寂才能自我運動,沒有干擾地自我運動也就能夠無不有所得。虛靜便能無為,無為使任事的人各盡其責。無為也就從容自得,從容自得的人便不會身藏憂愁與禍患,年壽也就長久了。虛靜、恬淡、寂寞、無為,是萬物的根本。明白這個道理而居于帝王之位,就象唐堯作為國君;明白這個道理而居于臣下之位,就象虞舜作為臣屬。憑借這個道理而處于尊上的地位,就算是帝王治世的盛德;憑借這個道理而處于庶民百姓的地位,就算是通曉了玄圣素王的看法和主張。憑借這個道理退居閑游于江海,山林的隱士就推心折服;憑借這個道理進身仕林而安撫世間百姓,就能功業卓著名揚四海而使天下大同。清靜而成為玄圣,行動而成為帝王,無為方才能取得尊尚的地位,保持淳厚素樸的天性天下就沒有什么東西可以跟他媲美。明白天地以無為為本的規律,這就叫做把握了根本和宗原,而成為跟自然諧和的人;用此來均平萬物、順應民情,便是跟眾人諧和的人。跟人諧和的,稱作人樂;跟自然諧和的,就稱作天樂。

        【原文】

        莊子曰:“吾師乎!吾師乎!澤及萬世而不為仁,長于上古而不為壽,覆載天地刻彫眾形而不為巧(1),此之謂天樂。故曰:‘知天樂者,其生也天行(2),其死也物化(3)。靜而與陰同德(4),動而與陽同波(5)?!手鞓氛?,無天怨,無人非,無物累,無鬼責。故曰:‘其動也天,其靜也地,一心定而王天下(6);其鬼不祟,其魂不疲,一心定而萬物服?!砸蕴撿o推于天地,通于萬物,此之謂天樂。天樂者,圣人之心,以畜天下也(7)?!?/p>

        【譯文】

        莊子說:“我的宗師??!我的宗師??!碎毀萬物不算是暴戾,恩澤施及萬世不算是仁愛,生長于遠古不算是壽延,覆天載地、雕刻眾物之形不算是智巧,這就叫做天樂。所以說:‘通曉天樂的人,他活在世上順應自然地運動,他離開人世混同萬物而變化。平靜時跟陰氣同寧寂,運動時跟陽氣同波動?!虼梭w察到天樂的人,不會受到天的抱怨,不會受到人的非難,不會受到外物的牽累,不會受到鬼神的責備。所以說:‘運動時合乎自然的運行,靜止時猶如大地一樣寧寂,內心安定專一統馭天下;鬼魔不會作祟,神魂不會疲憊,內心專一安定萬物無不折服歸附?!@些話就是說把虛空寧靜推及到天地,通達于萬物,這就叫做天樂。所謂天樂,就是圣人的愛心,用以養育天下人?!?/p>

        【原文】

        夫帝王之德,以天地為宗(1),以道德為主(2),以無為為常。無為也,則用天下而有余;有為也,則為天下用而不足(3)。故古之人貴夫無為也。上無為也(4),下亦無為也,是下與上同德,下與上同德則不臣(5);下有為也,上亦有為也,是上與下同道,上與下同道則不主(6)。上必無為而用天下,下必有為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故古之王天下者,知雖落天地(7),不自慮也;辯雖彫萬物(8),不自說也;能雖窮海內,不自為也。天不產而萬物化(9),地不長而萬物育,帝王無為而天下功(10)。故曰莫神于天(11),莫富于地,莫大于帝王。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12)。此乘天地馳萬物(13),而用人群之道也。

        本在于上(14),末在于下(15),要在于主(16),詳在于臣(17)。三軍五兵之運(18),德之末也(19);賞罰利害,五刑之辟(20),教之末也;禮法度數(21),形名比詳(22),治之末也;鐘鼓之音,羽旄之容(23),樂之末也;哭泣衰绖(24),隆殺之服(25),哀之末也。此五末者,須精神之運,心術之動,然后從之者也。

        末學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26)。君先而臣從,父先而子從,兄先而弟從,長先而少從,男先而女從,夫先而婦從。夫尊卑先后,天地之行也(27),故圣人取象焉(28)。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后,四時之序也。萬物化作(29),萌區有狀(30),盛衰之殺(31),變化之流也。夫天地至神,而有尊卑先后之序,而況人道乎!宗廟尚親(32),朝廷尚尊,鄉黨尚齒(33),行事尚賢,大道之序也。語道而非其序者,非其道也;語道而非其道者,安取道!

        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義次之,仁義已明而分守次之(34),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35),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36),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賞罰次之。賞罰已明而愚知處宜,貴賤履位(37),仁賢不肖襲情(38)。必分其能,必由其名。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知謀不用,必歸其天,此之謂太平,治之至也。

        故書曰:“有形有名?!毙蚊?,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古之語大道者,五變而形名可舉(39),九變而賞罰可言也(40)。驟而語形名(41),不知其本也;驟而語賞罰,不知其始也。倒道而言(42),迕道而說者(43),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驟而語形名賞罰,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可用于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謂辯士,一曲之人也(44)。禮法數度,形名比詳,古人有之,此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

        【譯文】

        帝王的德行,以天地為根本,以道德為中心,以順應無為而治為常規。帝王無為,役使天下人而且閑暇有余;臣子有為,為天下事竭心盡力而且唯恐不足。因此,古時候的人都看重帝王無為的態度。處于上位的帝王無為,處于下位的臣子也無為,這樣臣子跟帝王的態度相同,臣子跟帝王相同那就不象臣子了;處于下位的臣子有為,處于上位的帝王也有為,這樣帝王跟臣子的作法就相同了,帝王跟臣子相同那就不象帝王了。帝王必須無為方才能役用天下,臣子必須有為而為天下所用,這是天經地義不能隨意改變的規律。所以,古代統治天下的人,智慧即使能籠絡天地,也從不親自去思慮;口才即使能周遍萬物,也從不親自去言談;才能即使能雄踞海內,也從不親自去做。上天并不著意要產生什么而萬物卻自然變化產生,大地并不著意要長出什么而萬物卻自然繁衍生長,帝王能夠無為天下就會自然得到治理。所以說沒有什么比上天更為神妙,沒有什么比大地更為富饒,沒有什么比帝王更為偉大。因此說帝王的德行能跟天地相合。這就是駕馭天地、驅遣萬物而任用天下人的辦法。

        道德存在于上古,仁義則推行于當今;治世的綱要掌握在帝王手里,繁雜的事務留在臣子的操勞中。軍隊和各種兵器的運用,這是德化衰敗的表現;獎賞處罰利導懲戒,并且施行各種刑法,這是誨諭衰敗的表現;禮儀法規度量計數,對事物實體和稱謂的比較和審定,這是治理衰敗的表現;鐘鼓的聲音,用鳥羽獸毛裝飾的儀容,這是聲樂衰敗的表現;痛哭流涕披麻戴孝,不同規格的隆重或省簡的喪服,這是哀傷情感不能自然流露的表現。這五種微末之舉,等待精神的自然運行和心智的正?;顒?,方才能排除矯矜、率性而生。

        追求末節的情況,古人中已經存在,但并不是用它來作為根本。國君為主而臣下從屬,父親為主而子女從屬,兄長為主而弟弟從屬,年長為主而年少從屬,男子為主而婦女從屬,丈夫為主而妻子從屬。尊卑、先后,這都是天地運行的規律,所以古代圣人取而效法之。上天尊貴,大地卑下,這是神明的位次;春夏在先,秋冬在后,這是四季的序列。萬物變化而生,萌生之初便存在差異而各有各的形狀;盛與衰的次第,這是事物變化的流別。天與地是最為神圣而又玄妙的,尚且存在尊卑、先后的序列,何況是社會的治理呢!宗廟崇尚血緣,朝廷崇尚高貴,鄉里崇尚年長,辦事崇尚賢能,這是永恒的大道所安排下的秩序。談論大道卻非議大道安排下的秩序,這就不是真正在尊崇大道;談論大道卻非議體悟大道的人,怎么能真正獲得大道!

        因此,古代通曉大道的人,首先闡明自然的規律而后才是道德,道德已經闡明而后才是仁義,仁義已經闡明而后才是職守,職守已經明確而后才是事物的外形和稱謂,外形和稱謂已經明確了而后才是依其才而任其職,依才任職已經明確而后才是恕免或廢除,恕免或廢除已經明確而后才是是非,是非明確而后才是賞罰。賞罰明確因而愚鈍與聰穎的人都能相處合宜,尊貴和卑賤的人也都能各安其位;仁慈賢能和不良的人也才能都襲用真情。必須區分各自不同的才能,必須遵從各自不同的名分。用這樣的辦法來侍奉帝王,用這樣的辦法來養育百姓,用這樣的辦法來管理萬物,用這樣的辦法來修養自身;智謀不宜用,必定歸依自然,這就叫做天下太平,也就是治理天下的最高境界。

        因此古書上說:“有形體,有名稱?!泵髁瞬^分事物的形體和稱謂,古代就有人這樣做,不過并不是把形、名的觀念擺在首位。古時候談論大道的人,從說明事物自然規律開始經過五個階段方才可以稱述事物的形體和名稱,經過九個階段方才可以談論關于賞罰的問題。唐突地談論事物的形體和稱謂,不可能了解“形名”問題演繹的根本;唐突地討論賞罰問題,不可能知曉賞罰問題的開始。把上述演繹順序倒過來討論,或者違背上述演繹順序而辯說的人,只能是為別人所統治,怎么能去統治別人!離開上述順序而唐突地談論形名和賞罰,這樣的人即使知曉治世的工具,也不會懂得治世的規律;可以用于天下,而不足以用來治理天下;這種人就稱做辯士,即只能認識事物一隅的淺薄之人。禮儀法規計數度量,對事物的形體和名稱比較和審定,古時候就有人這樣做,這都是臣下侍奉帝王的作法,而不是帝王養育臣民的態度。

        【原文】

        昔者舜問于堯曰:“天王之用心何如(1)?”堯曰:“吾不敖無告(2),不廢窮民,苦死者(3),嘉孺子而哀婦人(4)。此吾所以用心已(5)?!彼丛唬骸懊绖t美矣,而未大也?!眻蛟唬骸叭粍t何如?”舜曰:“天德而出寧(6),日月照而四時行,若晝夜之有經(7),云行而雨施矣?!眻蛟唬骸澳z膠擾擾乎(8)!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狈蛱斓卣?,古之所大也,而黃帝堯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為哉?天地而已矣。

        【譯文】

        過去舜曾向堯問道:“你作為天子用心怎么樣?”堯說:“我從不侮慢庶民百姓,也不拋棄生活無計走投無路的窮苦人民,為死者苦苦焦慮,很好地對待留下的幼子并悲憫那些婦人。這些就是我用心的方式?!彼凑f:“這樣做好當然是很好了,不過還說不上偉大?!眻蛘f:“如此那么將怎么辦呢?”舜說:“自然而成形跡安寧,象日月照耀,四季運行,象晝夜交替,形成常規,象云彩隨風飄動,雨點布施萬物?!眻蛘f:“整日里紛紛擾擾??!你,跟自然相合;我,跟人事相合?!碧旌偷?,自古以來是最為偉大的,黃帝、堯、舜都共同贊美它。所以,古時候統治天下的人,做些什么呢?仿效天地罷了。

        【原文】

        孔子西藏書于周室(1)。子路謀曰(2):“由聞周之徵藏史有老聃者(3),免而歸居(4),夫子欲藏書,則試往因焉(5)?!笨鬃釉唬骸吧??!?/p>

        往見老聃,而老聃不許,于是繙十二經以說(6)。老聃中其說(7),曰:“大謾(8),愿聞其要?!笨鬃釉唬骸耙谌柿x?!崩像踉唬骸罢垎?,仁義,人之性邪?”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則不成(9),不義則不生(10)。仁義,真人之性也,又將奚為矣?”老聃曰:“請問,何謂仁義?”孔子曰:“中心物愷,兼愛無私(11),此仁義之情也?!崩像踉唬骸耙?span class="Zhu">(12),幾乎后言!夫兼愛,不亦迂乎!無私焉,乃私也。夫子若欲使天下無失其牧乎(13)?則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獸固有群矣,樹木固有立矣。夫子亦放德而行(14),循道而趨(15),已至矣;又何偈偈乎揭仁義(16),若擊鼓而求亡子焉(17)?意,夫子亂人之性也!”

        【譯文】

        孔子想把書保藏到西邊的周王室去。子路出主意說:“我聽說周王室管理文典的史官老聃,已經引退回到家鄉隱居,先生想要藏書,不妨暫且經過他家問問意見?!笨鬃诱f:“好?!?/p>

        孔子前往拜見老聃,老聃對孔子的要求不予承諾,孔子于是翻檢眾多經書反復加以解釋。老聃中途打斷了孔子的解釋,說:“你說得太冗繁,希望能夠聽到有關這些書的內容大要?!笨鬃诱f:“要旨就在于仁義?!崩像跽f:“請問,仁義是人的本性嗎?”孔子說:“是的。君子如果不仁就不能成其名聲,如果不義就不能立身社會。仁義的確是人的本性,離開了仁義又能干些什么呢?”老聃說:“再請問,什么叫做仁義?”孔子說:“中正而且和樂外物,兼愛而且沒有偏私,這就是仁義的實情?!崩像跽f:“噫!你后面所說的這許多話幾乎都是浮華虛偽的言辭!兼愛天下,這不是太迂腐了嗎?對人無私,其實正是希望獲得更多的人對自己的愛。先生你是想讓天下的人都不失去養育自身的條件嗎?那么,天地原本就有自己的運動規律,日月原本就存在光亮,星辰原本就有各自的序列,禽獸原本就有各自的群體,樹木原本就直立于地面。先生你還是仿依自然的狀態行事,順著規律去進取,這就是極好的了。又何必如此急切地標榜仁義,這豈不就象是打著鼓去尋找逃亡的人,鼓聲越大跑得越遠嗎?噫!先生擾亂了人的本性??!”

        【原文】

        士成綺見老子而問曰(1):“吾聞夫子圣人也,吾固不辭遠道而來愿見(2),百舍重趼而不敢息(3)。今吾觀子,非圣人也。鼠壤而余蔬(4),而棄妹之者(5),不仁也,生熟不盡于前(6),而積斂無崖(7)?!崩献幽徊粦?。

        士成綺明日復見,曰:“昔者吾有刺于子,今吾心正卻矣(8),何故也?”老子曰:“夫巧知神圣之人,吾自以為脫焉(9)。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謂之牛,呼我馬也而謂之馬。茍有其實,人與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吾服也恒服(10),吾非以服有服?!笔砍删_雁行避影(11),履行遂進而問(12),“修身若何?”老子曰:“而容崖然,而目衝然(13),而顙■然(14),而口闞然(15),而狀義然,似系馬而止也。動而持(1),發也機(17),察而審(18),知巧而?于泰(19),凡以為不信。邊竟有人焉(20),其名為竊?!?/p>

        【譯文】

        士成綺見到老子而問道:“聽說先生是個圣人,我便不辭路途遙遠而來,一心希望能見到你,走了上百天,腳掌上結上厚厚的老趼也不敢停下來休息休息。如今我觀察先生,竟不象是個圣人。老鼠洞里掏出的泥土中有許多余剩的食物,看輕并隨意拋棄這些物品,不能算合乎仁的要求;粟帛飲食享用不盡,而聚斂財物卻沒有限度?!崩献雍孟鬀]有聽見似的不作回答。

        第二天士成綺再次見到老子,說:“昨日我用言語刺傷了你,今天我已有所省悟而且改變了先前的嫌隙,這是什么原因呢?”老子說:“巧智神圣的人,我自以為早已脫離了這種人的行列。過去你叫我牛我就稱作牛,叫我馬我就稱作馬。假如存在那樣的外形,人們給他相應的稱呼卻不愿接受,將會第二次受到禍殃。我順應外物總是自然而然,我并不是因為要順應而有所順應?!笔砍删_象雁一樣側身而行不敢正視自己羞愧的身影,躡手躡腳地走向前來問道:“修身之道是怎樣的呢?”老子說:“你容顏偉岸高傲,你目光突視,你頭額矜傲,你口張舌利,你身形巍峨,好象奔馬被拴住身雖休止而心猶奔騰。你行為暫時有所強制,一旦行動就象箭發弩機,你明察而又精審,自持智巧而外露驕恣之態,凡此種種都不能看作是人的真實本性。邊遠閉塞的地方有過這樣的人,他們的名字就叫做竊賊?!?/p>

        【原文】

        夫子曰(1):“夫道,于大不終(2),于小不遺,故萬物備。廣廣乎其無不容也,淵乎其不可測也(3)。形德仁義(4),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夫至人有世(5),不亦大乎!而不足以為之累。天下奮棅而不與之偕(6),審乎無假而不與利遷(7),極物之真(8),能守其本,故外天地(9),遺萬物(10),而神未嘗有所困也。通乎道,合乎德,退仁義,賓禮樂(11),至人之心有所定矣?!?/p>

        【譯文】

        先生說:“道,從大的方面說它沒有窮盡,從小的方面說它沒有遺缺,所以說具備于萬物之中。廣大啊,道沒有什么不包容,深遽啊,道不可以探測。推行刑罰德化與仁義,這是精神衰敗的表現,不是道德修養高尚的“至人”誰能判定它!道德修養高尚的“至人”一旦居于統治天下的位置,不是很偉大嗎?可是卻不足以成為他的拖累。天下人爭相奪取權威但他卻不會隨之趨赴,審慎地不憑借外物而又不為私利所動,深究事物的本原,持守事物的根本,所以忘忽天地,棄置萬物,而精神世界不曾有過困擾。通曉于道,合乎常規,辭卻仁義,擯棄禮樂,至人的內心也就恬淡而不乖違。

        【原文】

        世之所貴道者書也(1),書不過語,語有貴也。語之所貴者意也,意有所隨(2)。意之所隨者,不可言傳也,而世因貴言傳書。世雖貴之,我猶不足貴也,為其貴非其貴也。故視而可見者,形與色也;聽而可聞者,名與聲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聲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聲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則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豈識之哉?

        桓公讀書于堂上。輪扁斲輪于堂下(3),釋椎鑿而上,問桓公曰:“敢問,公之所讀者何言邪?”公曰:“圣人之言也?!痹唬骸笆ト嗽诤??”公曰:“已死矣?!痹唬骸叭粍t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魄已夫(4)!”桓公曰:“寡人讀書,輪人安得議乎!有說則可,無說則死?!陛啽庠唬骸俺家惨猿贾掠^之。斲輪,徐則甘而不固(5),疾則苦而不入(6)。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應于心,口不能言,有數存焉于其間(7)。臣不能以喻臣之子(8),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斲輪。古之人與其不可傳也死矣,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譯文】

        世上人們所看重的稱道和就是書。書并沒有超越言語,而言語確有可貴之處。言語所可看重的就在于它的意義,而意義又有它的出處。意義的出處,是不可以用言語來傳告的,然而世人卻因為看重言語而傳之于書。世人雖然看重它,我還是認為它不值得看重,因為它所看重的并不是真正可以看重的。所以,用眼睛看而可以看見的,是形和色;用耳朵聽而可以聽到的,是名和聲??杀?,世上的人們滿以為形、色、名、聲就足以獲得事物的實情!形、色、名、聲實在是不足以獲得事物的實情,而知道的不說,說的不知道,世上的人們難道能懂得這個道理嗎?

        齊桓公在堂上讀書,輪扁在堂下砍削車輪,他放下椎子和鑿子走上朝堂,問齊桓公說:“冒昧地請問,您所讀的書說的是些什么呢?”齊桓公說:“是圣人的話語?!陛啽庹f:“圣人還在世嗎?”齊桓公說:“已經死了?!陛啽庹f:“這樣,那么國君所讀的書,全是古人的糟粕??!”齊桓公說:“寡人讀書,制作車輪的人怎么敢妄加評議呢!有什么道理說出來那還可以原諒,沒有道理可說那就得處死?!陛啽庹f:“我用我所從事的工作觀察到這個道理??诚鬈囕?,動作慢了松緩而不堅固,動作快了澀滯而不入木。不慢不快,手上順利而且應合于心,口里雖然不能言說,卻有技巧存在其間。我不能用來使我的兒子明白其中的奧妙,我的兒子也不能從我這兒接受這一奧妙的技巧,所以我活了七十歲如今老子還在砍削車輪。古時候的人跟他們不可言傳的道理一塊兒死亡了,那么國君所讀的書,正是古人的糟粕??!”


        外篇·天運

        【題解】

        “天運”的內容跟《天地》、《天道》差不多,仍是主要討論無為而治。所謂“天運”,即各種自然現象無心運行而自動。

        全文大體可以分為七個部分,第一部分至“此謂上皇”,就日、月、云、雨等自然現象提出疑問,這一切都是自身運動的結果,因而“順之則治”、“逆之則兇”。第二部分至“是以道不渝”,寫太宰蕩向莊子請教,說明“至仁無親”的道理。第三部分至“道可載而與之俱也”,寫黃帝對音樂的談論,“至樂”“聽之不聞其聲”,但卻能“充滿天地,苞裹六極”,因而給人以迷惑之感,但正是這種無知無識的渾厚心態接近于大道,保持了本真。第四部分至“而夫子其窮哉”,寫師金對孔子周游列國推行禮制的評價,指出古今變異因而古法不可效法,必須“應時而變”。第五部分至“天門弗開矣”,借老聃對孔子的談話來談論道,指出名聲和仁義都是身外的器物與館舍,可以止宿而不可以久處,真正需要的則是“無為”。第六部分至“子貢蹴蹴然立不安”,寫老聃對仁義和三皇五帝之治的批判,指出仁義對人的本性和真情的擾亂毒害至深,以至使人昏憒糊涂,而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實則是“亂莫甚焉”,其毒害勝于蛇蝎之尾。余下為第七部分,寫孔子得道,進一步批判先王之治,指出唯有順應自然變化方才能夠教化他人。

        【原文】

        “天其運乎?地其處乎(1)?日月其爭于所乎?孰主張是(2)?孰維綱是(3)?孰居無事推而行是(4)?意者其有機緘而不得已邪?意者其運轉而不能自止邪?云者為雨乎?雨者為云乎?孰隆施是(5)?孰居無事淫樂而勸是(6)?風起北方,一西一東,有上彷徨(7),孰噓吸是(8)?孰居無事而披拂是(9)?敢問何故?”巫咸祒曰(10):“來!吾語女。天有六極五常(11),帝王順之則治,逆之則兇。九洛之事(12),治成德備,監照下土,天下戴之,此謂上皇?!?/p>

        【譯文】

        天在自然運行吧?地在無心靜處吧?日月交替出沒是在爭奪居所吧?誰在主宰張羅這些現象呢?誰在維系統帶這些現象呢?是誰閑瑕無事推動運行而形成這些現象呢?揣測它們有什么主宰的機關而出于不得已呢?還是揣測它們運轉而不能自己停下來呢?烏云是雨水蒸騰而成呢?還是雨水是烏云降落而成呢?是誰在行云布雨?是誰閑居無事貪求歡樂而促成了這種現象?風起于北方,一會兒西一會兒東,在天空中來回游動,是誰吐氣或吸氣造成了云彩的飄動?還是誰閑居無事煽動而造成這樣的現象?我斗膽地請教是些什么緣故?”巫咸祒說:“來!我告訴你。大自然本身就存在六合和五行,帝王順應它便能治理好國家,違背它就會招來災禍。順應九州聚居之人的各種事務,致使天下治理而道德完備,光輝照臨人間,天下人擁戴,這就叫做‘上皇’?!?/p>

        【原文】

        商大宰蕩問仁于莊子(1)。莊子曰:“虎狼,仁也?!痹唬骸昂沃^也?”莊子曰:“父子相親,何為不仁?”曰:“請問至仁(2)?!鼻f子曰:“至仁無親?!贝笤自唬骸笆幝勚?,無親則不愛,不愛則不孝。謂至仁不孝,可乎?”

        莊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過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夫南行者至于郢(3),北面而不見冥山(4),是何也?則去之遠也。故曰:“以敬孝易,以愛孝難(5);以愛孝易,以忘親難(6);忘親易,使親忘我難;使親忘我易,兼忘天下難;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難。夫德遺堯舜而不為也,利澤施于萬世,天下莫知也,豈直大息而言仁孝乎哉(7)?夫孝悌仁義(8),忠信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9),不足多也(10)。故曰,至貴(11),國爵并焉(12);至富(13),國財并焉;至愿(14),名譽并焉。是以道不渝(15)?!?/p>

        【譯文】

        宋國的太宰蕩向莊子請教仁愛的問題。莊子說:“虎和狼也具有仁愛?!碧资幷f:“這是說什么呢?”莊子說:“虎狼也能父子相互親愛,為什么不能叫做仁呢?”太宰蕩又問:“請教最高境界的仁?!鼻f子說:“最高境界的仁就是沒有親?!碧资幷f:“我聽說,沒有親就不會有愛,沒有愛就不會有孝,說最高境界的仁就是不孝,可以嗎?”

        莊子說:“不是這樣。最高境界的仁實在值得推崇,孝本來就不足以說明它。這并不是要責備行孝的言論,而是不涉及行孝的言論。向南方走的人到了楚國都誠郢,面朝北方也看不見冥山,這是為什么呢?距離冥山越發地遠了。所以說,用恭敬的態度來行孝容易,以愛的本心來行孝困難;用愛的本心來行孝容易,用虛靜淡泊的態度對待雙親困難;虛靜淡泊地對待雙親容易,使雙親也能虛靜淡泊地對待自己困難;使雙親虛靜淡泊地對待自己容易,能一并虛靜淡泊地對待天下人困難;一并虛靜淡泊地對待天下之人容易,使天下之人能一并忘卻自我困難。盛德遺忘了堯舜因而堯舜方才能任物自得,利益和恩澤施給萬世,天下人卻沒有誰知道,難道偏偏需要深深慨嘆而大談仁孝嗎!孝、悌、仁、義、忠、信、貞、廉,這些都是用來勸勉自身而拘執真性的,不值得推崇。所以說,最為珍貴的,一國的爵位都可以隨同忘卻自我而棄除;最為富有的,一國的資財都可以隨同知足的心態而棄置,最大的心愿,名聲和榮譽都可以隨同通適本性而泯滅。所以,大道是永恒不變的?!?/p>

        【原文】

        北門成問于黃帝曰(1):“帝張咸池之樂于洞庭之野(2),吾始聞之懼,復聞之怠(3),卒聞之而惑(4);蕩蕩默默(5),乃不自得(6)?!?/p>

        帝曰:“汝殆其然哉(7)!吾奏之以人(8),徵之以天(9),行之以禮義,建之以大清(10)。夫至樂者(11),先應之以人事,順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12),應之以自然,然后調理四時,太和萬物(130。四時迭起,萬物循生;一盛一衰(140,文武倫經(15);一清一濁(16),陰陽調和,流光其聲;蟄蟲始作(17),吾驚之以雷霆。其卒無尾,其始無首;一死一生,一僨一起(18);所常無窮(19),而一不可待(20)。汝故懼也。

        “吾又奏之以陰陽之和,燭之以日月之明(21)。其聲能短能長,能柔能剛;變化齊一(22),不主故常;在谷滿谷,在阬滿阬(23);涂郤守神(24),以物為量。其聲揮綽(25),其名高明。是故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紀(26)。吾止之于有窮(27),流之于無止(28)。予欲慮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見也,逐之而不能及也;儻然立于四虛之道(29),倚于槁梧而吟(30)。目知窮乎所欲見(31),力屈乎所欲逐(32),吾既不及已夫!形充空虛,乃至委蛇(33)。汝委蛇,故怠。

        “吾又奏之以無怠之聲(34),調之以自然之命(35)。故若混逐叢生(36),林樂而無形;布揮而不曳(37),幽昏而無聲。動于無方(38),居于窈冥(39);或謂之死,或謂之生,或謂之實,或謂之榮(40);行流散徙,不主常聲(41)。世疑之,稽于圣人(42)。圣也者,達于情而遂于命也(43)。天機不張而五官皆備(44),此之謂天樂,無言而心說(45)。故有焱氏為之頌曰(46):‘聽之不聞其聲,視之不見其形,充滿天地,苞裹六極’(47)。汝欲聽之而無接焉(48),而故惑也。

        “樂也者,始于懼,懼故祟(49);吾又次之以怠,怠故遁(50);卒之于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載而與之懼也(51)?!?/p>

        【譯文】

        北門成向黃帝問道:“你在廣漠的原野上演奏咸池樂曲,我起初聽起來感到驚懼,再聽下去就逐步松緩下來,聽到最后卻又感到迷惑不解,神情恍惚無知無識,竟而不知所措?!?/p>

        黃帝說:“你恐怕會有那樣的感覺吧!我因循人情來演奏樂曲,取法自然的規律,用禮義加以推進,用天道來確立。最美妙最高貴的樂曲,總是用人情來順應,用天理來因循,用五德來推演,用自然來應合,然后方才調理于四季的序列,跟天地萬物同和。樂聲猶如四季更迭而起,萬物都遵循這一變化而棲息生長;忽而繁茂忽而衰敗,春季的生機和秋季的肅殺都在有條不紊地更迭;忽而清新忽而濁重,陰陽相互調配交和,流布光輝和與之相應的聲響;猶如解除冬眠的蟲豸開始活動,我用雷霆使它們驚起。樂聲的終結尋不到結尾,樂聲的開始尋不到起頭;一會兒消逝一會兒興起,一會兒偃息一會兒亢進;變化的方式無窮無盡,全不可以有所期待。因此你會感到驚恐不安。

        “我又用陰陽的交和來演奏,用日月的光輝來照臨整個樂曲。于是樂聲能短能長,能柔能剛,變化雖然遵循著一定的條理,卻并不拘泥于故態和常規;流播于山谷山谷滿盈,流播于坑凹坑凹充實;堵塞心靈的孔隙而使精神寧寂持守,一切用外物來度量。樂聲悠揚廣遠,可以稱作高如上天、明如日月。因此連鬼神也能持守幽暗,日月星辰也能運行在各自的軌道上。我時而把樂聲停留在一定的境界里,而樂聲的寓意卻流播在無窮無盡的天地中。我想思考它卻不能知曉,我觀望它卻不能看見,我追趕它卻總不能趕上;只得無心地佇立在通達四方而無涯際的衢道上,依著幾案吟詠。目光和智慧困窘于一心想要見到的事物,力氣竭盡于一心想要追求的東西。我早已經趕不上了??!形體充盈卻又好像不復存在,方才能夠隨應變化。你隨應變化,因此驚恐不安的情緒慢慢平息下來。

        “我又演奏起忘情忘我的樂聲,并且用自然的節奏來加以調協。因而樂聲象是混同馳逐相輔相生,猶如風吹叢林自然成樂卻又無有形跡;傳播和振動均無外力引曳,幽幽暗暗又好象沒有了一點兒聲響。樂聲啟奏于不可探測的地方,滯留于深遠幽暗的境界;有時候可以說它消逝,有時候又可以說它興起;有時候可以說它實在,有時候又可說它虛華;演進流播飄散游徙,絕不固守一調。世人往往迷惑不解,向圣人問詢查考。所謂圣,就是通達事理而順應于自然。自然的樞機沒有啟張而五官俱全,這就可以稱之為出自本然的樂聲,猶如沒有說話卻心里喜悅。所以有焱氏為它頌揚說:‘用耳聽聽不到聲音,用眼看看不見形跡,充滿于大地,包容了六極?!阆肼爡s無法銜接連貫,所以你到最后終于迷惑不解。

        “這樣的樂章,初聽時從惶惶不安的境態開始,因為恐懼而認為是禍患;我接著又演奏了使人心境松緩的樂曲,因為松緩而漸漸消除恐懼;樂聲最后在迷惑不解中終結,因為迷惑不解而無知無識似的;無知無識的渾厚心態就接近大道,接近大道就可以借此而與大道融合相通了?!?/p>

        【原文】

        孔子西游于衛。顏淵問師金曰(1):“以夫子之行為奚如?”師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窮哉(2)!”顏淵曰:“何也?”

        師金曰:“夫芻狗之未陳也(3),盛以篋衍(4),巾以文繡(5),尸祝齊戒以將之(6)。及其已陳也,行者踐其首脊,蘇者取而爨之而已(7);將復取而盛以篋衍,中以文繡,游居寢臥其下,彼不得夢,必且數瞇焉(8)。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陳芻狗,聚弟子游居寢臥其下。故伐樹于宋,削跡于衛,窮于商周,是非其夢邪?圍于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9),死生相與鄰,是非其瞇邪?

        “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陸行莫如用車。以舟之可行于水也而求推之于陸,則沒世不行尋常(10)。古今非水陸與?周魯非舟車與?今蘄行周于魯(11),是猶推舟于陸也,勞而無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無方之傳(12),應物而不窮者也。

        “且子獨不見夫桔槔者乎?引之則俯,舍之則仰(13)。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故夫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14),不矜于同而矜于治(15)。故譬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其猶柤梨橘柚邪(16)!其味相反而皆可于口。

        “故禮義法度者,應時而變者也。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17),彼必龁齧挽裂(18),盡去而后慊(19)觀古今之異,猶猨狙之異乎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20),其里之丑人見之而美之,歸亦捧心而矉其里。其里之富人見之,堅閉門而不出,貧人見之,挈妻子而去走(21)。彼知矉美而不知矉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窮哉!”

        【譯文】

        孔子向西邊游歷到衛國。顏淵問師金道:“你認為夫子此次衛國之行怎么樣?”師金說:“可惜呀,你的先生一定會遭遇困厄??!”顏淵說:“為什么呢?”

        師金說:“用草扎成的狗還沒有用于祭祀,一定會用竹制的箱籠來裝著,用繡有圖紋的飾物來披著,祭祀主持人齋戒后迎送著。等到它已用于祭祀,行路人踩踏它的頭顱和脊背,拾草的人撿回去用于燒火煮飯罷了;想要再次取來用于祭祀而拿竹筐裝著它,拿繡有圖紋的飾物披著它,游樂居處于主人的身旁,即使它不做惡夢,也會一次又一次地感受到夢魘似的壓抑。如今你的先生,也是在取法先王已經用于祭祀的草扎之狗,并聚集眾多弟子游樂居處于他的身邊。所以在宋國大樹下講習禮法而大樹被砍伐,在衛國游說而被鏟掉了所有的足跡,在殷地和東周游歷遭到困厄,這不就是那樣的惡夢嗎?在陳國和蔡國之間遭到圍困,整整七天沒有能生火就食,讓死和生成了近鄰,這又不就是那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夢魘嗎?

        “在水上劃行沒有什么比得上用船,在陸地上行走沒有什么比得上用車,因為船可以在水中劃行而奢求在陸地上推著船走,那么終身也不能行走多遠。古今的不同不就象是水面和陸地的差異嗎?周和魯的差異不就象是船和車的不同嗎?如今一心想在魯國推行周王室的治理辦法,這就象是在陸地上推船而行,徒勞而無功,自身也難免遭受禍殃。他們全不懂得運動變化并無限定,只能順應事物于無窮的道理。

        “況且,你沒有看見那吊桿汲水的情景嗎?拉起它的一端而另一端便俯身臨近水面,放下它的一端而另一端就高高仰起。那吊桿,是因為人的牽引,并非它牽引了人,所以或俯或仰均不得罪人。因此說,遠古三皇五帝時代的禮義法度,不在于相同而為人顧惜,在于治理而為人看重。拿三皇五帝時代的禮義法度來打比方,恐怕就像柤、梨、橘、柚四種酸甜不一的果子吧,它們的味道彼此不同然而卻都很可口。

        “所以,禮義法度,都是順應時代而有所變化的東西。如今捕捉到猿猴給它穿上周公的衣服,它必定會咬碎或撕裂,直到全部剝光身上的衣服方才心滿意足。觀察古今的差異,就象猿猴不同于周公。從前西施心口疼痛而皺著眉頭在鄰里間行走,鄰里的一個丑女人看見了認為皺著眉頭很美,回去后也在鄰里間捂著胸口皺著眉頭。鄰里的有錢人看見了,緊閉家門而不出;貧窮的人看見了,帶著妻兒子女遠遠地跑開了。那個丑女人只知道皺著眉頭好看卻不知道皺著眉頭好看的原因??上а?,你的先生一定會遭遇厄運??!”

        【原文】

        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聞道,乃南之沛見老聃(1)。老聃曰:子來乎?吾聞子,北方之賢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崩献釉唬骸白訍汉跚笾??”曰:“吾求之于度數(2),五年而未得也?!崩献釉唬骸白佑謵汉跚笾??”曰:“吾求之于陰陽,十有二年而未得?!?/p>

        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獻,則人莫不獻之于其君;使道而可進,則人莫不進之于其親;使道而可以告人,則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與人,則人莫不與其子孫。然而不可者,無佗也(3),中無主而不止(4),外無正而不行(5)。由中出者,不受于外,圣人不出;由外入者,無主于中,圣人不隱。名,公器也,不可多取。仁義,先王之蘧廬也(6),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處,覯而多責(7)。

        “古之至人,假道于仁,托宿于義,以游逍遙之虛(8),食于茍簡之田(9),立于不貸之圃(10)。逍遙,無為也;茍簡,易養也;不貸,無出也(11)。古者謂是采真之游(12)。

        “以富為是者,不能讓祿;以顯為是者,不能讓名;親權者(13),不能與人柄。操之則慄(14),舍之則悲,而一無所鑑,以Y其所不休者(15),是天之戮民也(16)。怨恩取與諫教生殺,八者,正之器也,唯循大變無所湮者為能用之(17)。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為不然者,天門弗開矣(18)?!?/p>

        【譯文】

        孔子活了五十一歲還沒有領悟大道,于是往南去到沛地拜見老聃。老聃說:“你來了嗎?我聽說你是北方的賢者,你恐怕已經領悟了大道吧?”孔子說:“還未能得到?!崩献诱f:“你是怎樣尋求大道的呢?”孔子說:“我在規范、法度方面尋求大道,用了五年的功夫還未得到?!崩献诱f:“你又怎樣尋求大道呢?”孔子說:“我又從陰陽的變化來尋求,十二年了還是未能得到?!?/p>

        老子說:“會是這樣的。假使道可以用來進獻,那么人們沒有誰不會向國君進獻大道;假使道可以用來奉送,那么人們沒有誰不會向自己的雙親奉送大道;假使道可以傳告他人,那么人們沒有誰不會告訴給他的兄弟;假使道可以給與人,那么人們沒有誰不會用來給與他的子孫。然而不可以這樣做的原因,沒有別的,內心不能自持因而大道不能停留,對外沒有什么相對應因而大道不能推行。從內心發出的東西,倘若不能為外者所接受,圣人也就不會有所傳教;從外部進入內心的東西,倘若心中無所領悟而不能自持,圣人也就不會有所憐惜。名聲,乃是人人都可使用的器物,不可過多獵取。仁義,乃是前代帝王的館舍,可以住上一宿而不可以久居,多次交往必然會生出許多責難。

        “古代道德修養高的至人,對于仁來說只是借路,對于義來說只是暫住,而游樂于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境域,生活于馬虎簡單、無奢無華的境地,立身于從不施與的園圃。自由自在、無拘無束,便是無為;馬虎簡單、無奢無華,就易于生存;從不施與,就不會使自己受損也無裨益于他人。古代稱這種情況叫做神采真實的遨游。

        “把貪圖財賄看作正確的人,不會讓人利祿;把追求顯赫看作正確的人,不會讓人名聲;迷戀權勢的人,不會授人權柄。掌握了利祿、名聲和權勢便唯恐喪失而整日戰栗不安,而放棄上述東西又會悲苦不堪,而且心中全無一點鑒識,眼睛只盯住自己所無休止追逐的東西,這樣的人只能算是被大自然所刑戮的人。怨恨、恩惠、獲取、施與、諫諍、教化、生存、殺戮、這八種作法全是用來端正他人的工具,只有遵循自然的變化而無所阻塞滯留的人才能夠運用它。所以說,所謂正,就是使人端正。內心里認為不是這樣,那么心靈的門戶就永遠不可能打開?!?/p>

        【原文】

        孔子見老聃而語仁義。老聃曰:“夫播穅瞇目(1)則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噆膚(2),則通昔不寐矣(3)。夫仁義憯然乃憤吾心(4),亂莫大焉。吾子使天下無失其樸,吾子亦放風而動(5),總德而立矣(6),又奚杰然若負建鼓而求亡子者邪(7)?夫鵠不日浴而白(8),烏不日黔而黑(9)。黑白之樸,不足以為辯(10),名譽之觀(11),不足以為廣(12)。泉涸(13),魚相與處于陸,相呴以濕(14),相濡以沫(15),不若相忘于江湖?!?/p>

        孔子見老聃歸,三日不談。弟子問曰:“夫子見老聃,亦將何規哉(16)?”孔子曰:“吾乃今于是乎見龍!龍,合而成體,散而成章(17),乘云氣而養乎陰陽。予口張而不能嗋(18),予又何規老聃哉!”子貢曰:“然則人固有尸居而龍見(19),雷聲而淵默(20),發動如天地者乎?賜亦可得而觀乎(21)?”遂以孔子聲見老聃(22)。

        老聃方將倨堂而應(23),微曰:“予年運而往矣(24);子將何以戒我乎(25)?”子貢曰:“夫三王五帝之治天下不同(26),其系聲名一也。而先生獨以為非圣人,如何哉?”

        老聃曰:“小子少進(27)!子何以謂不同?”對曰:“堯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湯用兵,文王順紂而不敢逆,武王逆紂而不肯順,故曰不同?!?/p>

        老聃曰:“小子少進!余語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黃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28),民有其親死不哭而民不非也(29)。堯之治天下,使民心親,民有為其親殺其殺而民不非也(30)。舜之治天,使民心競(31),民孕婦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誰(32),則人始有夭矣(33)。禹之治天下,使民心變,人有心而兵有順(34),殺盜非殺,人自為種而天下耳(35),是以天下大駭,儒墨皆起。其作始有倫(36),而今乎婦女(37),何言哉!余語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亂莫甚焉。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38),下睽山川之精(39),中墮四時之施(40)。其知憯于蠣蠆之尾(41),鮮規之獸(42),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猶自以為圣人,不可恥乎,其無恥也?”子貢蹴蹴然立不安(43)。

        【譯文】

        孔子拜見老聃討論仁義。老聃說:“播揚的糠屑進入眼睛,也會顛倒天地四方,蚊虻之類的小蟲叮咬皮膚,也會通宵不能入睡。仁義給人的毒害就更為慘痛乃至令人昏憒糊涂,對人的禍亂沒有什么比仁義更為厲害。你要想讓天下不至于喪失淳厚質樸,你就該縱任風起風落似地自然而然地行動,一切順于自然規律行事,又何必那么賣力地去宣揚仁義,好像是敲著鼓去追趕逃亡的人似的呢?白色的天鵝不需要天天沐浴而毛色自然潔白,黑色的烏鴉不需要每天用黑色漬染而毛色自然烏黑,烏鴉的黑和天鵝的白都是出于本然,不足以分辨誰優誰劣;名聲和榮譽那樣的外在東西,更不足以播散張揚。泉水干涸了,魚兒相互依偎在陸地上,大口出氣來取得一點兒濕氣,靠唾沫來相互得到一點兒潤濕,倒不如將過去江湖里的生活徹底忘懷?!?/p>

        孔子拜見老聃回來,整整三天不講話。弟子問道:“先生見到老聃,對他作了什么誨勸嗎?”孔子說:“我直到如今才竟然在老聃那兒見到了真正的龍!龍,合在一起便成為一個整體,分散開來又成為華美的文采,乘駕云氣而養息于陰陽之間。我大張著口久久不能合攏,我又哪能對老聃作出誨勸呢!”子貢說:“這樣說,那么人難道有像尸體一樣安穩不動而又像龍一樣神情飛揚地顯現,像疾雷一樣震響而又像深淵那樣沉寂,發生和運動猶如天地運動變化的情況嗎?我也能見到他并親自加以體察嗎?”于是借助孔子的名義前去拜見老聃。

        老聃正伸腿坐在堂上,輕聲地應答說:“我年歲老邁,你將用什么來告誡我呢?”子貢說:“遠古時代三皇五帝治理天下各不相同,然而卻都有好的名聲,唯獨先生您不認為他們是圣人,這是為什么呢?”

        老聃說:“年輕人,你稍稍近前些!你憑什么說他們各自有所不同?”子貢回答:“堯讓位給舜,舜讓位給禹,禹用力治水而湯用力征伐,文王順從商紂不敢有所背逆,武王背逆商紂而不順服,所以說各不相同?!?/p>

        老聃說:“年輕人,你再稍微靠前些!我對你說說三皇五帝治理天下的事。黃帝治理天下,使人民心地淳厚保持本真,百姓有誰死了雙親并不哭泣,人們也不會加以非議。唐堯治理天下,使百姓敬重雙親,百姓有誰為了敬重雙親依照等差而做到親疏有別,人們同樣也不會非議。虞舜治理天下,使百姓心存競爭,懷孕的婦女十個月生下孩子,孩子生下五個月就張口學話,不等長到兩、三歲就開始識人問事,于是開始出現夭折短命的現象。夏禹治理天下,使百姓心懷變詐,人人存有機變之心因而動刀動槍成了理所當然之事,殺死盜賊不算殺人,人們各自結成團伙而肆意于天下,所以天下大受驚擾,儒家、墨家都紛紛而起。他們初始時也還有倫有理,可是時至今日以女為婦,還有什么可言呢!我告訴你。三皇五帝治理天下,名義上叫做治理,而擾亂人性和真情沒有什么比他們更嚴重的了。三皇的心智就只是,對上而言遮掩了日月的光明,對下而言違背了山川的精粹,就中而言毀壞了四時的推移。他們的心智比蛇蝎之尾還慘毒,就連小小的獸類,也不可能使本性和真情獲得安寧,可是還自以為是圣人。是不認為可恥嗎,還是不知道可恥呢?”子貢聽了驚惶不定,心神不安地站著。

        【原文】

        孔子謂老聃曰:“丘治《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自以為久矣,孰知其故矣(1):以奸者七十二君(2),論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跡(3),一君無所鉤用(4)。甚矣夫!人之難說也,道之難明邪?”

        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經,先王之陳跡也,豈其所以跡哉(5)!今子之所言,猶跡也。夫跡,履之所出(6),而跡豈履哉?夫白?之相視(7),眸子不運而風化(8);蟲,雄鳴于上風,雌應于下風而風化;類自為雌雄(9),故風化。性不可易,命不可變,時不可止,道不可壅。茍得于道,無自而不可;失焉者(10),無自而可?!?/p>

        孔子不出三月,復見曰:“丘得之矣。烏鵲孺(11),魚傅沫(12),細要者化(13),有弟而兄啼。久矣夫丘不與化為人(14)!不與化為人,安能化人!”老子曰:“可。丘得之矣!”

        【譯文】

        孔子對老聃說:“我研修《詩》《書》《禮》《樂》《易》《春秋》六部經書,自認為很久很久了,熟悉了舊時的各種典章制度;用違反先王之制的七十二個國君為例,論述先王(治世)的方略和彰明周公、召公的政績,可是一個國君也沒有取用我的主張。實在難??!是人難以規勸,還是大道難以彰明呢?”

        老子說:“幸運啊,你不曾遇到過治世的國君!六經,乃是先王留下的陳舊遺跡,哪里是先王遺跡的本原!如今你所談論的東西,就好像是足跡;足跡是腳踩出來的,然而足跡難道就是腳嗎!白?相互而視,眼珠子一動也不動便相誘而孕;蟲,雄的在上方鳴叫,雌的在下方相應而誘發生子;同一種類而自身具備雌雄兩性,不待交合而生子。本性不可改變,天命不可變更,時光不會停留,大道不會壅塞。假如真正得道,無論去到哪里都不會受到阻遏;失道的人,無論去到哪里都是此路不通?!?/p>

        孔子三月閉門不出,再次見到老聃說:“我終于得道了。烏鴉喜鵲在巢里交尾孵化,魚兒借助水里的泡沫生育,蜜蜂自化而生,生下弟弟哥哥就常常啼哭。很長時間了,我沒有能跟萬物的自然變化相識為友!不能跟自然的變化相識為友,又怎么能教化他人!”老子聽了后說:“好??浊鸬玫懒?!”


        外篇·刻意

        【題解】

        以篇首兩字作為篇名,“刻意”的意思就是磨礪自己的心志。本篇內容是討論修養的,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修養要求,只有“虛無恬淡”才合于“天德”,因而也才是修養的最高境域。

        全文較短,大體分成三個部分,第一部分至“圣人之德也”,分析了六種不同的修養態度,唯有第六種才值得稱道,“澹然無極”才是“天地之道”、“圣人之德”。第二部分至“此養神之道也”,討論修養的方法,中心就是“無為”。余下為第三部分,提出“貴精”的主張,所謂“貴精”即不喪“純”、“素”,這樣的人就可叫做“真人”。

        【原文】

        刻意尚行(1),離世異俗(2),高論怨誹(3),為亢而已矣(4);此山谷之士(5),非世之人(6),枯槁赴淵者之所好也(7)。語仁義忠信,恭儉推讓,為修而已矣(8);此平世之士(9),教誨之人,游居學者之所好也。語大功,立大名,禮君臣(10),正上下,為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強國之人,致功并兼者之所好也(11)。就藪澤(12),處閑曠,釣魚閑處,無為而已矣;此江湖之士,避世之人,閑暇者之所好也。吹呴呼吸,吐故納新(13),熊經鳥申(14),為壽而已矣;此道引之士(15),養形之人,彭祖壽考者之所好也(16)。

        若夫不刻意而高,無仁義而修,無功名而治,無江海而閑,不道引而壽,無不忘也,無不有也,澹然無極(17),而眾美從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

        【譯文】

        磨礪心志崇尚修養,超脫塵世不同流俗,談吐不凡,抱怨懷才不遇而譏評世事無道,算是孤高卓群罷了;這樣做乃是避居山谷的隱士,是憤世嫉俗的人,正是那些潔身自好、寧可以身殉志的人所一心追求的。宣揚仁愛、道義、忠貞、信實和恭敬、節儉、辭讓、謙遜,算是注重修身罷了;這樣做乃是意欲平定治理天下的人,是對人施以教化的人,正是那些游說各國而后退居講學的人所一心追求的。宣揚大功,樹立大名,用禮儀來劃分君臣的秩序,并以此端正和維護上下各別的地位,算是投身治理天下罷了;這樣做乃是身居朝廷的人,尊崇國君強大國家的人,正是那些醉心于建立功業開拓疆土的人所一心追求的。走向山林湖澤,處身閑暇曠達,垂鉤釣魚來消遣時光,算是無為自在罷了;這樣做乃是閑游江湖的人,是逃避世事的人,正是那些閑暇無事的人所一心追求的。噓唏呼吸,吐卻胸中濁氣吸納清新空氣,像黑熊攀緣引體、像鳥兒展翅飛翔,算是善于延年益壽罷了;這樣做乃是舒活經絡氣血的人,善于養身的人,正是像彭祖那樣壽延長久的人所一心追求的。

        若不需磨礪心志而自然高潔,不需倡導仁義而自然修身,不需追求功名而天下自然得到治理,不需避居江湖而心境自然閑暇,不需舒活經絡氣血而自然壽延長久,沒有什么不忘于身外,而又沒有什么不據于自身。寧寂淡然而且心智從不滯留一方,而世上一切美好的東西都匯聚在他的周圍。這才是像天地一樣的永恒之道,這才是圣人無為的無尚之德。

        【原文】

        故曰,夫恬惔寂漠(1),虛無無為,此天地之平(2),而道德之質也(3)。

        故曰,圣人休休焉則平易矣(4),平易則恬惔矣。平易恬惔,則憂患不能入,邪氣不能襲,故其德全而神不虧。

        故曰,圣人之生也天行(5),其死也物化(6);靜而與陰同德(7),動而與陽同波。不為福先,不為禍始,感而后應,追而后動,不得已而后起。去知與故(8),循天之理。故無天災,無物累,無人非,無鬼責。其生若浮,其死苦休。不思慮,不豫謀(9)。光矣而不燿(10),信矣而不期(11)。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神純粹,其魂不罷(12)。虛無恬淡,乃合天德。

        故曰,悲樂者德之邪,喜怒者道之過,好惡者德之失。故心不憂樂,德之至也;一而不變,靜之至也;無所于忤(13),虛之至也;不與物交,惔之至也。無所于逆,粹之至也。

        故曰,形勞而不休則弊,精用而不已則勞(14),勞則竭。水之性,不雜則清,莫動則平,郁閉而不流(15),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

        故曰,純粹而不雜,靜一而不變,惔而無為,動而以天行,此養神之道也。

        【譯文】

        所以說,恬淡、寂漠、虛空、無為,這是天地賴以均衡的基準,而且是道德修養的最高境界。

        所以說,圣人總是停留在這一境域里,停留在這一境域也就平坦而無難了。安穩恬淡,那么憂患不能進入內心,邪氣不能侵襲機體,因而他們的德行完整而內心世界不受虧損。

        所以說,圣人生于世間順應自然而運行,他們死離人世又像萬物一樣變化而去;平靜時跟陰氣一樣寧寂,運動時又跟陽氣一道波動。不做幸福的先導,也不為禍患的起始,外有所感而后內有所應,有所逼迫而后有所行動,不得已而后興起。拋卻智巧與事故,遵循自然的常規。因而沒有自然的災害,沒有外物的牽累,沒有旁人的非議,沒有鬼神的責難。他們生于世間猶如在水面飄浮,他們死離人世就像疲勞后的休息。他們不思考,也不謀劃。光亮但不刺眼,信實卻不期求。他們睡覺不做夢,他們醒來無憂患,他們心神純凈精粹,他們魂靈從不疲憊。虛空而且恬淡,方才合乎自然的真性。

        所以說,悲哀和歡樂乃是背離德行的邪妄,喜悅和憤怒乃是違反大道的罪過,喜好和憎惡乃是忘卻真性的過失。因此內心不憂不樂,是德行的最高境界;持守專一而沒有變化,是寂靜的最高境界;不與任何外物相抵觸,是虛豁的最高境界;不跟外物交往,是恬淡的最高境界;不與任何事物相違逆,是精粹的最高境界。

        所以說,形體勞累而不休息那么就會疲乏不堪,精力使用過度而不止歇那么就會元氣勞損,元氣勞損就會精力枯竭。水的本性,不混雜就會清澈,不攪動就會平靜,閉塞不流動也就不會純清,這是自然本質的現象。

        所以說,純凈精粹而不混雜,靜寂持守而不改變,恬淡而又無為,運動則順應自然而行,這就是養神的道理。

        【原文】

        夫有干越之劍者(1),柙而藏之(2),不敢用也(3),寶之至也。精神四達并流(4),無所不極(5),上際于天(6),下蟠于地(7),化育萬物,不可為象,其名為同帝(8)。純素之道,惟神是守;守而勿失,與神為一;一之精通,合于天倫(9)。野語有之曰(10):“眾人重利,廉土重名,賢人尚志,圣人貴精(11)?!惫仕匾舱?,謂其無所與雜也;純也者,謂其不虧其神也。能體純素,謂之真人。

        【譯文】

        今有吳越地方出產的寶劍,用匣子秘藏起來,不敢輕意使用,因為是最為珍貴的。精神可以通達四方,沒有什么地方不可到達,上接近蒼天,下遍及大地,化育萬物,卻又不可能捕捉到它的蹤跡,它的名字就叫做同于天帝。純粹素樸的道,就是持守精神,持守精神而不失卻本真,跟精神融合為一,渾一就使精智暢通無礙,也就合于自然之理。俗語有這樣的說法:“普通人看重私利,廉潔的人看重名聲,賢能的人崇尚志向,圣哲的人重視素樸的精神?!彼?,素就是說沒有什么與它混雜,純就是說自然賦予的東西沒有虧損。能夠體察純和素,就可叫他“真人”。


        外篇·繕性

        【題解】

        本篇的中心仍是討論如何養性。所謂“繕性”就是修治生性。

        全篇大體分為三個部分。第一部分至“冒則物必失其性也”,提出“以恬養知”的主張,認為遵從世俗必定不能“復其初”,只有自養而又斂藏,方才不“失其性”。第二部分至“其德隱矣”,緬懷遠古混沌鴻蒙、淳風未散的時代,并指出隨著時代的推移德行逐漸衰退,以致不能返歸本真,這都因為“文滅質”、“博溺心”。余下為第三部分,指出修治生性的要領是“正己”和“得志”,既能正己,又能自適,外物就不會使自己喪身失性,因而也就不會倒置本末。

        【原文】

        繕性于俗(1),俗學以求復其初(2);滑欲于俗(3),思以求致其明(4);謂之蔽蒙之民。

        古之治道者,以恬養知(5);知生而無以知為也,謂之以知養恬。知與恬交相養,而和理出其性。夫德(6),和也;道,道也。德無不容,仁也;道無不理,義也;義明而物親,忠也;中純實而反乎情,樂也;信行容體而順乎文(7),禮也。禮樂徧行(8),則天下亂矣。彼正而蒙已德(9),德則不冒,冒則物必失其性也。

        【譯文】

        在世俗的流習范圍內修治性情,靠仁義禮智的儒俗學說來期求復歸原始的真性;內心欲念早已被習俗所擾亂,還一心希望能達到明徹與通達;這就叫做蔽塞愚昧的人。

        古時候研究道術的人,總是以恬靜來調養心智;心智生成卻不用智巧行事,可稱它為以心智調養恬靜。心智和恬靜交相調治,因而諧和順應之情從本性中表露而出。德,就是諧和;道,就是順應。德無所不容,就叫做仁;道無所不順,就叫做義。義理彰明因而物類相親,就叫做忠;心中純厚樸實而且返歸本真,就叫做樂;誠信著顯、容儀得體而且合于一定禮儀的節度和表征,就叫做禮。禮樂偏執一方而又多方有失,那么天下定然大亂了。各人自我端正而且斂藏自己的德行,德行也就不會冒犯他人,德行冒犯他人那么萬物必將失卻自己的本性。

        【原文】

        古之人,在混芒之中(1),與一世而得澹漠焉(2)。當是時也,陰陽和靜,鬼神不擾,四時得節(3),萬物不傷,群生不夭,人雖有知,無所用之,此之謂至一(4)。當是時也,莫之為而常自然。

        逮德下衰(5),及燧人、伏羲始為天下(6),是故順而不一。德又下衰,及神農、黃帝始為天下,是故安而不順。德又下衰,及唐、虞始為天下,興治化之流(7),淳散樸(8),離道以善(9)險德以行(10),然后去性而從于心。心與心識知(11),而不足以定天下,然后附之以文(12),益之以博(13)。文滅質,博溺心,然后民始惑亂,無以反其性情而復其初。

        由是觀之,世喪道矣,道喪世矣。世與道交相喪也,道之人何由興乎世(14),世亦何由興乎道哉!道無以興乎世,世無以興乎道,雖圣人不在山林之中,其德隱矣。

        【譯文】

        古時候的人,生活在混沌鴻蒙、淳風未散的境況中,跟整個外部世界混為一體而且人們彼此都恬淡無為、互不交往。正是這個時候,陰與陽諧和而又寧靜,鬼神也不會干擾,四季的變化順應時節,萬物全不會受傷害,各種有生命的東西都能盡享天年,人們即使內存心智,也沒處可用,這就叫做最為完滿的渾一狀態。正是這個時候,人們不知道需要去做什么而保持著天然。

        等到后來道德衰退,到了燧人氏、伏羲氏統治天下,世事隨順卻已不能渾然為一。道德再度衰退,到了神農氏和黃帝統治天下,世道安定卻已不能隨順民心與物情。道德再度衰退,到了唐堯、虞舜統治天下,開啟了治理和教化的風氣,淳厚質樸之風受到干擾與破壞,背離大道而為,寡有德行而行,這之后也就舍棄了本性而順從于各自的私心。人們彼此間都相互知道和了解,也就不足以使天下得到安定,然后又貼附上浮華的文飾,增加了眾多的俗學。文飾浮華毀壞了質樸之風,廣博的俗學掩沒了純真的心靈,然后人民才開始迷惑和紛亂,沒有什么辦法返歸本真而回復原始的情狀。

        由此觀之,世間喪失了自然之道,自然之道喪失了人世。社會和道交相喪失,有道之人怎么能立腳于人世間,人世間又怎么能從自然之道得到振興呢?道沒有辦法在人世間興起,人世間沒有辦法讓道得以振興,即使圣人不生活在少有人煙的山林之中,他的德行也必將隱沒而不為人知。

        【原文】

        隱,故不自隱(1)。古之所謂隱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見也(2),非閉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發也,時命大謬也(3)。當時命而不行乎天下,則反一無跡;不當時命而大窮乎天下(4),則深根寧極而待(5);此存身之道也。

        古之行身者(6),不以辯飾知,不以知窮天下,不以知窮德,危然處其所而反其性已(7),又何為哉!道固不小行(8),德固不小識(9)。小識傷德,小行傷道。故曰:正己而已矣。樂全之謂得志(10)。

        古之所謂得志者,非軒冕之謂也(11),謂其無以益其樂而已矣。今之所謂得志者,軒冕之謂也。軒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儻來(12),寄者也。寄之,其來不可圉(13),其去不可止。故不為軒冕肆志(14),不為窮約趨俗,其樂彼與此同(15),故無憂而已矣。今寄去則不樂,由是觀之,雖樂,未嘗不荒也(16)。故曰,喪己于物,失性于俗者,謂之倒置之民(17)。

        【譯文】

        談到隱沒于世,時逢昏暗不必韜光便已自隱。古時候的所謂隱士,并不是為了隱伏身形而不愿顯現于世,并不是為了緘默不言而不愿吐露真情,也不是為了深藏才智而不愿有所發揮,是因為時遇和命運乖妄、背謬啊。當時遇和命運順應自然而通行于天下,就會返歸渾沌純一之境而不顯露蹤跡。當時遇不順、命運乖違而窮困于天下,就固守根本、保有寧寂至極之性而靜心等待;這就是保存自身的方法。

        古時候善于保存自身的人,不用辯說來巧飾智慧,不用智巧使天下人困窘,不用心智使德行受到困擾,巍然自持地生活在自己所處的環境而返歸本性與真情,又何須一定得去做些什么呢!大道廣蕩本不是小有所成的人能夠遵循,大德周遍萬物本不是小有所知的人能夠鑒識。小有所知會傷害德行,小有所成會傷害大道。所以說,端正自己也就可以了??煲獾乇3直菊婢涂煞Q作是心意自得而自適。

        古時候所說的自得自適的人,不是指高官厚祿地位尊顯,說的是出自本然的快意而沒有必要再添加什么罷了?,F在人們所說的快意自適,是指高官厚祿地位顯赫。榮華富貴在身,并不出自本然,猶如外物偶然到來,是臨時寄托的東西。外物寄托,它們到來不必加以阻擋,它們離去也不必加以勸止。所以不可為了富貴榮華而姿意放縱,不可因為窮困貧乏而趨附流俗,身處富貴榮華與窮困貧乏,其間的快意相同,因而沒有憂愁罷了。如今寄托之物離去便覺不能快意,由此觀之,即使真正有過快意也未嘗不是迷亂了真性。所以說,由于外物而喪失自身,由于流俗而失卻本性,就叫做顛倒了本末的人。


        外篇·秋水

        【題解】

        《秋水》是《莊子》中的又一長篇,用篇首的兩個字作為篇名,中心是討論人應怎樣去認識外物。

        全篇由兩大部分組成。前一部分寫北海海神跟河神的談話,一問一答一氣呵成,構成本篇的主體。這個長長的對話根據所問所答的內容,又可分成七個片斷,至“不似爾向之自多于水乎”是第一個片斷,寫河神的小卻自以為大,對比海神的大卻自以為小,說明了認識事物的相對性觀點。至“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窮至大之域”是第二個片斷,以確知事物和判定其大小極其不易,說明認知常受事物自身的不定性和事物總體的無窮性所影響。至“約分之至也”是第三個片斷,緊承前一對話,進一步說明認知事物之不易,常常是“言”不能“論”,“意”不能“察”。至“小大之家”是第四個片斷,從事物的相對性出發,更深一步地指出大小貴賤都不是絕對的,因而最終是不應加以辨知的。至“夫固將自化”是第五個片斷,從“萬物一齊”、“道無終始”的觀點出發,指出人們認知外物必將無所作為,只能等待它們的“自化”。至“反要而語極”是第六個片斷,透過為什么要看重“道”的談話,指出懂得了“道”就能通曉事理,就能認識事物的變化規律。至“是謂反其真”是第七個片斷,即河神與海神談話的最后一部分,提出了返歸本真的主張,即不以人為毀滅天然,把“自化”的觀點又推進了一步。

        后一部分分別寫了六個寓言故事,每個寓言故事自成一體,各不關聯,跟前一部分海神與河神的對話也沒有任何結構關系上的聯系,對全篇主題的表達幫助也不甚大,似有游離之嫌。

        篇之強調了認識事物的復雜性,即事物本身的相對性和認知過程的變異性,指出了認知之不易和準確判斷的困難。但篇文過分強調了事物變化的不定因素,未能揭示出認知過程中相對與絕對間的辯證關系,很容易導向不可知論,因而最終仍只能順物自化,返歸無為,這當然又是消極的了。

        【原文】

        秋水時至(1),百川灌河(2);涇流之大(3),兩涘渚崖之間不辯牛馬(4)。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5),以天下之美為盡在己(6)。順流而東行,至于北海,東面而視,不見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7),望洋向若而嘆曰(8):“野語有之曰(9),‘聞道百(10),以為莫己若’者(11),我之謂也。且夫我嘗聞少仲尼之聞而輕伯夷之義者(12),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難窮也,吾非至于子之門則殆矣,吾長見笑于大方之家(13)?!?/p>

        北海若曰:“井鼃不可以語于海者(14),拘于虛也(15);夏蟲不可以語于冰者,篤于時也(16);曲士不可以語于道者(17),束于教也。今爾出于崖涘,觀于大海,乃知爾丑(18),爾將可與語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于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19);尾閭泄之(20),不知何時已而不虛;春秋不變,水旱不知。此其過江河之流,不可為量數(21)。而吾未嘗以此自多者(22),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氣于陰陽(23),吾在于天地之間,猶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見少,又奚以自多!計四海之在天地之間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澤乎(24)?計中國之在海內(25),不似稊米之在大倉乎(26)?號物之數謂之萬(27),人處一焉;人卒九州(28),谷食之所生,舟車之所通,人處一焉(29);此其比萬物也,不似豪末之在于馬體乎(30)?五帝之所連(31),三王之所爭,仁人之所憂,任士之所勞(32),盡此矣!伯夷辭之以為名(33),仲尼語之以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爾向之自多于水乎(34)?”

        【譯文】

        秋天里山洪按照時令洶涌而至,眾多大川的水流匯入黃河,河面寬闊波濤洶涌,兩岸和水中沙洲之間連牛馬都不能分辨。于是河神欣然自喜,認為天下一切美好的東西全都聚集在自己這里。河神順著水流向東而去,來到北海邊,面朝東邊一望,看不見大海的盡頭。于是河神方才改變先前洋洋自得的面孔,面對著海神仰首慨嘆道:“俗語有這樣的說法,‘聽到了上百條道理,便認為天下再沒有誰能比得上自己’的,說的就是我這樣的人了。而且我還曾聽說過孔丘懂得的東西太少、伯夷的高義不值得看重的話語,開始我不敢相信;如今我親眼看到了你是這樣的浩淼博大、無邊無際,我要不是因為來到你的門前,真可就危險了,我必定會永遠受到修養極高的人的恥笑?!?/p>

        海神說:“井里的青蛙,不可能跟它們談論大海,是因為受到生活空間的限制;夏天的蟲子,不可能跟它們談論冰凍,是因為受到生活時間的限制;鄉曲之土,不可能跟他們談論大道,是因為教養的束縛。如今你從河岸邊出來,看到了大海,方才知道自己的鄙陋,你將可以參與談論大道了。天下的水面,沒有什么比海更大的,千萬條河川流歸大海,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會停歇而大海卻從不會滿溢;海底的尾閭泄漏海水,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會停止而海水卻從不曾減少;無論春天還是秋天不見有變化,無論水澇還是干旱不會有知覺。這說明大海遠遠超過了江河的水流,不能夠用數量來計算??墒俏覐牟辉虼硕詽M,自認為從天地那里承受到形體并且從陰和陽那里稟承到元氣,我存在于天地之間,就好像一小塊石子、一小塊木屑存在于大山之中。我正以為自身的存在實在渺小,又哪里會自以為滿足而自負呢?想一想,四海存在于天地之間,不就像小小的石間孔隙存在于大澤之中嗎?再想一想,中原大地存在于四海之內,不就像細碎和米粒存在于大糧倉里嗎?號稱事物的數字叫做萬,人類只是萬物中的一種;人們聚集于九州,糧食在這里生長,舟車在這里通行,而每個人只是眾多人群中的一員;一個人他比起萬物,不就像是毫毛之末存在于整個馬體嗎?五帝所續連的,三王所爭奪的,仁人所憂患的,賢才所操勞的,全在于這毫末般的天下呢!伯夷辭讓它而博取名聲,孔丘談論它而顯示淵博,這大概就是他們的自滿與自傲;不就像你先前在河水暴漲時的洋洋自得嗎?”

        【原文】

        河伯曰:“然則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

        北海若曰:“否。夫物,量無窮(1),時無止(2),分無常(3),終始無故(4)。是故大知觀于遠近(5),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無窮,證曏今故(6),故遙而不悶(7),掇而不跂(8),知時無止;察乎盈虛,故得而不喜,失而不憂,知分之無常也;明乎坦塗(9),故生而不說(10),死而不禍,知終始之不可故也。計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時,不若未生之時;以其至小求窮其至大之域(11),是故迷亂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觀之,又何以知豪末之足以定至細之倪(12)?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窮至大之域?”

        【譯文】

        河神說:“這樣,那么我把天地看作是最大把毫毛之末看作是最小,可以嗎?”

        海神回答:“不可以。萬物的量是不可窮盡的,時間的推移是沒有止境的,得與失的稟分沒有不變的常規,事物的終結和起始也沒有定因。所以具有大智的人觀察事物從不局限于一隅,因而體積小卻不看作就是少,體積大卻不看作就是多,這是因為知道事物的量是不可窮盡的;證驗并明察古往今來的各種情況,因而壽命久遠卻不感到厭倦,生命只在近前卻不會企求壽延,這是因為知道時間的推移是沒有止境的;洞悉事物有盈有虛的規律,因而有所得卻不歡欣喜悅,有所失也不悔恨憂愁,這是因為知道得與失的稟分是沒有定規的;明了生與死之間猶如一條沒有阻隔的平坦大道,因而生于世間不會倍加歡喜,死離人世不覺禍患加身,這是因為知道終了和起始是不會一成不變的。算算人所懂得的知識,遠遠不如他所不知道的東西多,他生存的時間,也遠遠不如他不在人世的時間長;用極為有限的智慧去探究沒有窮盡的境域,所以內心迷亂而必然不能有所得!由此看來,又怎么知道毫毛的末端就可以判定是最為細小的限度呢?又怎么知道天與地就可以看作是最大的境域呢?”

        【原文】

        河伯曰:“世之議者皆曰:‘至精無形(1),至大不可圍(2)?!切徘楹?span class="Zhu">(3)?”

        北海若曰:“夫自細視大者不盡,自大視細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4);故異便(5)。此勢之有也(6)。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7);無形者,數之所不能分也(8);不可圍者,數之所不能窮也??梢匝哉撜?span class="Zhu">(9),物之粗也(10);可以致意者(11),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論,意之所不能察致者(12),不期精粗焉。是故大人之行(13),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14);動不為利,不賤門隸(15);貨財弗爭,不多辭讓;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16),不賤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異(17);為在從眾(18),不賤佞諂(19),世之爵祿不足以為勸(20),戮恥不足以為辱;知是非之不可為分,細大之不可為倪。聞曰:‘道人不聞(21),至德不得(22),大人無己’。約分之至也(23)?!?/p>

        【譯文】

        河神說:“世間議論的人們總是說:‘最細小的東西沒有形體可尋,最巨大的東西不可限定范圍’。這樣的話是真實可信的嗎?”

        海神回答:“從細小的角度看龐大的東西不可能全面,從巨大的角度看細小的東西不可能真切。精細,是小中之??;龐大,是大中之大;不過大小雖有不同卻各有各的合宜之處。這就是事物固有的態勢。所謂精細與粗大,僅限于有形的東西,至于沒有形體的事物,是不能用計算數量的辦法來加以剖解的;而不可限定范圍的東西,更不是用數量能夠精確計算的??梢杂醚哉Z來談論的東西,是事物粗淺的外在表象;可以用心意來傳告的東西,則是事物精細的內在實質。言語所不能談論的,心意所不能傳告的,也就不限于精細和粗淺的范圍了。所以修養高尚者的行動,不會出于對人的傷害,也不會贊賞給人以仁慈和恩惠;無論干什么都不是為了私利,也不會輕視從事守門差役之類的人。無論什么財物都不去爭奪,也不推重謙和與辭讓;凡事從不借助他人的力氣,但也不提倡自食其力,同時也不鄙夷貪婪與污穢;行動與世俗不同,但不主張邪僻乖異;行為追隨一般的人,也不以奉承和諂媚為卑賤;人世間的所謂高官厚祿不足以作為勸勉,刑戮和侮辱不足以看作是羞恥;知道是與非的界線不能清楚地劃分,也懂得細小和巨大不可能確定清晰的界限。聽人說:‘能體察大道的人不求聞達于世,修養高尚的人不會計較得失,清虛寧寂的人能夠忘卻自己’。這就是約束自己而達到適得其分的境界?!?/p>

        【原文】

        河伯曰:“若物之外(1),若物之內,惡至而倪貴賤(2)?惡至而倪大???”

        北海若曰:“以道觀之,物無貴賤。以物觀之(3),自貴而相賤。以俗觀之,貴賤不在己。以差觀之,因其所大而大之(4),則萬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則萬物莫不??;知天地之為稊米也,知豪末之為丘山也,則差數?矣。以功觀之,因其所有而有之(5),則萬物莫不有;因其所無而無之,則萬物莫不無;知東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無(6),則功分定矣(7)。以趣觀之(8),因其所然而然之(9),則萬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則萬物莫不非;知堯、桀之自然而相非(10),則趣操?矣(11)。昔者堯、舜讓而帝(12),之、噲讓而絕(13),湯、武爭而王,白公爭而滅(14)。由此觀之,爭讓之禮,堯、桀之行,貴賤有時,未可以為常也。梁麗可以沖城(15),而不可以窒穴(16),言殊器也(17)。騏驥、驊騮一日而馳千里(18),捕鼠不如貍狌(19),言殊技也(20)。鴟鵂夜撮蚤(21),察豪末,晝出瞋目而不見丘山(22),言殊性也(23)。故曰,蓋師是而無非、師治而無亂乎(24)?是未明天地之理、萬物之情者也。是猶師天而無地,師陰而無陽,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語而不舍,非愚則誣也(25)!帝王殊禪,三代殊繼。差其時逆其俗者(26),謂之篡夫(27);當其時順其俗者(28),謂之義之徒。默默乎河伯!女惡知貴賤之門、小大之家(29)!”

        【譯文】

        河神說:“如此事物的外表,如此事物的內在,從何處來區分它們的貴賤?又怎么來區別它們的大???”

        海神回答:“用自然的常理來看,萬物本沒有貴賤的區別。從萬物自身來看,各自為貴而又以他物為賤。拿世俗的觀點來看,貴賤不在于事物自身。按照物與物之間的差別來看,順著各種物體大的一面去觀察便會認為物體是大的,那么萬物就沒有什么不是大的;順著各種物體小的一面去觀察便會認為物體是小的,那么萬物沒有什么不是小的;知曉天地雖大比起更大的東西來也如小小的米粒,知曉毫毛之末雖小比起更小的東西來也如高大的山丘,而萬物的差別和數量也就看得很清楚了。依照事物的功用來看,順著物體所具有的一面去觀察便會認為具有了這樣的功能,那么萬物就沒有什么不具有這樣的功能;順著物體所不具有的一面去觀察便會認為不具有這樣的功能,那么萬物就沒有什么具有了這樣的功能;可知東與西的方向對立相反卻又不可以相互缺少,而事物的功用與本分便得以確定。從人們對事物的趨向來看,順著各種事物肯定的一面去觀察便會認為是對的,那么萬物沒有什么不是對的;順著各種事物否定的一面去觀察便會認為是不對的,那么萬物沒有什么不是錯的;知曉唐堯和夏桀都自以為正確又相互否定對方,而人們的趨向與持守也就看得很清楚了。當年唐堯、虞舜禪讓而稱帝,宰相子之與燕王噲禪讓而燕國幾乎滅亡;商湯、周武王都爭奪天下而成為帝王,白公勝爭奪王位卻遭致殺身。由此看來,爭斗與禪讓的禮制,唐堯與夏桀的作法,讓可還是鄙夷都會因時而異,不可以把它們看作是不變的規律。棟梁之材可以用來沖擊敵城,卻不可以用來堵塞洞穴,說的是器物的用處不一樣。駿馬良駒一天奔馳上千里,捕捉老鼠卻不如野貓與黃鼠狼,說的是技能不一樣。貓頭鷹夜里能抓取小小的跳蚤,細察毫毛之末,可是大白天睜大眼睛也看不見高大的山丘,說的是稟性不一樣。所以說:怎么只看重對的一面而忽略不對的一面、看重治而忽略亂呢?這是因為不明了自然存在的道理和萬物自身的實情。這就像是重視天而輕視地、重視陰而輕視陽,那不可行是十分明白的了。然而還是要談論不休,不是愚昧便是欺騙!遠古帝王的禪讓各不相同,夏、商、周三代的繼承也各不一樣。不合時代、背逆世俗的人,稱他叫篡逆之徒;合于時代、順應世俗的人,稱他叫高義之士。沉默下來吧,河神!你怎么會懂得萬物間貴賤的門庭和大小的流別!”

        【原文】

        河伯曰:“然則我何為乎?何不為乎?吾辭受趣舍(1),吾終奈何?”

        北海若曰:“以道觀之,何貴何賤,是謂反衍(2);無拘而志(3),與道大蹇(4)。何少何多,是謂謝施(5);無一而行(6),與道參差(7)。嚴乎若國之有君(8),其無私德(9),繇繇乎若祭之有社(10),其無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無窮(11),其無所畛域(12)。兼懷萬物,其孰承翼(13)?是謂無方(14)。萬物一齊,孰短孰長?道無終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虛一滿,不位乎其形(15)。年不可舉(16),時不可止;消息盈虛(17),終則有始。是所以語大義之方(18),論萬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驟若馳(19),無動而不變(20),無時而不移。何為乎?何不為乎?夫固將自化(21)”。

        【譯文】

        河神說:“既然這樣,那么我應該做些什么呢?又應該不做什么呢?我將怎樣推辭或接納、趨就或舍棄,我終究將怎么辦?”

        海神回答:“用道的觀點來觀察,什么是貴什么是賤,這可稱之為循環往復;不必束縛你的心志,而跟大道相違礙。什么是少什么是多,這可稱之為更替續延;不要偏執于事物的某一方面行事,而跟大道不相一致。端莊、威嚴的樣子像是一國的國君,確實沒有一點兒偏私的恩惠;優游自得的樣子像是祭祀中的土地神,確實沒有任何偏私的賜福;浩瀚周遍的樣子像是通達四方而又曠遠無窮,確實沒有什么區分界限;兼蓄并且包藏萬物,難道誰專門有所承受或者有所庇護?這就稱作不偏執于事物的任何一個方面。宇宙萬物本是渾同齊一的,誰優誰劣呢?大道沒有終結和起始,萬物卻都有死有生,因而不可能依仗一時的成功。時而空虛時而充實,萬物從不固守于某一不變的形態。歲月不可以挽留,時間從不會停息,消退、生長、充實、空虛,宇宙萬物終結便又有了開始。這樣也就可以談論大道的準則,評說萬物的道理了。萬物的生長,像是馬兒飛奔像是馬車疾行,沒有什么舉動不在變化,沒有什么時刻不在遷移。應該做些什么呢?又應該不做什么呢?一切必定都將自然地變化!”

        【原文】

        河伯曰:“然則何貴于道邪?”

        北海若曰:“知道者必達于理(1),達于理者必明于權(2),明于權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熱,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獸弗能賊(3)。非謂其薄之也(4),言察乎安危,寧于禍福(5),謹于去就(6),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內(7),人在外(8),德在乎天(9)。知天人之行(10),本乎天,位乎得;蹢à而屈伸(11),反要而語極(12)?!?/p>

        【譯文】

        河神說:“既然如此,那么為什么還要那么看重大道呢?”

        海神回答:“懂得大道的人必定通達事理,通達事理的人必定明白應變,明白應變的人定然不會因為外物而損傷自己。道德修養高尚的人烈焰不能燒灼他們,洪水不能沉溺他們,嚴寒酷暑不能侵擾他們,飛禽走獸不能傷害他們。不是說他們逼近水火、寒暑的侵擾和禽獸的傷害而能幸免,而是說他們明察安危,安于禍福,慎處離棄與追求,因而沒有什么東西能夠傷害他們。所以說:“天然蘊含于內里,人為顯露于外在,高尚的修養則順應自然。懂得人的行止,立足于自然的規律,居處于自得的環境,徘徊不定,屈伸無常,也就返歸大道的要沖而可談論至極的道理?!?/p>

        【原文】

        曰:“何謂天(1)?何謂人(2)?”

        北海若曰:“牛馬四足,是謂天;落馬首(3),穿牛鼻,是謂人。故曰:無以人滅天,無以故滅命(4),無以得殉名(5)。謹守而勿失(6),是謂反其真?!?/p>

        【譯文】

        河神說:“什么是天然?什么又是人為?”

        海神回答:“牛馬生就四只腳,這就叫天然;用馬絡套住馬頭,用牛鼻綰穿過牛鼻,這就叫人為。所以說,不要用人為去毀滅天然,不要用有意的作為去毀滅自然的稟性,不要為獲取虛名而不遺余力。謹慎地持守自然的稟性而不喪失,這就叫返歸本真?!?/p>

        【原文】

        夔憐蚿(1),蚿憐蛇,蛇憐風,風憐目,目憐心。

        夔謂蚿曰:“吾以一足趻踔而行(2),予無如矣!今子之使萬足,獨奈何?”蚿曰:“不然。予不見乎唾者乎?噴則大者如珠,小者如霧,雜而下者不可勝數也。今予動吾天機(3),而不知其所以然?!?/p>

        蚿謂蛇曰:“吾以眾足行而不及子之無足,何也?”蛇曰:“夫天機之所動,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

        蛇謂風曰:“予動吾脊脅而行,則有似也(4)。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5),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無有(6),何也?”風曰:“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然而指我則勝我(7),?我亦勝我(8)。雖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9),唯我能也,故以眾小不勝為大勝也。為大勝者,唯圣人能之(10)”。

        【譯文】

        獨腳的夔羨慕多腳的蚿,多腳的蚿羨慕無腳的蛇,無腳的蛇羨慕無形的風,無形的風羨慕明察外物的眼睛,明察外物的眼睛羨慕內在的心靈。

        夔對蚿說:“我依靠一只腳跳躍而行,沒有誰再比我簡便的了?,F在你使用上萬只腳行走,竟是怎么樣的呢?”蚿說:“不對哩。你沒有看見那吐唾沫的情形嗎?噴出唾沫大的像珠子,小的像霧滴,混雜著吐落而下的不可以數計。如今我啟動我天生的機能而行走,不過我也并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能夠這樣?!?/p>

        蚿對蛇說:“我用眾多的腳行走反倒不如你沒有腳,這是為什么呢?”蛇說:“仰賴天生的機能而行動,怎么可以改變呢?我哪里用得著腳呢!”

        蛇對風說:“我啟動我的脊柱和腰脅而行走,還是像有足而行的樣子。如今你呼呼地從北海掀起,又呼呼地駕臨南海,卻沒有留下有足而行的形跡,這是為什么呢?”風說:“是的,我呼呼地從北海來到南海??墒侨藗冇檬謥碜钃跷叶也⒉荒艽禂嗍种?,人們用腿腳來踢踏我而我也不能吹斷腿腳。即使這樣,折斷大樹、掀翻高大的房屋,卻又只有我能夠做到,而這就是細小的方面不求勝利而求獲得大的勝利。獲取大的勝利,只有圣人才能做到?!?/p>

        【原文】

        孔子游于匡(1),宋人圍之數幣(2),而弦歌不惙(3)。子路入見,曰:“何夫子之娛也?”孔子曰:“來,吾語女!我諱窮久矣(4),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時也。當堯、舜而天下無窮人(5),非知得也(6);當桀、紂而天下無通人(7),非知失也。時勢適然(8)。夫水行不避蛟龍者,漁人之勇也。陸行不避兕虎者(9),獵夫之勇也。白刃交于前,視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窮之有命,知通之有時,臨大難而不懼者,圣人之勇也。由,處矣(10)!吾命有所制矣(11)!”

        無幾何,將甲者進(12),辭曰(13):“以為陽虎也(14),故圍之;今非也,請辭而退?!?/p>

        【譯文】

        孔子周游到匡地,衛國人一層又一層地包圍了他,可是孔子仍在不停地彈琴誦讀。子路入內見孔子說:“先生如此歡心是為什么呢?”孔子說:“來,我告訴你!我違忌困窘蔽塞已經很久很久了,可是始終不能免除,這是命運啊。我尋求通達也已經很久很久了,可是始終未能達到,這是時運啊。當堯、舜的時代,天下沒有一個困頓潦倒的人,并非因為他們都才智超人;當桀、紂的時代,天下沒有一個通達的人,并非因為他們都才智低下。這都是時運所造成的。在水里活動而不躲避蛟龍的,乃是漁夫的勇敢;在陸上活動而不躲避犀牛老虎的,乃是獵人的勇敢;刀劍交錯地橫于眼前,看待死亡猶如生還的,乃是壯烈之士的勇敢。懂得困厄潦倒乃是命中注定,知道順利通達乃是時運造成,面臨大難而不畏懼的,這就是圣人的勇敢。仲由啊,你還是安然處之吧!我命中注定要受制??!”

        沒有過多久,統帶士卒的將官走了進來,深表歉意地說:“大家把你看作是陽虎,所以包圍了你;現在知道了你不是陽虎,請讓我向你表示歉意并且撤離部隊?!?/p>

        【原文】

        公孫龍問于魏牟曰(1):“龍少學先王之道,長而明仁義之行;合同異(2),離堅白(3);然不然(4),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窮眾口之辯;吾自以為至達已。今吾聞莊子之言,汒焉異之(5)。不知論之不及與?知之弗若與?今吾無所開吾喙(6),敢問其方(7)”。

        公子牟隱機大息(8),仰天而笑曰:“子獨不聞夫埳井之鼃乎(9)?謂東海之鱉曰:‘吾樂與!出跳梁乎井幹之上(10),入休乎缺甃之崖(11);赴水則接腋持頤(12),蹶泥則沒足滅跗(13);還虷、蟹與科斗(14),莫吾能若也(15)!且夫擅一壑之水(16),而跨跱埳井之樂(17),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時來入觀乎?’東海之鱉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縶矣(18),于是逡巡而卻(19),告之海曰:‘夫千里之遠,不足以舉其大(20);千仞之高,不足以極其深(21)。禹之時十年九潦(22),而水弗為加益;湯之時八年七旱,而崖不為加損(23)。夫不為頃久推移(24),不以多少進退者(25),此亦東海之大樂也?!谑菆删|聞之,適適然驚(26),規規然自失也(27)。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28),而猶欲觀于莊子之言,是猶使蚊負山,商蚷馳河也(29),必不勝任矣!且夫知不知論極妙之言,而自適一時之利者(30),是非埳井之鼃與?且彼方跐黃泉而登大皇(31),無南無北,奭然四解(32),淪于不測(33);無東無西,始于玄冥(34),反于大通(35)。子乃規規然而求之以察(36),索之以辯,是直用管窺天,用錐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獨不聞夫壽陵余子之學行于邯鄲與(37)?未得國能(38),又失其故行矣(39),直匍匐而歸耳(40)。今子不去,將忘子之故,失子之業?!?/p>

        公孫龍口呿而不合(41),舌舉而不下,乃逸而走(42)。

        【譯文】

        公孫龍向魏牟問道:“我年少的時候學習古代圣王的主張,長大以后懂得了仁義的行為;能夠把事物的不同與相同合而為一,把一個物體的質地堅硬與顏色潔白分離開來;能夠把不對的說成是對的,把不應認可的看作是合宜的;能夠使百家智士困惑不解,能夠使眾多善辯之口理屈辭窮:我自以為是最為通達的了。如今我聽了莊子的言談,感到十分茫然。不知是我的論辯比不上他呢,還是我的知識不如他呢?現在我已經沒有辦法再開口了,冒昧地向你請教其中的道理?!?/p>

        魏牟靠著幾案深深地嘆了口氣,然后又仰頭朝天笑著說:“你不曾聽說過那淺井里的青蛙嗎?井蛙對東海里的鱉說:‘我實在快樂??!我跳躍玩耍于井口欄桿之上,進到井里便在井壁磚塊破損之處休息。跳入水中井水漫入腋下并且托起我的下巴,踏入泥里泥水就蓋住了我的腳背,回過頭來看看水中的那些赤蟲、小蟹和蝌蚪,沒有誰能像我這樣的快樂!再說我獨占一坑之水、盤踞一口淺井的快樂,這也是極其稱心如意的了。你怎么不隨時來井里看看呢?’東海之鱉左腳還未能跨入淺井,右膝就已經被絆住。于是遲疑了一陣子之后又把腳退了出來,把大海的情況告訴給淺井的青蛙,說:‘千里的遙遠,不足以稱述它的大;千仞的高曠,不足于探究它的深。夏禹時代十年里有九年水澇,而海水不會因此增多;商湯的時代八年里有七年大旱,而岸邊的水位不會因此下降。不因為時間的短暫與長久而有所改變,不因為雨量的多少而有所增減,這就是東海最大的快樂?!瘻\井之蛙聽了這一席話,驚惶不安,茫然不知所措。再說你公孫龍的才智還不足以知曉是與非的境界,卻還想去察悉莊子的言談,這就像驅使蚊蟲去背負大山,驅使馬蚿蟲到河水里去奔跑,必定是不能勝任的。而你的才智不足以通曉極其玄妙的言論,竟自去迎合那些一時的勝利,這不就像是淺井里的青蛙嗎?況且莊子的思想主張正俯極黃泉登臨蒼天,不論南北,釋然四散通達無阻,深幽沉寂不可探測;不論東西,起于幽深玄妙之境,返歸廣闊通達之域。你竟拘泥淺陋地用察視的辦法去探尋它的奧妙,用論辯的言辭去索求它的真諦,這只不過是用竹管去窺視高遠的蒼天,用錐子去測量渾厚的大地,不是太渺小了嗎!你還是走吧!而且你就不曾聽說過那燕國壽陵的小子到趙國的邯鄲去學習走步之事嗎?未能學會趙國的本事,又丟掉了他原來的本領,最后只得爬著回去了?,F在你還不盡快離開我這里,必將忘掉你原有的本領,而且也必將失去你原有的學業?!?/p>

        公孫龍聽了這一番話張大著口而不能合攏,舌頭高高抬起而不能放下,于是快速地逃走了。

        【原文】

        莊子釣于濮水(1),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2),曰:“愿以境內累矣(3)!”

        莊子持竿不顧,曰:“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王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4)。此龜者,寧其死為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5)?”二大夫曰:“寧生而曳尾涂中?!鼻f子曰:“往矣,吾將曳尾于涂中?!?/p>

        【譯文】

        莊子在濮水邊垂釣,楚王派遣兩位大臣先行前往致意,說:“楚王愿將國內政事委托給你而勞累你了?!?/p>

        莊子手把釣竿頭也不回地說:“我聽說楚國有一神龜,已經死了三千年了,楚王用竹箱裝著它,用巾飾覆蓋著它,珍藏在宗廟里。這只神龜,是寧愿死去為了留下骨骸而顯示尊貴呢,還是寧愿活著在泥水里拖著尾巴呢?”兩位大臣說:“寧愿拖著尾巴活在泥水里?!鼻f子說:“你們走吧!我仍將拖著尾巴生活在泥水里?!?/p>

        【原文】

        惠子相梁(1),莊子往見之?;蛑^惠子曰(2):“莊子來,欲代之相?!庇谑腔葑涌?,搜于國中(3),三日三夜。

        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為鹓í(4),子知之乎?夫鹓í,發于南海而飛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5),非醴泉不飲(6)。于是鴟得腐鼠(7),鹓í過之,仰而視之曰:‘嚇(8)’!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邪?”

        【譯文】

        惠子在梁國做宰相,莊子前往看望他。有人對惠子說:“莊子來梁國,是想取代你做宰相?!庇谑腔葑涌只牌饋?,在都城內搜尋莊子,整整三天三夜。

        莊子前往看望惠子,說:“南方有一種鳥,它的名字叫鹓í,你知道嗎?鹓í從南海出發飛到北海,不是梧桐樹它不會停息,不是竹子的果實它不會進食,不是甘美的泉水它不會飲用。正在這時一只鷂鷹尋覓到一只腐爛了的老鼠,鹓í剛巧從空中飛過,鷂鷹抬頭看著鹓í,發出一聲怒氣:‘嚇’!如今你也想用你的梁國來怒叱我嗎?”

        【原文】

        莊子與惠子游于濠梁之上(1)。莊子曰:“儵魚出游從容(2),是魚之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鼻f子曰:“請循其本(3)。子曰‘汝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p>

        【譯文】

        莊子和惠子一道在濠水的橋上游玩。莊子說:“白儵魚游得多么悠閑自在,這就是魚兒的快樂?!被葑诱f:“你不是魚,怎么知道魚的快樂?”莊子說:“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魚兒的快樂?”惠子說:“我不是你,固然不知道你;你也不是魚,你不知道魚的快樂,也是完全可以肯定的?!鼻f子說:“還是讓我們順著先前的話來說。你剛才所說的‘你怎么知道魚的快樂’的話,就是已經知道了我知道魚兒的快樂而問我,而我則是在濠水的橋上知道魚兒快樂的?!?


        外篇·至樂

        【題解】

        “至樂”是首句中的兩個字,意思是最大的快樂。人生在世什么是最大的快樂呢?人應怎樣對待生和死呢?篇文的內容就在于討論、回答這樣的問題。

        全文自然分成七個部分。第一部分至“人也孰能得無為哉”,連續五句提問后,列舉并逐一批評了世人對苦和樂的看法,指出從來就沒有什么真正的快樂,所謂“至樂”也就是“無樂”。第二部分至“故止也”,寫莊子妻子死時鼓盆而歌的故事,借莊子的口指出人的死生乃是氣的聚合與流散,猶如四季的更替。第三部分至“我又何惡焉”,指出“死生如晝夜”,人只能順應這一自然變化。第四部分至“復為人間之勞乎”,借髑髏之口寫出人生在世的拘累和勞苦。第五部分至“是之謂條達而福持”,借孔子之口講述一個寓言故事,指出人為的強求只能造下災禍,一切都得任其自然。第六部分至“予果歡乎”,指出人的死生都不足以憂愁與歡樂。余下為第七部分,寫物種的演變,這一演變的過程當然是不科學的,沒有根據的,其目的在于說明萬物從“機”產生,又回到“機”,人也不例外;從而照應了首段,人生在世無所謂“至樂”,人的死與生也只是一種自然的變化。

        【原文】

        天下有至樂無有哉?有可以活身者無有哉?今奚為奚據?奚避奚處?奚就奚去?奚樂奚惡?

        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貴壽善也(1);所樂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聲也;所下者(2),貧賤夭惡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聲;若不得者,則大憂以懼。其為形也亦愚哉。

        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積財而不得盡用,其為形也亦外矣(3)。夫貴者,夜以繼日,思慮善否,其為形也亦疏矣。人之生也,與憂俱生,壽者惽惽(4),久憂不死,何苦也!其為形也亦遠矣。烈士為天下見善矣(5),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誠善邪,誠不善邪?若以為善矣,不足活身;以為不善矣,足以活人。故曰:“忠諫不聽,蹲循勿爭(6)?!惫史蜃玉銧幹詺埰湫?span class="Zhu">(7),不爭,名亦不成。誠有善無有哉?

        今俗之所為與其所樂,吾又未知樂之果樂邪,果不樂邪?吾觀夫俗之所樂,舉群趣者(8),誙誙然如將不得已(9),而皆曰樂者,吾未之樂也(10),亦未之不樂也。果有樂無有哉?吾以無為誠樂矣,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樂無樂,至譽無譽?!?/p>

        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雖然,無為可以定是非。至樂活身,唯無為幾存(11)。請嘗試言之。天無為以之清(12),地無為以之寧,故兩無為相合,萬物皆化(13)。芒乎芴乎(14),而無從出乎(15)!芴乎芒乎,而無有象乎(16)!萬物職職(17),皆從無為殖(18)。故曰天地無為也而無不為也,人也孰能得無為哉!

        【譯文】

        天下有最大的快樂還是沒有呢?有可以存活身形的東西還是沒有呢?現在,應該做些什么又依據什么?回避什么又安心什么?靠近什么又舍棄什么?喜歡什么又討厭什么?

        世上的人們所尊崇看重的,是富有、高貴、長壽和善名;所愛好喜歡的,是身體的安適、豐盛的食品、漂亮的服飾、絢麗的色彩和動聽的樂聲;所認為低下的,是貧窮、卑微、短命和惡名;所痛苦煩惱的,是身體不能獲得舒適安逸、口里不能獲得美味佳肴、外形不能獲得漂亮的服飾、眼睛不能看到絢麗的色彩、耳朵不能聽到悅耳的樂聲;假如得不到這些東西,就大為憂愁和擔心,以上種種對待身形的作法實在是太愚蠢??!

        富有的人,勞累身形勤勉操作,積攢了許許多多財富卻不能全部享用,那樣對待身體也就太不看重了。高貴的人,夜以繼日地苦苦思索怎樣才會保全權位和厚祿與否,那樣對待身體也就太忽略了。人們生活于世間,憂愁也就跟著一道產生,長壽的人整日里糊糊涂涂,長久地處于憂患之中而不死去,多么痛苦??!那樣對待身體也就太疏遠了。剛烈之士為了天下而表現出忘身殉國的行為,可是卻不足以存活自身。我不知道這樣的行為是真正的好呢,還是實在不能算是好呢?如果認為是好行為,卻不足以存活自身;如果認為不是好行為,卻又足以使別人存活下來。所以說:“忠誠的勸諫不被接納,那就退讓一旁不再去爭諫?!蔽樽玉阒倚膭裰G以致身受殘戮,如果他不努力去爭諫,忠臣的美名也就不會成就。那么果真又有所謂好還是沒有呢?

        如今世俗所從事與所歡欣的,我又不知道那快樂果真是快樂呢,果真不是快樂呢?我觀察那世俗所歡欣的東西,大家都全力去追逐,拼死競逐的樣子真像是不達目的決不罷休。人人都說這就是最為快樂的事,而我并不看作就是快樂,當然也不認為不是快樂。那么,世上果真有快樂還是沒有呢?我認為無為就是真正的快樂,但這又是世俗的人所感到最痛苦和煩惱的。所以說:“最大的快樂就是沒有快樂,最大的榮譽就是沒有榮譽?!?/p>

        天下的是非果真是未可確定的。雖然如此,無為的觀點和態度可以確定是非。最大的快樂是使自身存活,而唯有無為算是最接近于使自身存活的了。請讓我說說這一點。蒼天無為因而清虛明澈,大地無為因而濁重寧寂,天與地兩個無為相互結合,萬物就全都能變化生長?;谢秀便?,不知道從什么地方產生出來!惚惚恍恍,沒有一點兒痕跡!萬物繁多,全從無為中繁衍生殖。所以說,天和地自清自寧無心去做什么卻又無所不生無所不做,而人誰又能夠做到無為呢!

        【原文】

        莊子妻死,惠子吊之,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1)?;葑釉唬骸芭c人居(2),長子老身(3),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

        莊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獨何能無概然(4)!察其始而本無生,非徒無生也而本無形,非徒無形也而本無氣(5)。雜乎芒芴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是相與為春秋冬夏四時行也。人且偃然寢于巨室(6),而我噭噭然隨而哭之(7),自以為不通乎命(8),故止也?!?/p>

        【譯文】

        莊子的妻子死了,惠子前往表示吊唁,莊子卻正在分開雙腿像簸箕一樣坐著,一邊敲打著瓦缶一邊唱歌?;葑诱f:“你跟死去的妻子生活了一輩子,生兒育女直至衰老而死,人死了不傷心哭泣也就算了,又敲著瓦缶唱起歌來,不也太過分了吧!”

        莊子說:“不對哩。這個人她初死之時,我怎么能不感慨傷心呢!然而仔細考察她開始原本就不曾出生,不只是不曾出生而且本來就不曾具有形體,不只是不曾具有形體而且原本就不曾形成元氣。夾雜在恍恍惚惚的境域之中,變化而有了元氣,元氣變化而有了形體,形體變化而有了生命,如今變化又回到死亡,這就跟春夏秋冬四季運行一樣。死去的那個人將安安穩穩地寢臥在天地之間,而我卻嗚嗚地圍著她啼哭,自認為這是不能通曉于天命,所以也就停止了哭泣?!?/p>

        【原文】

        支離叔與滑介叔觀于冥伯之丘(1)、昆侖之虛(2),黃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3),其意蹶蹶然惡之(4)。支離叔曰:“子惡之乎?”滑介叔曰:“亡(5),子何惡!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塵垢也。死生為晝夜。且吾與子觀化而化及我(6),我又何惡焉!”

        【譯文】

        支離叔和滑介叔在冥伯的山丘上和昆侖的曠野里游樂觀賞,那里曾是黃帝休息的地方。不一會兒,滑介叔的左肘上長出了一個瘤子,他感到十分吃驚并且厭惡這東西。支離叔說:“你討厭這東西嗎?”滑介叔說:“沒有,我怎么會討厭它!具有生命的形體,不過是借助外物湊合而成;一切假借他物而生成的東西,就像是灰土微粒一時間的聚合和積累。人的死與生也就猶如白天與黑夜交替運行一樣。況且我跟你一道觀察事物的變化,如今這變化來到了我身上,我又怎么會討厭它呢!”

        【原文】

        莊子之楚,見空髑髏(1),髐然有形(2),撽以馬捶(3),因而問之,曰:“夫子貪生失理,而為此乎(4)?將子有亡國之事(5),斧鉞之誅(6),而為此乎?將子有不善之行,愧遺父母妻子之丑,而為此乎?將子有凍餒之患(7),而為此乎?將子之春秋故及此乎(8)?”于是語卒(9),援髑髏(10),枕而臥。

        夜半,髑髏見夢曰(11):“子之談者似辯士。視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則無此矣。子欲聞死之說乎?”莊子曰:“然?!摈求t曰:“死,無君于上,無臣于下;亦無四時之事,從然以天地為春秋(12),雖南面王樂(13),不能過也?!鼻f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復生子形(14),為子骨肉肌膚(15),反子父母妻子閭里知識(16),子欲之乎?”髑髏深矉蹙ó曰(17):“吾安能棄南面王樂而復為人間之勞乎!”

        【譯文】

        莊子到楚國去,途中見到一個骷髏,枯骨突露呈現出原形。莊子用馬鞭從側旁敲了敲。于是問道:“先生是貪求生命、失卻真理,因而成了這樣呢?抑或你遇上了亡國的大事,遭受到刀斧的砍殺,因而成了這樣呢?抑或有了不好的行為,擔心給父母、妻兒子女留下恥辱,羞愧而死成了這樣呢?抑或你遭受寒冷與饑餓的災禍而成了這樣呢?抑或你享盡天年而死去成了這樣呢?”莊子說罷,拿過骷髏,用作枕頭而睡去。

        到了半夜,骷髏給莊子顯夢說:“你先前談話的情況真像一個善于辯論的人??茨闼f的那些話,全屬于活人的拘累,人死了就沒有上述的憂患了。你愿意聽聽人死后的有關情況和道理嗎?”莊子說:“好?!摈俭t說:“人一旦死了,在上沒有國君的統治,在下沒有官吏的管轄;也沒有四季的操勞,從容安逸地把天地的長久看作是時令的流逝,即使南面為王的快樂,也不可能超過?!鼻f子不相信,說:“我讓主管生命的神來恢復你的形體,為你重新長出骨肉肌膚,返回到你的父母、妻子兒女、左右鄰里和朋友故交中去,你希望這樣做嗎?”骷髏皺眉蹙額,深感憂慮地說:“我怎么能拋棄南面稱王的快樂而再次經歷人世的勞苦呢?”

        【原文】

        顏淵東之齊(1),孔子有憂色。子貢下席而問曰:“小子敢問,回東之齊,夫子有憂色,何邪?”

        孔子曰:“善哉汝問!昔者管子有言(2),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懷大(3),綆短者不可以汲深(4)’。夫若是者,以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適也(5),夫不可損益。吾恐回與齊侯言堯舜黃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農之言(6)。彼將內求于己而不得,不得則惑,人惑則死。

        “且女獨不聞邪?昔者海鳥止于魯郊,魯侯御而觴之于廟(7),奏九韶以為樂(8),具太牢以為膳(9)。鳥乃眩視憂悲(10),不敢食一臠(11),不敢飲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養養鳥也,非以鳥養養鳥也。夫以鳥養養鳥者,宜棲之深林,游之壇陸(12),浮之江湖,食之?鲉(13),隨行列而止,委虵而處(14)。彼唯人言之惡聞,奚以夫èè為乎(15)!咸池九韶之樂(16),張之洞庭之野(17),鳥聞之而飛,獸聞之而走,魚聞之而下入,人卒聞之(18),相與還而觀之(19)。魚處水而生,人處水而死,彼必相與異,其好惡故異也。故先圣不一其能(20),不同其事。名止于實(21),義設于適(22),是之謂條達而福持(23)?!?/p>

        【譯文】

        顏淵向東到齊國去,孔子十分憂慮。子貢離開座席上前問道:“學生冒昧地請問,顏淵往東去齊國,先生面呈憂色,這是為什么呢?”

        孔子說:“你的提問實在是好??!當年管仲有句話,我認為說得很好:‘布袋小的不可能包容大東西,水桶上的繩索短了不可能汲取深井里的水?!绱苏f來,就應當看作是稟受天命而形成形體,形體雖異卻各有適宜的用處,全都是不可以隨意添減改變的。我擔憂顏淵跟齊侯談論堯、舜、黃帝治理國家的主張,而且還進一步地推重燧人氏、神農氏的言論。齊侯必將要求自己而苦苦思索,卻仍不能理解,不理解必定就會產生疑惑,一旦產生疑惑便會遷怒對方而殺害他。

        “況且你不曾聽說過嗎?從前,一只海鳥飛到魯國都城郊外停息下來,魯國國君讓人把海鳥接到太廟里供養獻酒,奏‘九韶’之樂使它高興,用‘太牢’作為膳食。海鳥竟眼花繚亂憂心傷悲,不敢吃一塊肉,不敢飲一杯酒,三天就死了。這是按自己的生活習性來養鳥,不是按鳥的習性來養鳥。按鳥的習性來養鳥,就應當讓鳥棲息于深山老林,游戲于水中沙洲,浮游于江河湖澤、啄食泥鰍和小魚,隨著鳥群的隊列而止息,從容自得、自由自在地生活。它們最討厭聽到人的聲音,又為什么還要那么喧鬧嘈雜呢?咸池、九韶之類的著名樂曲,演奏于廣漠的原野,鳥兒聽見了騰身高飛,野獸聽見了驚惶逃遁,魚兒聽見了潛下水底,一般的人聽見了,相互圍著觀看不休。魚兒在水里才能生存,人處在水里就會死去,人和魚彼此間必定有不同之處,他們的好惡因而也一定不一樣。所以前代的圣王不強求他們具有劃一的能力,也不等同他們所做的事情。名義的留存在于符合實際,合宜的措置在于適應自然,這就叫條理通達而福德長久地得到保持?!?/p>

        【原文】

        列子行,食于道從(1),見百歲髑髏,攓蓬而指之曰(2):“唯予與汝知而未嘗死(3)、未嘗生也。若果養乎(4)?予果歡乎?”

        【譯文】

        列子外出游玩,在道旁吃東西,看見一個上百年的死人的頭骨,拔掉周圍的蓬草指著骷髏說:“只有我和你知道你是不曾死、也不曾生的。你果真憂愁嗎?我又果真快樂嗎?”

        【原文】

        種有幾(1),得水則為(2),得水土之際則為鼃ì之衣(3),生于陵屯則為陵舄(4),陵舄得郁棲則為烏足(5)。烏足之根為蠐螬(6),其葉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為蟲(7),生于灶下,其狀若脫(8),其名為鴝掇(9)。鴝掇千日為鳥,其名為干余骨(10)。干余骨之沫為斯彌(11),斯彌為食醯(12)。頤輅生乎食醯(13),黃軦生乎九猷(14),瞀芮生乎腐蠸(15)。羊奚比乎不箰(16),久竹生青寧(17);青寧生程(18),程生馬,馬生人,人又反入于機(19)。萬物皆出于機,皆入于機。

        【譯文】

        物類千變萬化源起于微細狀態的“幾”,有了水的滋養便會逐步相繼而生,處于陸地和水面的交接處就形成青苔,生長在山陵高地就成了車前草,車前草獲得糞土的滋養長成烏足,烏足的根變化成土蠶,烏足的葉子變化成蝴蝶。蝴蝶很快又變化成為蟲,生活在灶下,那樣子就像是蛻皮,它的名字叫做灶馬。灶馬一千天以后變化成為鳥,它的名字叫做干余骨。干余骨的唾沫長出蟲子斯彌,斯彌又生出蠛蠓。頤輅從蠛蠓中形成,黃軦從九猷中長出;蠓子則產生于螢火蟲。羊奚草跟不長筍的老竹相結合,老竹又生出青寧蟲;青寧蟲生出豹子,豹子生出馬,馬生出人,而人又返歸造化之初的渾沌中。萬物都產生于自然的造化,又全都回返自然的造化。


        外篇·達生

        【題解】

        “達”指通曉、通達,“生”指生存、生命,“達生”,就是通達生命的意思。怎樣才能“達生”呢?篇文明確提出要摒除各種外欲,要心神寧寂事事釋然,可知本篇的宗旨在于討論如何養神。

        全篇自然分為十三個部分。第一部分至“反以相天”,是全篇主旨所在,“棄世”就能“無累”,“無累”就能“形全精復”、“與天為一”,這就是養神的要領。以下分別寫了十二個小故事,寓意都是圍繞這一中心來展開的。

        第二部分至“民幾乎以其真”,寫關尹對列子的談話,說明持守純和元氣是至關重要的,進一步才是使精神凝聚。第三部分至“其痀僂丈人之謂乎”,借“痀僂”“承蜩”的故事,說明養神的基本方法,這就是使神思高度凝聚專一。第四部分至“凡外重者內拙”,借善游者“忘水”來說明,忘卻外物才能真正凝神。第五部分至“過也”,寫田開之與周成公的對話和孔子的談話,指出養神還得“養其內”與“養其外”并重,即處處順應適宜而不過,取其折中。第六部分至“所異彘者何也”借祭祀人對豬的說話,諷喻爭名逐利的行為。第七部分至“不終日而不知病之去也”,以桓公生病為例,說明心神寧靜釋然才是養神的基礎。第八部分至“反走矣”,借養斗雞的故事比喻說明凝神養氣的方法。第九部分至“命也”,寫孔子觀人游水,體察安于環境、習以性成的道理。第十部分至“其是與”,寫能工巧匠梓慶削木為鐻的故事,借以說明集思凝神的重要,把自我與外界高度融為一體,也就會有鬼使神工之妙。第十一部分至“故曰敗”,說明自恃輕用、耗神竭勞,終究要失敗的,而這與養神的要求也正好相反。第十二部分至“忘適之適也”,直接指出養神須得“不內變”,“不外從”,忘卻自我,也忘卻外物,從而達到無所不適的境界。

        余下為第十三部分,寫孫休與扁子對話,篇幅較長,內容也有繁復之處,不像前面各段那么緊湊,但目的仍在于說明“忘”,忘身便能無為而自適,而無為自適才是養神的真諦。

        【原文】

        達生之情者(1),不務生之所無以為()2;達命之情者,不務知之所無奈何(3)。養形必先之以物,物有余而形不養者有之矣;有生必先無離形,形不離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來不能卻(5),其去不能止(5)。悲夫!世之人以為養形足以存生;而養形果不足以存生,則世奚足為哉!雖不足為而不可不為者,其為不免矣(6)。

        夫欲免為形者,莫如棄世。棄世則無累,無累則正平(7),正平則與彼更生(8),更生則幾矣。事奚足棄則生奚足遺(9)?棄世則形不勞,遺生則精不虧(10)。夫形全精復(11),與天為一。天地者,萬物之父母也,合則成體(12),散則成始(13)。形精不虧,是謂能移(14);精而又精,反以相天(15)。

        【譯文】

        通曉生命實情的人,不會去努力追求對于生命沒有什么好處的東西;通曉命運實情的人,不會去努力追求命運無可奈何的事情。養育身形必定先得備足各種物品,可是物資充裕有余而身體卻不能很好保養的情況是有的;保全生命必定先得使生命不脫離形體,可是形體沒有死去而生命卻已死亡的情況也是有的。生命的到來不能推卻,生命的離去不能留止??杀?!世俗的人認為養育身形便足以保存生命;然而養育身形果真不足以保存生命,那么,世間還有什么事情值得去做呢!雖然不值得去做卻不得不去做,內中的操勞或勤苦也就不可避免。

        想要免除操勞形體的情況,不如忘卻世事。忘卻世事就沒有勞苦和拘累,沒有勞苦和拘累就算走上了正確的道路,走上了正確的道路就能跟隨自然一道生存與變化,跟自然一道生存與變化也就接近于大道了。世俗之事為什么須得舍棄而生命途中的痕跡為什么須得遺忘?舍棄了世俗之事身形就不會勞累,遺忘了生命的涯際精神就不會虧損。身形得以保全而精神得以復本還原,就跟自然融合為一體。天和地,乃是萬物(生長、繁育)的父體和母體,(陰陽二氣)一旦結合便形成物體,物體一旦離散又成為新的物體產生的開始。形體保全精神不虧損,這就叫做能夠隨自然的變化而變化;精神匯集達到高度凝聚的程度,返回過來又將跟自然相輔相成。

        【原文】

        子列子問關尹曰(1):“至人潛行不窒(2),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3)。請問何以至于此?”

        關尹曰:“是純氣之守也(4),非知巧果敢之列(5)。居(6),予語女。凡有貌象聲色者,皆物也,物與物何以相遠(7)?夫奚足以至乎先(8)?是色而已(9)。則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無所化(10),夫得是而窮之者(11),物焉得而止焉!彼將處乎不淫之度(12),而藏乎無端之紀(13),游乎萬物之所終始(14),一其性(15),養其氣,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16)。夫若是者,其天守全(17),其神無郤(18),物奚自入焉!

        “夫醉者之墜車,雖疾不死。骨節與人同而犯害與人異,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墜亦不知也,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胸中,是故迕物而不慴(19)。彼得全于酒而猶若是(20),而況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莫之能傷也。復仇者不折鏌干(21),雖有忮心者不怨飄瓦(22),是以天下平均。故無攻戰之亂,無殺戮之刑者,由此道也。

        “不開人之天(23),而開天之天,開天者德生,開人者賊生(24)。不厭其天,不忽于人(25),民幾乎以其真!”

        【譯文】

        列子問關尹說:“道德修養臻于完善的至人潛行水中卻不會感到阻塞,跳入火中卻不會感到灼熱,行走于萬物之上也不會感到恐懼。請問為什么會達到這樣的境界?”

        關尹回答說:“這是因為持守住純和之氣,并不是智巧、果敢所能做到的。坐下,我告訴給你。大凡具有面貌、形象、聲音、顏色的東西,都是物體,那么物與物之間又為什么差異很大,區別甚多?又是什么東西最有能耐足以居于他物之先的地位?這都只不過是有形狀和顏色罷了。大凡一個有形之物卻不顯露形色而留足于無所變化之中,懂得這個道理而且深明內中的奧秘,他物又怎么能控制或阻遏住他呢!那樣的人處在本能所為的限度內,藏身于無端無緒的混沌中,游樂于萬物或滅或生的變化環境里,本性專一不二,元氣保全涵養,德行相融相合,從而使自身與自然相通。像這樣,他的稟性持守保全,他的精神沒有虧損,外物又從什么地方能夠侵入呢!

        “醉酒的人墜落車下,雖然滿身是傷卻沒有死去。骨骼關節跟旁人一樣而受到的傷害卻跟別人不同,因為他的神思高度集中,乘坐在車子上也沒有感覺,即使墜落地上也不知道,死、生、驚、懼全都不能進入到他的思想中,所以遭遇外物的傷害卻全沒有懼怕之感。那個人從醉酒中獲得保全完整的心態尚且能夠如此忘卻外物,何況從自然之道中忘卻外物而保全完整的心態呢?圣人藏身于自然,所以沒有什么能夠傷害他。復仇的人并不會去折斷曾經傷害過他的寶劍,即使常存忌恨之心的人也不會怨恨那偶然飄來、無心地傷害到他的瓦片,這樣一來天下也就太平安寧。沒有攻城野戰的禍亂,沒有殘殺戮割的刑罰,全因為遵循了這個道理。

        “不要開啟人為的思想與智巧,而要開發自然的真性。開發了自然的真性則隨遇而安,獲得生存;開啟人為的思想與智巧,就會處處使生命受到殘害。不要厭惡自然的稟賦,也不忽視人為的才智,人們也就幾近純真無偽了!”

        【原文】

        仲尼適楚,出于林中,見痀僂者承蜩(1),猶掇之也(2)。

        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墜,則失者錙銖(3);累三而不墜,則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墜,猶掇之也。吾處身也,若厥株拘(4);吾執臂也,若槁木之枝;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5)。吾不反不側(6),不以萬物易蜩之翼,何為而不得!”

        孔子顧謂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痀僂丈人之謂乎!”

        【譯文】

        孔子到楚國去,走出樹林,看見一個駝背老人正用竿子粘蟬,就好像在地上拾取一樣。

        孔子說:“先生真是巧??!有門道嗎?”駝背老人說:“我有我的辦法。經過五、六個月的練習,在竿頭累迭起兩個丸子而不會墜落,那么失手的情況已經很少了;迭起三個丸子而不墜落,那么失手的情況十次不會超過一次了;迭起五個丸子而不墜落,也就會像在地面上拾取一樣容易。我立定身子,猶如臨近地面的斷木,我舉竿的手臂,就像枯木的樹枝;雖然天地很大,萬物品類很多,我一心只注意蟬的翅膀,從不思前想后左顧右盼,絕不因紛繁的萬物而改變對蟬翼的注意,為什么不能成功呢!”

        孔子轉身對弟子們說:“運用心志不分散,就是高度凝聚精神,恐怕說的就是這位駝背的老人吧!”

        【原文】

        顏淵問仲尼曰:“吾嘗濟乎觴深之淵(1),津人操舟若神(2)。吾問焉,曰:‘操舟可學邪?’曰:‘可。善游者數能(3)。若乃夫沒人(4),則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5)’。吾問焉而不吾告(6),敢問何謂也?”

        仲尼曰:“善游者數能,忘水也(7)。若乃夫沒人之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彼視淵若陵,視舟之覆猶其車卻也。覆卻萬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8),惡往而不暇(9)!以瓦注者巧,以鉤注者憚(10),以黃金注者湣(11)。其巧一也,而有所矜(12),則重外也(13)。凡外重者內拙?!?/p>

        【譯文】

        顏淵問孔子說:“我曾經在觴深過渡,擺渡人駕船的技巧實在神妙。我問他:‘駕船可以學習嗎?’擺渡人說:‘可以的。善于游泳的人很快就能駕船。假如是善于潛水的人,那他不曾見到船也會熟練地駕駛船?!疫M而問他怎樣學習駕船而他卻不再回答我。請問他的話說的是什么意思呢?”

        孔子回答說:“善于游泳的人很快就能學會駕船,這是因為他們習以成性適應于水而處之自然。至于那善于潛水的人不曾見到過船就能熟練地駕駛船,是因為他們眼里的深淵就像是陸地上的小丘,看待船翻猶如車子倒退一樣。船的覆沒和車的倒退以及各種景象展現在他們眼前卻都不能擾亂他們的內心,他們到哪里不從容自得!用瓦器作為賭注的人心地坦然而格外技高,用金屬帶鉤作為賭注的人而心存疑懼,用黃金作為賭注的人則頭腦發昏內心迷亂。各種賭注的賭博技巧本是一樣的,而有所顧惜,那就是以身外之物為重了。大凡對外物看得過重的人其內心世界一定笨拙?!?/p>

        【原文】

        田開之見周威公(1)。威公曰:“吾聞祝腎學生(2),吾子與祝腎游,亦何聞焉?”田開之曰:“開之操拔篲以侍門庭(3),亦何聞于夫子!”威公曰:“田子無讓,寡人愿聞之?!遍_之曰:“聞之夫子曰:‘善養生者,若牧羊然,視其后者而鞭之?!蓖唬骸昂沃^也?”

        田開之曰:“魯有單豹者(4),巖居而水飲(5),不與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猶有嬰兒之色;不幸遇餓虎,餓虎殺而食之。有張毅者,高門縣薄(6),無不走也(7),行年四十而有內熱之病以死。豹養其內而虎食其外(8),毅養其外而病攻其內,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9)”。

        仲尼曰:“無入而藏,無出而陽(10),柴立其中央(11)。三者若得,其名必極。夫畏塗者(12),十殺一人,則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13),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者(14),袵席之上(15),飲食之間(16);而不知為之戒者,過也?!?/p>

        【譯文】

        田開之拜見周威公。周威公說:“我聽說祝腎在學習養生,你跟祝腎交游,從他那兒聽到過什么呢?”田開之說:“我只不過拿起掃帚來打掃門庭,又能從先生那里聽到什么!”周威公說:“先生不必謙虛,我希望能聽到這方面的道理?!碧镩_之說:“聽先生說:‘善于養生的人,就像是牧放羊群似的,瞅到落后的便用鞭子趕一趕?!敝芡珕枺哼@話說的是什么意思呢?”

        田開之說:“魯國有個叫單豹的,在巖穴里居住在山泉邊飲水,不跟任何人爭利,活了七十歲還有嬰兒一樣的面容;不幸遇上了餓虎,餓虎撲殺并吃掉了他。另有一個叫張毅的,高門甲第、朱戶垂簾的富貴人家,無不趨走參謁,活到四十歲便患內熱病而死去。單豹注重內心世界的修養可是老虎卻吞食了他的身體,張毅注重身體的調養可是疾病侵擾了他的內心世界,這兩個人,都不是能夠鞭策落后而取其適宜的人?!?/p>

        孔子說:“不要進入荒山野嶺把自己深藏起來,也不要投進世俗而使自己處處顯露,要像槁木一樣站立在兩者中間。倘若以上三種情況都能具備,他的名聲必定最高。使人可畏的道路,十個行人有一個人被殺害,于是父子兄弟相互提醒和戒備,必定要使隨行的徒眾多起來方才敢于外出,這不是很聰明嗎!人所最可怕的,還是枕席上的姿意在飲食間的失度;卻不知道為此提醒和戒備,這實在是過錯?!?/p>

        【原文】

        祝宗人玄端以臨牢é(1),說彘曰(2):“汝奚惡死?吾將三月豢汝(3),十曰戒,三日齊(4),藉白茅(5),加汝肩尻乎彫俎之上(6),則汝為之乎?”為彘謀(7),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錯之牢é之中(8),自為謀,則苛生有軒冕之尊(9),死得于腞楯之上,聚僂之中則為之(10)。為彘謀則去之,自為謀則取之,所異彘者何也。

        【譯文】

        主持宗廟祭祀的官吏穿好禮服戴上禮帽來到豬圈邊,對著柵欄里的豬說:“你為什么要討厭死呢?我將喂養你三個月,用十天為你上戒,用三天為你作齋,鋪墊上白茅,然后把你的肩胛和臀部放在雕有花紋的祭器上,你愿意這樣嗎?”為豬打算,說是仍不如吃糠咽糟而關在豬圈里,為自己打算,就希望活在世上有高貴榮華的地位,死后則能盛裝在繪有文采的柩車上和棺槨中。為豬打算就會舍棄白茅、雕俎之類的東西,為自己打算卻想求取這些東西,所不同于豬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原文】

        桓公田于澤(1),管仲御,見鬼焉。公撫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見(2)?”對曰:“臣無所見?!惫?,誒詒為病(3),數日不出。

        齊士有皇子告敖者曰(4):“公則自傷,鬼惡能傷公!夫忿滀之氣(5),散而不反(6),則為不足(7);上而不下,則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則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當心(8),則為病?!被腹唬骸叭粍t有鬼乎?”曰:“有。沈有履(9),灶有髻(10)。戶內之煩壤(11),雷霆處之(12),東北方之下者,倍阿鮭蠪躍之(13);西北方之下者,則泆陽處之(14)。水有罔象(15),丘有峷(16),山有夔(17),野有彷徨(18),澤有委蛇(19)?!惫唬骸罢垎栁咧疇詈稳??”皇子曰:“委蛇,其大如轂(20),其長如轅,紫衣而朱冠。其為物也,惡聞雷車之聲,則捧其首而立。見之者殆乎霸(21)?!?/p>

        桓公辴然而笑曰(22);“此寡人之所見者也?!庇谑钦鹿谂c之坐,不終日而不知病之去也。

        【譯文】

        齊桓公在草澤中打獵,管仲替他駕車,突然桓公見到了鬼?;腹」苤俚氖终f:“仲父,你見到了什么?”管仲回答:“我沒有見到什么?!被腹颢C回來,疲憊困怠而生了病,好幾天不出門。

        齊國有個士人叫皇子告敖的對齊桓公說:“你是自己傷害了自己,鬼怎么能傷害你呢?身體內部郁結著氣,精魂就會離散而不返歸于身,對于來自外界的騷擾也就缺乏足夠的精神力量。郁結著的氣上通而不能下達,就會使人易怒;下達而不能上通,就會使人健忘;不上通又不下達,郁結內心而不離散,那就會生病?!被腹f:“這樣,那么還有鬼嗎?”告敖回答:“有。水中污泥里有叫履的鬼,灶里有叫髻的鬼。門戶內的各種煩攘,名叫雷霆的鬼在處置;東北的墻下,名叫倍阿鮭蠪的鬼在跳躍;西北方的墻下,名叫攻入陽的鬼住在那里。水里有水鬼罔象,丘陵里有山鬼峷,大山里有山鬼夔,郊野里有野鬼彷徨,草澤里還有一種名叫委蛇的鬼?!被腹又鴨枺骸罢垎?,委蛇的形狀怎么樣?”告敖回答:“委蛇,身軀大如車輪,長如車轅,穿著紫衣戴著紅帽。他作為鬼神,最討厭聽到雷車的聲音,一聽見就兩手捧著頭站著。見到了他的人恐怕也就成了霸主了?!?/p>

        桓公聽了后開懷大笑,說:“這就是我所見到的鬼?!庇谑钦砗靡旅备首?/p>

        告敖坐著談話,不到一天時間病也就不知不覺地消失了。

        【原文】

        紀渻子為王養斗雞(1)。十日而問:“雞已乎(2)?”曰:“未也,方虛憍而恃氣(3)?!笔沼謫?,曰:“未也,猶應向景(4)?!笔沼謫?,曰:“未也,猶疾視而盛氣(5)?!笔沼謫?,曰:“幾矣。雞雖有鳴者,已無變矣,望之似木雞矣,其德全矣,異雞無敢應者(6),反走矣(7)?!?/p>

        【譯文】

        紀渻子為周宣王馴養斗雞。過了十天周宣王問:“雞馴好了嗎?”紀渻子回答說:“不行,正虛浮驕矜自恃意氣哩?!笔旌笾苄跤謫?,回答說:“不行,還是聽見響聲就叫,看見影子就跳?!笔旌笾苄跤謫?,回答說:“還是那么顧看迅疾,意氣強盛?!庇诌^了十天周宣王問,回答說:“差不多了。別的雞即使打鳴,它已不會有什么變化,看上去像木雞一樣,它的德行真可說是完備了,別的雞沒有敢于應戰的,掉頭就逃跑了?!?/p>

        【原文】

        孔子觀于呂梁(1),縣水三十仞(2),流沫四十里,黿鼉魚鱉之所不能游也(3)。見一丈夫游之(4),以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并流而拯之(5)。數百步而出,被發行歌而游于塘下(6)??鬃訌亩鴨栄?,曰:“吾以子為鬼,察子則人也。請問,‘蹈水有道乎(7)’”曰:“亡(8),吾無道。吾始乎故(9),長乎性(10),成乎命(11)。與齊俱入(12),與汩偕出(13),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14)。此吾所以蹈之也?!笨鬃釉唬骸昂沃^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曰:“吾生于陵而安于陵,故也;長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p>

        【譯文】

        孔子在呂梁觀賞,瀑布高懸二三十丈,沖刷而起的激流和水花遠達四十里,黿、鼉、魚、鱉都不敢在這一帶游水。只見一個壯年男子游在水中,還以為是有痛苦而想尋死的,派弟子順著水流去拯救他。忽見那壯年男子游出數百步遠而后露出水面,還披著頭發邊唱邊游在堤岸下??鬃泳o跟在他身后而問他,說:“我還以為你是鬼,仔細觀察你卻是個人。請問,游水也有什么特別的門道嗎?”那人回答:“沒有,我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方法。我起初是故常,長大是習性,有所成就在于自然。我跟水里的漩渦一塊兒下到水底,又跟向上的涌流一道游出水面,順著水勢而不作任何違拗。這就是我游水的方法?!笨鬃诱f:“什么叫做‘起初是故常,長大是習性,有所成就在于自然’呢?”那人又回答:“我出生于山地就安于山地的生活,這就叫做故常;長大了又生活在水邊就安于水邊的生活,這就叫做習性;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而這樣生活著,這就叫做自然?!?/p>

        【原文】

        梓慶削木為鐻(1),鐻成,見者驚猶鬼神(2)。魯侯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以為焉?”對曰:“臣工人,何術之有?雖然,有一焉。臣將為鐻,未嘗敢以耗氣也,必齊以靜心(3)。齊三曰,而不敢懷慶賞爵祿;齊五日,不敢懷非譽巧拙;齊七日,輒然忘吾有四枝形體也(4)。當是時也,無公朝(5),其巧專而外骨消(6)。然后入山林,觀天性(7),形軀至矣(8),然后成見鐻(9),然后加手焉(10);不然則已(11),則以天合天(12),器之所以疑神者(13),其是與(14)!”

        【譯文】

        梓慶能削刻木頭做鐻,鐻做成以后,看見的人無不驚嘆好像是鬼神的工夫。魯侯見到便問他,說:“你用什么辦法做成的呢?”梓慶回答道:“我是個做工的人,會有什么特別高明的技術!雖說如此,我還是有一種本事。我準備做鐻時,從不敢隨便耗費精神,必定齋戒來靜養心思。齋戒三天,不再懷有慶賀、賞賜、獲取爵位和俸祿的思想;齋戒五天,不再心存非議、夸譽、技巧或笨拙的雜念;齋戒七天,已不為外物所動仿佛忘掉了自己的四肢和形體。正當這個時候,我的眼里已不存在公室和朝廷,智巧專一而外界的擾亂全都消失。然后我便進入山林,觀察各種木料的質地;選擇好外形與體態最與鐻相合的,這時業已形成的鐻的形象便呈現于我的眼前,然后動手加工制作;不是這樣我就停止不做。這就是用我木工的純真本性融合木料的自然天性,制成的器物疑為神鬼工夫的原因,恐怕也就出于這一點吧!”

        【原文】

        東野稷以御見莊公(1),進退中繩(2),左右旋中規(3)。莊子以為文弗過也(4),使之鉤百而反(5)。顏闔遇之(6),入見曰:“稷之馬將敗?!惫芏粦?span class="Zhu">(7)。少焉(8),果敗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馬力竭矣,而猶求焉,故曰敗?!?/p>

        【譯文】

        東野稷因為善于駕車而得見魯莊公,他駕車時進退能夠在一條直線上,左右轉彎形成規整的弧形。莊公認為就是編織花紋圖案也未必趕得上,于是要他轉上一百圈后再回來。顏闔遇上了這件事,入內會見莊公,說:“東野稷的馬一定會失敗的?!鼻f公默不作聲。不多久,東野稷果然失敗而回。莊公問:“你為什么事先就知道定會失敗呢?”顏闔回答說:“東野稷的馬力氣已經用盡,可是還要它轉圈奔走,所以說必定會失敗的?!?/p>

        【原文】

        工倕旋而蓋規矩(1),指與物化而不以心稽(2),故其靈臺一而不桎(3)。忘足,屨之適也(4);忘要(5),帶之適也;知忘是非,心之適也;不內變,不外從,事會之適也(6)。始乎適而未嘗不適者(7),忘適之適也。

        【譯文】

        工倕隨手畫來就勝過用圓規與矩尺畫出的,手指跟隨事物一道變化而不須用心留意,所以他心靈深處專一凝聚而不曾受過拘束。忘掉了腳,便是鞋子的舒適;忘掉了腰,便是帶子的舒適;知道忘掉是非,便是內心的安適;不改變內心的持守,不順從外物的影響,便是遇事的安適。本性常適而從未有過不適,也就是忘掉了安適的安適。

        【原文】

        有孫休者(1),踵門而詫子扁慶子曰(2);“休居鄉不見謂不脩(3),臨難不見謂不勇;然而田原不遇歲(4),事君不遇世(5),賓于鄉里(6),逐于州部,則胡罪乎天哉(7)?休惡遇此命也?”

        扁子曰:“子獨不聞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膽,遺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8),逍遙乎無事之業,是謂為而不恃(9),長而不宰(10)。今汝飾知以驚愚(11),脩身以明污(12),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13),汝得全而形軀(14),具而九竅,無中道夭于聾盲跛蹇而比于人數(15)。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

        孫子出,扁子入,坐有間(16),仰天而嘆。弟子問曰:“先生何為嘆乎?”扁子曰:“向者休來(17),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驚而遂至于惑也?!钡茏釉唬骸安蝗?。孫子之所言是邪?先王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孫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來矣,又奚罪焉!”

        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鳥止于魯郊(18),魯君說之(19),為具太牢以饗之(20),奏九韶以樂之,鳥乃始憂悲眩視,不敢飲食。此之謂以己養養鳥也。若夫以鳥養養鳥者,宜棲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21),則平陸而已矣(22)。今休,款啟寡聞之民也(23),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載鼷以車馬(24),樂鴳以鐘鼓也(25)。彼又惡能無驚乎哉!”

        【譯文】

        有個名叫孫休的人,走到門前就驚嘆不已地詢問他的老師扁慶子,說:“我安居鄉里不曾受人說過道德修養差,面臨危難也沒有人說過不勇敢;然而我的田地里卻從未遇上過好年成,為國家出力也未遇上圣明的國君,被鄉里所擯棄,受地方官放逐,而我對于上天有什么罪過呢?我怎么會遇上如此的命運?”

        扁子說:“你不曾聽說過那道德修養極高的人的身體力行嗎?忘卻自己的肝膽,也遺棄了自己的耳目,無心地縱放于世俗塵垢之外,自由自在地生活在不求建樹的環境中,這就叫做有所作為而不自恃,有所建樹而不自得。如今你把自己打扮得很有才干用以驚嚇眾人,用修養自己的辦法來突出他人的污穢,毫不掩飾地炫耀自己就像在舉著太陽和月亮走路。你得以保全形體和身軀,具備了九竅,沒有中道上夭折于聾、瞎、跛、瘸而處于尋常人的行列,也真是萬幸了,又有什么閑暇抱怨上天呢!你還是走吧!”

        孫休走出屋子,扁子回到房里。不多一會兒,扁子仰天長嘆,弟子問道:“先生為什么長嘆呢?”扁子說:“剛才孫休進來,我把道德修養極高的人的德行告訴給他,我真擔心他會吃驚以至迷惑更深?!钡茏诱f:“不對哩。孫休所說的話是正確的嗎?先生所說的話是錯誤的嗎?錯誤的本來就不可能迷惑正確的。孫休所說的話是不對的嗎?先生所說的話是正確的嗎?他本來就因迷惑而來請教,又有什么過錯呀!”

        扁子說:“不是這樣的。從前有只海鳥飛到魯國都城郊外,魯國國君很喜歡它,用‘太牢’來宴請它,奏‘九韶’樂來讓它快樂,海鳥竟憂愁悲傷,眼花繚亂,不敢吃喝。這叫做按自己的生活習性來養鳥。假若是按鳥的習性來養鳥,就應當讓它棲息于幽深的樹林,浮游于大江大湖,讓它吃泥鰍和小魚,這本是極為普通的道理而已。如今的孫休,乃是管窺之見、孤陋寡聞的人,我告訴給他道德修養極高的人的德行,就好像用馬車來托載小老鼠,用鐘鼓的樂聲來取悅小鴳雀一樣。他又怎么會不感到吃驚??!”


        外篇·山木

        【題解】

        本篇仍主要是討論處世之道。篇內寫了許多處世不易和世事多患的故事,希望找到一條最佳途徑,而其主要精神仍是虛己、無為。

        全文分為九個部分。第一部分至“其為道德之鄉乎”,寫山木無用卻能保全和雁不能鳴因而被殺,說明很難找到一條萬全的路,最好的辦法也只能是役使外物而不被外物所役使,浮游于“萬物之祖”和“道德之鄉”。這一部分對于揭示篇文題旨最為重要。第二部分至“其孰能害之”,指出貪圖權位必然引起爭端,必然帶來禍患,唯有“虛己”才能除患避禍。第三部分至“而況有大塗者乎”,通過賦斂以造鐘的故事諷喻不應拘滯于物,真正需要的是順任自然。第四部分至“而況人乎”,寫孔子在陳、蔡之間被圍,說明世途多艱,“削跡捐勢”、“不為功名”才是處世之道。第五部分至“固不待物”,通過孔子和桑雽的對話,進一步提出緣形、率情的主張,即順應自然去行動,遵從本性去縱情。第六部分至“此比干之見剖心征也夫”,寫莊子的貧困,原因卻在于“今處昏上亂相之間”。第七部分至“圣人晏然體逝而終矣,”通過孔子被圍時的態度,說明圣人身處逆境也能安然順應。第八部分至“吾所以不庭也”,借莊子一系列所見喻指人世間總是在不停地爭斗中。余下為第九部分,通過一個有趣的小故事,說明忘形的重要。

        【原文】

        莊子行于山中,見大木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問其故,曰:“無所可用?!鼻f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狈蜃映鲇谏?span class="Zhu">(1),舍于故人之家(2)。故人喜,命豎子殺雁而烹之(3)。豎子請曰:“其一能鳴,其一不能鳴,請奚殺?”主人曰:“殺不能鳴者?!泵魅?,弟子問于莊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將何處(4)?”莊子笑曰:“周將處乎材與不材之間。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5),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則不然(6),無譽無訾(7),一龍一蛇,與時俱化,而無肯專為(8);一上一下(9),以和為量(10),浮游乎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則胡可得而累邪!此神農、黃帝之法則也。若夫萬物之情(11),人倫之傳(12),則不然。合則離,成則毀;廉則挫(13),尊則議(14),有為則虧,賢則謀,不肖則欺,胡可得而必乎哉(15)!悲夫!弟子志之(16),其唯道德之鄉乎(17)!”

        【譯文】

        莊子行走于山中,看見一棵大樹枝葉十分茂盛,伐木的人停留在樹旁卻不去動手砍伐。問他們是什么原因,說:“沒有什么用處?!鼻f子說:“這棵樹就是因為不成材而能夠終享天年??!”莊子走出山來,留宿在朋友家中。朋友高興,叫童仆殺鵝款待他。童仆問主人:“一只能叫,一只不能叫,請問殺哪一只呢?”主人說:“殺那只不能叫的?!钡诙?,弟子問莊子:“昨日遇見山中的大樹,因為不成材而能終享天年,如今主人的鵝,因為不成材而被殺掉;先生你將怎樣對待呢?”

        莊子笑道:“我將處于成材與不成材之間。處于成材與不成材之間,好像合于大道卻并非真正與大道相合,所以這樣不能免于拘束與勞累。假如能順應自然而自由自在地游樂也就不是這樣。沒有贊譽沒有詆毀,時而像龍一樣騰飛時而像蛇一樣蜇伏,跟隨時間的推移而變化,而不愿偏滯于某一方面;時而進取時而退縮,一切以順和作為度量,優游自得地生活在萬物的初始狀態,役使外物,卻不被外物所役使,那么,怎么會受到外物的拘束和勞累呢?這就是神農、黃帝的處世原則。至于說到萬物的真情,人類的傳習,就不是這樣的。有聚合也就有離析,有成功也就有毀??;棱角銳利就會受到挫折,尊顯就會受到傾覆,有為就會受到虧損,賢能就會受到謀算,而無能也會受到欺侮,怎么可以一定要偏滯于某一方面呢!可悲??!弟子們記住了,恐怕還只有歸向于自然吧!”

        【原文】

        市南宜僚見魯侯(1),魯侯有憂色。市南子曰:“君有憂色,何也?”魯侯曰:“吾學先王之道,脩先君之業(2);吾敬鬼尊賢,親而行之,無須臾離居(3);然不免于患,吾是以憂?!?/p>

        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術淺矣!夫豐狐文豹(4),棲于山林,伏于巖穴,靜也;夜行晝居,戒也;雖饑渴隱約(5),猶旦胥疏于江湖之上而求食焉(6),定也;然且不免于罔羅機辟之患(7)。是何罪之有哉?其皮為之災也(8)。今魯國獨非君之皮邪?吾愿君刳形去皮(9),灑心去欲(10),而游于無人之野。南越有邑焉(11),名為建德之國。其民愚而樸,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12),與而不求其報(13);不知義之所適,不知禮之所將(14);猖狂妄行(15),乃蹈乎大方(16);其生可樂,其死可葬。吾愿君去國捐俗(17),與道相輔而行?!?/p>

        君曰:“彼其道遠而險,又有江山,我無舟車,奈何?”市南子曰:“君無形倨(18),無留居(19),以為君車?!本唬骸氨似涞烙倪h而無人,吾誰與為鄰?吾無糧,我無食,安得而至焉?”

        市南子曰:“少君之費,寡君之欲(20),雖無糧而乃足。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而不見其崖(21),愈往而不知其所窮。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遠矣!故有人者累(22),見有于人者憂(23)。故堯非有人,非見有于人也。吾愿去君之累,除君之憂,而獨與道游于大莫之國(24)。方舟而濟于河(25),有虛船來觸舟(26),雖有惼心之人不怒(27),有一人在其上,則呼張歙之(28),一呼而不聞,再呼而不聞,于是三呼邪,則必以惡聲隨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虛而今也實。人能虛己以游世(29),其孰能害之!”

        【譯文】

        市南宜僚拜見魯侯,魯諸正面帶憂色。市南宜僚說:“國君面呈憂色,為什么呢?”魯侯說:“我學習先王治國的辦法,承繼先君的事業;我敬仰鬼神尊重賢能,身體力行,沒有短暫的止息,可是仍不能免除禍患,我因為這個緣故而憂慮?!?/p>

        市南宜僚說:“你消除憂患的辦法太淺薄了!皮毛豐厚的大狐和斑斑花紋的豹子,棲息于深山老林,潛伏于巖穴山洞,這是靜心;夜里行動,白天居息,這是警惕;即使饑渴也隱形潛蹤,還要遠離各種足跡到江湖上覓求食物,這又是穩定;然而還是不能免于羅網和機關的災禍。這兩種動物有什么罪過呢?是它們自身的皮毛給它們帶來災禍。如今的魯國不就是為你魯君帶來災禍的皮毛嗎?我希望你能剖空身形舍棄皮毛,蕩滌心智擯除欲念,進而逍遙于沒有人跡的原野。遙遠的南方有個城邑,名字叫做建德之國。那里的人民純厚而又質樸,很少有私欲;知道耕作而不知道儲備,給與別人什么從不希圖酬報;不明白義的歸宿,不懂得禮的去向;隨心所欲任意而為,竟能各自行于大道;他們生時自得而樂,他們死時安然而葬。我希望國君你也能舍去國政捐棄世俗,從而跟大道相輔而行?!?/p>

        魯侯說:“那里道路遙遠而又艱險,又有江河山嶺阻隔,我沒有可用的船和車,怎么辦呢?”市南宜僚說:“國君不要容顏高傲,不要墨守滯留,便可以此作為你的車子?!濒敽钫f:“那里道路幽暗遙遠而又無人居住,我跟誰是鄰居?我沒有糧,我沒有食物,怎么能夠到達那里呢?”

        市南宜僚說:“減少你的耗費,節制你的欲念,雖然沒有糧食也是充足的。你渡過江河浮游大海,一眼望去看不到涯岸,越向前行便越發不知道它的窮盡。送行的人都從河岸邊回去,你也就從此離得越來越遠了!所以說統治他人的人必定受勞累,受制于別人的人必定會憂心。而唐堯從不役使他人,也從不受制于人。我希望能減除你的勞累,除去你的憂患,而獨自跟大道一塊兒遨游于太虛的王國。并合兩條船來渡河,突然有條空船碰撞過來,即使心地最偏狹、性子最火急的人也不會發怒;倘若有一個人在那條船上,那就會人人大聲呼喊喝斥來船后退;呼喊一次沒有回應,呼喊第二次也沒有回應,于是喊第三次,那就必定會罵聲不絕。剛才不發脾氣而現在發起怒來,那是因為剛才船是空的而今卻有人在船上。一個人倘能聽任外物、處世無心而自由自在地遨游于世,誰能夠傷害他!”

        【原文】

        北宮奢為衛靈公賦斂以為鐘(1),為壇乎郭門之外(2),三月而成上下之縣(3)。王子慶忌見而問焉(4),曰:“子何術之設(5)?”

        奢曰:“一之間(6),無敢設也。奢聞之,‘既彫既琢(7),復歸于樸(8)’,侗乎其無識(9),儻乎其怠疑(10);萃乎芒乎(11),其送往而迎來;來者勿禁,往者勿止;從其強梁(12)。隨其曲傅(13),因其自窮(14),故朝夕賦斂而毫毛不挫,而況有大塗者乎(15)!”

        【譯文】

        北宮奢替衛靈公征集捐款鑄造鐘器,在外城門設下祭壇,三個月就造好了鐘并編組在上下兩層鐘架上。王子慶忌見到這種情況便向他問道:“你用的是什么樣的辦法呀?”

        北宮奢說:“精誠專一而又順其自然,不敢假設有其他什么好辦法。我曾聽說,‘既然已細細雕刻細細琢磨,而又要返歸事物的本真?!儤銦o心是那樣無知無識,忘卻心智是那樣從容不疑;財物匯聚而自己卻茫然無知,或者分發而去或者收聚而來;送來的不去禁絕,分發的不去阻留;強橫不講理的就從其自便,隱委順和的加以隨應,依照各自的情況而竭盡力量,所以早晚征集捐款而絲毫不損傷他人,何況是遵循大道的人呢!”

        【原文】

        孔子圍于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1)。大公任往吊之曰(2):“子幾死乎?”曰:“然”?!白訍核篮??”曰:“然?!?/p>

        任曰:“子嘗言不死之道。東海有鳥焉,其名曰意怠。其為鳥也,翂翂翐翐(3),而似無能;引援而飛(4),迫脅而棲(5),進不敢為前,退不敢為后;食不敢先嘗,必取其緒(6)。是故其行列不斥(7),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于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飾知以驚愚(8),修身以明污(9),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10),故不免也。昔吾聞之大成之人曰(11):‘自伐者無功(12);功成者墮(13),名成者虧?!肽苋スεc名而還與眾人!道流而不明居(14),得行而不名處(15);純純常常(16),乃比于狂(17);削跡捐勢(18),不為功名。是故無責于人(19),人亦無責焉。至人不聞(20),子何喜哉?”

        孔子曰:“善哉!”辭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澤;衣裘褐(21),食杼栗(22);入獸不亂群,入鳥不亂行。鳥獸不惡,而況人乎!

        【譯文】

        孔子被圍困在陳國、蔡國之間,七天七夜不能生火煮飯。太公任前去看望他,說:“你快要餓死了吧?”孔子說:“是的?!碧斡謫枺骸澳阌憛捤绬??”孔子回答:“是的?!?/p>

        太公任說:“我來談談不死的方法。東海里生活著一種鳥,它的名字叫意怠。意怠作為一種鳥啊,飛得很慢,好像不能飛行似的;它們總是要有其他鳥引領而飛,棲息時又都跟別的鳥擠在一起;前進時不敢飛在最前面,后退時不敢落在最后面;吃食時不敢先動嘴,總是吃別的鳥所剩下的,所以它們在鳥群中從不受排斥,人們也終究不會去傷害它,因此能夠免除禍患。長得很直的樹木總是先被砍伐,甘甜的井水總是先遭枯竭。你的用心是裝扮得很有才干以便驚嚇普通的人,注重修養以便彰明別人的濁穢,毫不掩飾地炫耀自己就像是舉著太陽和月亮走路,所以總不能免除災禍。從前我聽圣德宏博的老子說過:‘自吹自擂的人不會成就功業;功業成就了而不知退隱的人必定會毀敗,名聲彰顯而不知韜光隱晦的必定會遭到損傷?!l能夠擯棄功名而還原跟普通人一樣!大道廣為流傳而個人則韜光隱居,道德盛行于世而個人則藏譽匿耀不處其名;純樸而又平常,竟跟愚狂的人一樣;削除形跡捐棄權勢,不求取功名。因此不會去譴責他人,別人也不會責備自己。道德修養極高的人不求聞名于世,你為什么偏偏喜好名聲呢?”

        孔子說:“說得實在好??!”于是辭別朋友故交,離開眾多弟子,逃到山澤曠野;穿獸皮麻布做成的衣服,吃柞樹和栗樹的果實;進入獸群獸不亂群,進入鳥群鳥不亂行。鳥獸都不討厭他,何況是人呢!

        【原文】

        孔子問子桑雽曰(1):“吾再逐于魯(2),伐樹于宋(3),削跡于衛(4),窮于商周(5),圍于陳蔡之間。吾犯此數患(6),親交益疏(7),徒友益散,何與?”

        子桑雽曰:“子獨不聞假人之亡與(8)?林回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9)?;蛟唬骸疄槠洳寂c(10)?赤子之布寡矣;為其累與?赤子之累多矣。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11),此以天屬也(12)?!蛞岳险?,迫窮禍患害相棄也(13)。以天屬者,迫窮禍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與相棄亦遠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14);君子淡以親,小人甘以絕。彼無故以合者,則無故以離?!笨鬃釉唬骸熬绰劽?!”徐行翔佯而歸(15),絕學捐書,弟子無挹于前(16),其愛益加進。

        異日,桑雽又曰:“舜之將死,真泠禹曰(17):‘汝戒之哉!形莫若緣(18),情莫若率(19)。緣則不離,率則不勞;不離不勞,則不求文以待形(20),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21)?!?/p>

        【譯文】

        孔子問桑雽道:“我兩次在魯國被驅逐,在宋國受到伐樹的驚辱,在衛國被人鏟除足跡,在商、周之地窮愁潦倒,在陳國和蔡國間受到圍困。我遭逢這么多的災禍,親朋故交越發疏遠了,弟子友人更加離散了,這是為什么呢?”

        桑雽回答說:“你沒有聽說過那假國人的逃亡嗎?林回舍棄了價值千金的璧玉,背著嬰兒就跑。有人議論:‘他是為了錢財嗎?初生嬰兒的價值太少太少了;他是為了怕拖累嗎?初生嬰兒的拖累太多太多了。舍棄價值千金的璧玉,背著嬰兒就跑,為了什么呢?’林回說:‘價值千金的璧玉跟我是以利益相合,這個孩子跟我則是以天性相連?!岳嫦嗪系?,遇上困厄、災禍、憂患與傷害就會相互拋棄;以天性相連的,遇上困厄、災禍、憂患與傷害就會相互包容。相互收容與相互拋棄差別也就太遠了。而且君子的交誼淡得像清水一樣,小人的交情甜得像甜酒一樣;君子淡泊卻心地親近,小人甘甜卻利斷義絕。大凡無緣無故而接近相合的,那么也會無緣無故地離散?!笨鬃诱f:“我會由衷地聽取你的指教!”于是慢慢地離去,閑放自得地走了回來,終止了學業丟棄了書簡,弟子沒有一個侍學于前,可是他們對老師的敬愛反而更加深厚了。

        有一天,桑雽又說:“舜將死的時候,用真道曉諭夏禹說:‘你要警惕??!身形不如順應,情感不如率真。順應就不會背離,率真就不會勞苦;不背離不勞神,那么也就不需要用紋飾來裝扮身形;無須紋飾來矯造身形,當然也就不必有求于外物?!?/p>

        【原文】

        莊子衣大布而補之(1),正緳系履而過魏王(2)。魏王曰:“何先生之憊邪?”

        莊子曰:“貧也,非憊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憊也;衣弊履穿,貧也,非憊也;此所謂非遭時也。王獨不見夫騰猿乎?其得枏梓豫章也(3),攬蔓其枝而王長其間(4),雖羿、蓬蒙不能眄睨也(5)。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間也(6),危行側視(7),振動悼慄(8);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9),處勢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處昏上亂相之間(10),而欲無憊,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見剖心征也夫(11)!”

        【譯文】

        莊子身穿粗布衣并打上補釘,工整地用麻絲系好鞋子走過魏王身邊。魏王見了說:“先生為什么如此疲憊呢?”

        莊子說:“是貧窮,不是疲憊。士人身懷道德而不能夠推行,這是疲憊;衣服壞了鞋子破了,這是貧窮,而不是疲憊。這種情況就是所謂生不逢時。大王沒有看見過那跳躍的猿猴嗎?它們生活在楠、梓、豫、章等高大喬木的樹林里,抓住藤蔓似的小樹枝自由自在地跳躍而稱王稱霸,即使是神箭手羿和逢蒙也不敢小看它們。等到生活在柘、棘、枳、枸等刺蓬灌木叢中,小心翼翼地行走而且不時地左顧右盼,內心震顫恐懼發抖;這并不是筋骨緊縮有了變化而不再靈活,而是所處的生活環境很不方便,不能充分施展才能。如今處于昏君亂臣的時代,要想不疲憊,怎么可能呢?這種情況比干遭剖心刑戮就是最好的證明??!”

        【原文】

        孔子窮于陳蔡之間(1),七日不火食,左據槁木(2),右擊槁枝,而歌猋氏之風(3),有其具而無其數(4),有其聲而無宮角(5),木聲與人聲,犁然有當于人之心(6)。

        顏回端拱還目而窺之(7)。仲尼恐其廣己而造大也(8),愛己而造哀也(9),曰:“回,無受天損易,無受人益難(10)。無始而非卒也(11),人與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誰乎?”

        回曰:“敢問無受天損易?!敝倌嵩唬骸梆嚳屎?,窮桎不行(12),天地之行也,運物之泄也(13),言與之偕逝之謂也(14)。為人臣者,不敢去之(15)。執臣之道猶若是,而況乎所以待天乎!”

        “何謂無受人益難?”仲尼曰:“始用四達(16),爵祿并至而不窮,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吾命其在外者也(17)。君子不為盜,賢人不為竊。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鳥莫知于鷾鴯(18),目之所不宜處(19),不給視(20),雖落其實(21),棄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襲諸人間(22),社稷存焉爾(23)?!?/p>

        “何謂無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萬物而不知其禪之者(24),焉知其所終?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25)?!?/p>

        “何謂人與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圣人晏然體逝而終矣(26)!”

        【譯文】

        孔子受困于陳國、蔡國之間,整整七天不能生火就食,左手靠著枯樹,右手敲擊枯枝,而且還唱起了神農時代的歌謠,不過敲擊的東西并不能合符音樂的節奏,有了敲擊的聲響卻沒有符合五音的音階,敲木聲和詠歌聲分得清清楚楚,而且恰如其分地表達了唱歌人的心意。

        顏回恭敬地在一旁侍立,掉過臉去偷偷地看了看??鬃诱鎿乃炎约旱牡赖驴吹眠^于高遠而達到最了不起的境界,愛惜自己因而至于哀傷,便說:“顏回,不受自然的損害容易,不接受他人的利祿則較困難。世上的事沒有什么開始不同時又是終了的,人與自然原本也是同一的。至于現在唱歌的人又將是誰呢?”

        顏回說:“我冒昧地請教什么叫做不受自然的損害容易?!笨鬃诱f:“饑餓、干渴、嚴寒、酷暑,窮困的束縛使人事事不能通達,這是天地的運行,萬物的變遷,說的是要隨著天地、萬物一塊兒變化流逝。做臣子的,不敢違拗國君的旨意。做臣子的道理尚且如此,何況是用這樣的辦法來對待自然呢!”

        顏回又問:“什么叫做不接收他人的利祿則較困難呢?”孔子說:“初被任用辦什么事都覺得順利,爵位和俸祿一齊到來沒有窮盡,外物帶來的好處,本不屬于自己,只不過是我的機遇一時存在于外物。君子不會做劫盜,賢人也不會去偷竊。我若要獲取外物的利益,為了什么呢?所以說,鳥沒有比燕子更聰明的,看見不適宜停歇的地方,絕不投出第二次目光,即使掉落了食物,也舍棄不顧而飛走。燕子很害怕人,卻進入到人的生活圈子,不過只是將它們的巢窠暫寄于人的房舍罷了?!?/p>

        顏回又問:“什么叫做沒有什么開始不同時又是終了的?”孔子說:“變化無窮的萬物不可能知道是誰替代了誰而誰又為誰所替代,這怎么能知道它們的終了?又怎么能知道它們的開始?只不過謹守正道隨應變化而已?!?/p>

        顏回又問:“什么叫做人與自然原本也是同一的?”孔子說:“人類的出現,是由于自然;自然的出現,也是由于自然。人不可能具有自然的本性,也是人固有的天性所決定的,圣人安然體解,隨著自然變化而告終!”

        【原文】

        莊周游于雕陵之樊(1),?一異鵲自南方來者,翼廣七尺,目大運寸(2),感周之顙而集于栗林(3)。莊周曰:“此何鳥哉,翼殷不逝(4),目大不??”蹇裳躩步(5),執彈而留之(6)。?一蟬,方得美蔭而忘其身,螳蜋執翳而搏之(7),見得而忘其形;異鵲從而利之(8),見利而忘其真(9)。莊周怵然曰(10):“噫!物固相累(11),二類相召也!”捐彈而反走,虞人逐而誶之(12)。

        莊周反入,三月不庭(13),藺且從而問之(14):“夫子何為頃間甚不庭乎(15)?”莊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觀于濁水而迷于清淵。且吾聞諸夫子曰:‘入其俗,從其令(16)’。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異鵲感吾顙,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為戮(17),吾所以不庭也?!?/p>

        【譯文】

        莊子在雕陵栗樹林里游玩,看見一只奇異的怪鵲從南方飛來,翅膀寬達七尺,眼睛大若一寸,碰著莊子的額頭而停歇在果樹林里。莊子說:“這是什么鳥呀,翅膀大卻不能遠飛,眼睛大視力卻不敏銳?”于是提起衣裳快步上前,拿著彈弓靜靜地等待著時機。這時突然看見一只蟬,正在濃密的樹蔭里美美地休息而忘記了自身的安危;一只螳螂用樹葉作隱蔽打算見機撲上去捕捉蟬,螳螂眼看即將得手而忘掉了自己形體的存在;那只怪鵲緊隨其后認為那是極好的時機,眼看即將捕到螳螂而又喪失了自身的真性。莊子驚恐而警惕地說:“啊,世上的物類原本就是這樣相互牽累、相互爭奪的,兩種物類之間也總是以利相召引!”莊子于是扔掉彈弓轉身快步而去,看守栗園的人大惑不解地在后面追著責問。

        莊子返回家中,整整三天心情很不好。弟子藺且跟隨一旁問道:“先生為什么這幾天來一直很不高興呢?”莊子說:“我留意外物的形體卻忘記了自身的安危,觀賞于混濁的流水卻迷惑于清澈的水潭。而且我從老聃老師那里聽說:‘每到一個地方,就要遵從那里的習慣與禁忌?!缃裎襾淼降窳昀鯃@便忘卻了自身的安危,奇異的怪鵲碰上了我的額頭,游玩于果林時又喪失了自身的真性,管園的人不理解我又進而侮辱我,因此我感到很不愉快?!?/p>

        【原文】

        陽子之宋(1),宿于逆旅(2)。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惡,惡者貴而美者賤(3)。陽子問其故,逆旅小子對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惡者自惡,吾不知其惡也?!标栕釉唬骸暗茏佑浿?!行賢而去自賢之行,安往而不愛哉!”

        【譯文】

        陽朱到宋國去,住在旅店里。旅店主人有兩個妾,其中一個漂亮,一個丑陋,可是長得丑陋的受到寵愛而長得漂亮的卻受到冷淡。陽朱問他的緣故,年青的店主回答:“那個長得漂亮的自以為漂亮,但是我卻不覺得她漂亮;那個長得丑陋的自以為丑陋,但是我卻不覺得他丑陋?!标栕愚D對弟子說:“弟子們記??!品行賢良但卻不自以為具有了賢良的品行,去到哪里不會受到敬重和愛戴??!”


        外篇·田子方

        【題解】

        田子方是篇首的人名。全篇內容比較雜,具有隨筆、雜記的特點,不過從一些重要章節看,主要還是表現虛懷無為、隨應自然、不受外物束縛的思想。

        全文自然分成長短不一、各不相連的十一個部分,第一部分至“夫魏真為我累耳”,通過田子方與魏文侯的對話,稱贊東郭順子處處循“真”的處世態度。第二部分至“亦不可以容聲矣”,批評“明乎禮而陋乎知人心”的作法,提倡體道無言的無為態度。第三部分至“吾有不忘者存”,寫孔子對顏淵的談話,指出“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要得不至于“心死”,就得像“日出于東方而入于西極”那樣地“日徂”;所謂“日徂”即每日都隨著變化而推移。第四部分至“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借老聃的口表達“至美至樂”的主張,能夠“至美至樂”的人就是“至人”;怎樣才能“至美至樂”呢?那就得“喜怒哀樂不入胸次”而“游心于物之初”。第五部分至“可謂多乎”,寫了一個小寓言,說明有其形不一定有其真,有其真也就不一定拘其形。第六部分至“故足以動人”,指出應當爵祿和死生都“不入于心”。第七部分至“是真畫者也”,寫畫畫并非一定要有畫畫的架勢。第八部分至“彼直以循斯須也”,寫臧丈人無為而治的主張。第九部分至“爾于中也殆矣夫”,以伯昏無人凝神而射作比喻,說明寂志凝神的重要。第十部分至“己愈有”,寫孫叔敖對官爵的得失無動于衷;余下為第十一部分,寫凡國國君對國之存亡無動于衷;兩個故事都說明,不能為任何外物所動,善于自持便能虛懷無己。

        【原文】

        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1),數稱谿工(2)。文侯曰:“谿工,子之師耶?”子方曰:“非也,無擇之里人也;稱道數當(3),故無擇稱之?!蔽暮钤唬骸叭粍t子無師邪?”子方曰:“有”。曰:“子之師誰邪?”子方曰:“東郭順子(4)”。文侯曰:“然則夫子何故未嘗稱之?”子方曰:“其為人也真,人貌而天虛(5),緣而葆真(6),清而容物。物無道,正容以悟之(7),使人之意也消(8)。無擇何足以稱之?”

        子方出,文侯儻然終日不言,召前立臣而語之日:“遠矣,全德之君子!始吾以圣知之言仁義之行為至矣,吾聞子方之師,吾形解而不欲動(9),口鉗而不欲言。吾所學者直士梗耳(10),夫魏真為我累耳(11)!”

        【譯文】

        田子方陪坐在魏文侯身旁,多次稱贊谿工。文侯說:“谿工,是你的老師嗎?”田子方說:“不是老師,是我的鄰里;他的言論談吐總是十分中肯恰當,所以我稱贊他?!蔽暮钫f:“那你沒有老師嗎?”子方說:“有”。文侯說:“你的老師是誰呢?”田子方說:“東郭順子?!蔽暮钫f:“那么先生為什么不曾稱贊過他呢?”田子方回答:“他的為人十分真樸,相貌跟普通人一樣而內心卻合于自然,順應外在事物而且能保持固有的真性,心境清虛寧寂而且能包容外物。外界事物不能合符‘道’,便嚴肅指出使之醒悟,從而使人的邪惡之念自然消除。我做學生的能夠用什么言辭去稱贊老師呢?”

        田子方走了出來,魏文侯若有所失地整天不說話,召來在跟前侍立的近臣對他們說:“實在是深不可測呀,德行完備的君子!起初我總認為圣智的言論和仁義的品行算是最為高尚的了,如今我聽說了田子方老師的情況,我真是身形怠墮而不知道該做什么,嘴巴像被鉗住一樣而不能說些什么。我過去所學到的不過都是些泥塑偶像似的毫無真實價值的東西,至于魏國也只是我的拖累罷了!”

        【原文】

        溫伯雪子適齊(1),舍于魯。魯人有請見之者,溫伯雪子曰:“不可?!蔽崧勚袊?span class="Zhu">(2),明乎禮義而陋于知人心(3),吾不欲見也”。

        至于齊,反舍于魯,是人也又請見。溫伯雪子曰:“往也蘄見我(4),今也又蘄見我,是必有以振我也(5)?!背龆娍?,入而嘆。明日見客,又入而嘆。其仆曰:“每見之客也(6),必入而嘆,何耶?”曰:“吾固告子矣:‘中國之民,明乎禮義而陋乎知人心?!糁娢艺?,進退一成規、一成矩(7),從容一若龍、一若虎(8),其諫我也似子,其道我也似父(9),是以嘆也?!?/p>

        仲尼見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見溫伯雪子久矣,見之而不言,何邪?”仲尼曰:“若夫人者,目擊而道存矣(10),亦不可以容聲矣(11)?!?/p>

        【譯文】

        溫伯雪子到齊國去,途中在魯國歇宿。魯國有人請求拜會他,溫伯雪子說:“不行。我聽說中原國家的讀書人,明瞭禮義卻不善解人心,我不想見他們”。

        去到齊國,返回途中又在魯國歇足,這些人又請求會見。溫伯雪子說:“先前要求會見我,如今又要求會見我,這些人一定是有什么可以打動我的?!睖夭┳佑谑浅鰜斫右娏诉@些客人,可是回到屋里就嘆息不已。第二天再次會見這些客人,回到屋里又再次嘆息不已。他的仆從問道:“每次會見這些客人,必定回到屋里就嘆息不已,這是為什么呢?”溫伯雪子說:“我原先就告訴過你:“中原國家的人,明瞭禮義卻不善解人心。前幾天會見我的那些人。進退全都那么循規蹈矩,動容卻又全都如龍似虎,他們勸告我時那樣子就像是個兒子,他們開導我時那樣子又像是個父親,因此我總是嘆息不已?!?/p>

        孔子見到溫伯雪子時卻一言不發。子路問:“先生一心想會見溫伯雪子已經很久很久了,可是見到了他卻一句話也不說,為什么呢?”孔子說:“像他那樣的人,目光方才投出大道就已經在那里存留,也就無須再用言語了?!?/p>

        【原文】

        顏淵問于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夫子馳亦馳;夫子奔逸絕塵(1),而回瞠若乎后矣(2)!”夫子曰:“回,何謂邪?”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趨,亦趨也;夫子辯,亦辯也;夫子馳,亦馳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后者,夫子不言而信(3),不比而周(4),無器而民滔乎前(5),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

        仲尼曰:“惡(6),可不察與!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出東方而入于西極,萬物莫不比方(7),有目有趾者(8),待是而后成功(9),是出則存,是入則亡。萬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10)。吾一受其成形(11),而不化以待盡(12),郊物而動(13),日夜無隙,而不知其所終,薰然其成形(14)。知命不能規乎其前(15),丘以是日徂(16)。吾終身與汝交一臂而失之(17),可不哀與!女殆著乎吾所以著也。彼已盡矣(18),而女求之以為有,是求馬于唐肆也(19)。吾服女也甚忘,女服吾也亦甚忘(20)。雖然,女奚患焉!雖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p>

        【譯文】

        顏淵向孔子問道:“先生行走我也行走,先生快步我也快步,先生奔跑我也奔跑,先生腳不沾地迅疾飛奔,學生只能干瞪著眼落在后面了!”孔子說:“顏回,你這些話是什么意思呢?”顏回說:“先生行走,我也跟著行走;先生說話,我也跟著說話;先生快步,我也跟著快步;先生辯論,我也跟著辯論;先生奔跑,我也跟著奔跑;先生談論大道,我也跟著談論大道;等到先生快步如飛、腳不沾地迅速奔跑而學生干瞪著眼落在后面,是說先生不說什么卻能夠取信于大家,不表示親近卻能使情意傳遍周圍所有的人,不居高位、不獲權勢卻能讓人民像滔滔流水那樣涌聚于身前,而我卻不懂得先生為什么能夠這樣?!?/p>

        孔子說:“唉,這怎么能夠不加審察呢!悲哀沒有比心靈的僵死更大,而人的軀體死亡還是次一等的。太陽從東方升起而隱沒于最西端,萬物沒有什么不遵循這一方向,有眼有腳的人,期待著太陽的運行而獲取成功,太陽升起便獲得生存,太陽隱沒便走向死亡。萬物全都是這樣,等候太陽的隱沒而逐步消亡,仰賴太陽的升起而逐步生長。我一旦稟受大自然賦予我的形體,就不會變化成其他形體而等待最終的衰亡,隨應外物的變化而相應有所行動,日夜不停從不會有過間歇,而且竟不知道變化發展的終結所在,是那么溫和而又自然地鑄就了現在的形體。我知道命運的安排不可能預先窺測,所以我只是每天隨著變化而推移。我終身跟你相交親密無間而你卻不能真正了解我,能不悲哀嗎?你大概只是明顯地看到了我那些顯著的方面,它們全都已經逝去,可是你還在尋求它們而肯定它們的存在,這就像是在空市上尋求馬匹一樣。我對你形象的思存很快就會遺忘,你對我的形象的思存也會很快成為過去。雖然如此,你還憂患什么呢!即使忘掉了舊有的我,而我仍會有不被遺忘的東西存在”。

        【原文】

        孔子見老聃,老聃新沐(1),方將被發而干(2),然似非人(3)??鬃颖愣?span class="Zhu">(4),少焉見,曰:“丘也眩與,其信然與?向者先生形體掘若槁木(5),似遺物離人而立于獨也?!崩像踉唬骸拔嵊涡挠谖镏?span class="Zhu">(6)?!?/p>

        孔子曰:“何謂邪?”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7),嘗為汝議乎其將(8)。至陰肅肅(9),至陽赫赫(10);肅肅出乎天,赫赫出乎地(11);兩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為之紀而莫見其形(12)。消息滿虛,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為,而莫見其功。生有所乎萌(13),死有所乎歸(14),始終相反乎無端而莫知乎其所窮(15)。非是也,且孰為之宗!”

        孔子曰:“請問游是(16)”。老聃曰:“夫得是,至美至樂也(17),得至美而游乎至樂,謂之至人?!笨鬃釉唬骸霸嘎勂浞健?。曰:“草食之獸不疾易藪,水生之蟲不疾易水(18),行小變而不失其大常也,喜怒哀樂不入于胸次。夫天下也者,萬物之所一也(19)。得其所一而同焉,則四支百體將為塵垢(20),而死生終始將為晝夜而莫之能滑(21),而況得喪禍福之所介乎(22)!棄隸者若棄泥涂(23),知身貴于隸也,貴在于我而不失于變。且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夫孰足以患心!已為道者解乎此?!?/p>

        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24),而猶假至言以修心,古之君子,孰能脫焉(25)?”老聃曰:“不然。夫水之于汋也(26),無為而才自然矣。至人之于德也,不修而物不能離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脩焉!”

        孔子出,以告顏回曰:“丘之于道也,其猶醯雞與(27)!微夫子之發吾覆也(28),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p>

        【譯文】

        孔子拜見老聃,老聃剛洗了頭,正披散著頭發等待吹干,那凝神寂志、一動不動的樣子好像木頭人一樣??鬃釉陂T下屏蔽之處等候,不一會兒見到老聃,說:“是孔丘眼花了嗎,抑或真是這樣的呢?剛才先生的身形體態一動不動地真像是枯槁的樹樁,好像遺忘了外物、脫離于人世而獨立自存一樣”。老聃說:“我是處心遨游于渾沌鴻濛宇宙初始的境域?!?/p>

        孔子問:“這說的是什么意思呢?”老聃說:“你心中困惑而不能理解,嘴巴封閉而不能談論,還是讓我為你說個大概。最為陰冷的陰氣是那么肅肅寒冷,最為灼熱的陽氣是那么赫赫炎熱,肅肅的陰氣出自蒼天,赫赫的陽氣發自大地;陰陽二氣相互交通融合因而產生萬物,有時候還會成為萬物的綱紀卻不會顯現出具體的形體。消逝、生長、滿盈、虛空、時而晦暗時而顯明,一天天地改變一月月地演化,每天都有所作為,卻不能看到它造就萬物、推演變化的功績。生長有它萌發的初始階段,死亡也有它消退敗亡的歸向,但是開始和終了相互循環沒有開端也沒有誰能夠知道它們變化的窮盡。倘若不是這樣,那么誰又能是萬物的本源!”

        孔子說:“請問游心于宇宙之初、萬物之始的情況?!崩像趸卮穑骸斑_到這樣的境界,就是‘至美’、‘至樂’了,體察到‘至美’也就是遨游于‘至樂’,這就叫做‘至人’??鬃诱f:“我希望能聽到那樣的方法?!崩像跽f:“食草的獸類不擔憂更換生活的草澤,水生的蟲豸不害怕改變生活的水域,這是因為只進行了小小的變化而沒有失去慣常的生活環境,這樣喜怒哀樂的各種情緒就不會進入到內心。普天之下,莫不是萬物共同生息的環境。獲得這共同生活的環境而又混同其間,那么人的四肢以及眾多的軀體都將最終變成塵垢,而死亡、生存終結、開始也將像晝夜更替一樣沒有什么力量能夠擾亂它,更何況去介意那些得失禍福呢!舍棄得失禍福之類附屬于己的東西就像丟棄泥土一樣,懂得自身遠比這些附屬于自己的東西更為珍貴,珍貴在于我自身而不因外在變化而喪失。況且宇宙間的千變萬化從來就沒有過終極,怎么值得使內心憂患!已經體察大道的人便能通曉這個道理?!?/p>

        孔子說:“先生的德行合于天地,仍然借助于至理真言來修養心性,古時候的君子,又有誰能夠免于這樣做呢?”老聃說:“不是這樣的。水激涌而出,不借助于人力方才自然。道德修養高尚的人對于德行,無須加以培養萬物也不會脫離他的影響,就像天自然地高,地自然地厚,太陽與月亮自然光明,又哪里用得著修養呢!”

        孔子從老聃那兒走出,把見到老聃的情況告訴給了顏回,說:“我對于大道,就好像甕中的小飛蟲對于甕外的廣闊天地??!不是老聃的啟迪揭開了我的蒙昧,我不知道天地之大那是完完全全的了?!?/p>

        【原文】

        莊子見魯哀公(1)。哀公曰:“魯多儒士,少為先生方者(2)”。莊子曰:“魯少儒?!卑Ч唬骸芭e魯國而儒服(3),何謂少乎?”

        莊子曰:“周聞之,儒者冠圜冠者(4),知天時;履句屨者(5),知地形;緩佩玦者(6),事至而斷。君子有其道者,未必為其服也;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為不然(7),何不號于國中曰(8):‘無此道而為此服者,其罪死!’”

        于是哀公號之五日,而魯國無敢儒服者,獨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門(9)。公即召而問以國事,千轉萬變而不窮。莊子曰:“以魯國而儒者一人耳(10),可謂多乎?”

        【譯文】

        莊子拜見魯哀公。魯哀公說:“魯國多儒士,很少有信仰先生道學的人?!鼻f子說:“魯國很少儒士?!濒敯Чf:“全魯國的人都穿著儒士的服裝,怎么說儒士很少呢?”

        莊子說:“我聽說,儒士戴圓帽的知曉天時;穿著方鞋的,熟悉地形;佩帶用五色絲繩系著玉玦的,遇事能決斷。君子身懷那種學問和本事的,不一定要穿儒士的服裝;穿上儒士服裝的人,不一定會具有那種學問和本事。你如果認為一定不是這樣,何不在國中號令:‘沒有儒士的學問和本事而又穿著儒士服裝的人,定處以死罪!’”

        于是哀公號令五天,魯國國中差不多沒有敢再穿儒士服裝的人,只有一個男子穿著儒士服裝站立于朝門之外。魯哀公立即召他進來以國事征詢他的意見,無論多么復雜的問題都能做出回答。莊子說:“魯國這么大而儒者只有一人呀,怎么能說是很多呢?”

        【原文】

        百里奚爵祿不入于心(1),故飯牛而牛肥(2),使秦穆公忘其賤,與之政也。有虞氏死生不入于心(3),故足以動人。

        【譯文】

        百里奚從不把爵位和俸祿放在心上,所以飼養牛時牛喂得很肥,使秦穆公忘記了他地位的卑賤,而把國事交給他。有虞氏從不把死生放在心上,所以能夠打動人心。

        【原文】

        宋元君將畫圖(1),眾史皆至(2),受揖而立(3);舐筆和墨(4),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者,儃儃然不趨(5),受揖不立,因之舍(6)。公使人視之,則解衣般礴臝(7)。君曰:“可矣,是真畫者也?!?/p>

        【譯文】

        宋元公打算畫幾幅畫,眾多的畫師都趕來了,接受了旨意便在一旁恭敬地拱手站著,舔著筆,調著墨,站在門外的還有半數人。有一位畫師最后來到,神態自然一點也不慌急,接受了旨意也不恭候站立,隨即回到館舍里去。宋元公派人去觀察,這個畫師已經解開了衣襟、裸露身子、叉腿而坐。宋元公說:“好呀,這才是真正的畫師?!?/p>

        【原文】

        文王觀于臧(1),見一丈夫釣(2),而其釣莫釣(3);非持其釣有釣者也(4),常釣也(5)。

        文王欲舉而授之政(6),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終而釋之(7),而不忍百姓之無天也(8)。于是旦而屬之大夫曰(9):“昔者寡人夢見良人(10),黑色而?(11),乘駁馬而偏朱蹄(12),號曰(13):‘寓而政于臧丈人(14),庶幾乎民有瘳乎(15)!’”諸大夫蹴然曰(16):“先君王也(17)?!蔽耐踉唬骸叭粍t卜之(18)?!敝T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無它(19),又何卜焉!”

        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法無更(20),偏令無出(21)。三年,文王觀于國,則列士壞植散群(22),長官者不成德(23),螤斛不敢入于四境(24)。列士壞植散群,則尚同也(25);長官者不成德,則同務也(26);螤斛不敢入于四竟,則諸侯無二心也。文王于是焉以為大師(27),北面而問曰(28):“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而不應(29),泛然以辭(30),朝令而夜遁(31),終身無聞。

        顏淵問于仲尼曰:“文王其猶未邪(32)?又何以夢為乎(33)?”仲尼曰:“默,汝無言!夫文王盡之也,而又何論刺焉(34)!彼直以循斯須也(35)?!?/p>

        【譯文】

        文王在臧地游覽,看見一位老人在水邊垂釣,可是他身在垂釣卻不像是在釣魚,不是手拿釣竿而有心釣魚,釣鉤總是懸在水面上。

        文王一心要起用他并把朝政委托給他,可是又擔心大臣和宗族放心不下;打算就此作罷放棄這個念頭,卻又不忍心天下的百姓得不到天子的恩澤。于是大清早便召來諸大夫囑咐說:“昨晚我夢見了一位非常賢良的人,他黑黑的面孔長長的胡須,騎著一匹斑駁的雜色馬,而且四只馬蹄半側是紅的,他對我大聲呼喊說:‘把你的朝政托付給那位臧地的老人,恐怕你的百姓也就差不多解除了痛苦拉!’”諸位大夫驚恐不安地說:“這個顯夢的人就是君王的父親!”文王說:“既然如此,那么我們還是卜問這件事吧?!敝T位大夫說:“這是先君的命令,君王還是不必多慮,又哪里用得著再行卜問呢!”

        于是迎來了這位臧地老人并且把朝政委托給他。典章法規不更改,偏曲的政令不發布。三年時間,文王在國內遍訪考察,見到各地的地方勢力集團全都紛紛離散,各級長官不再樹立夸耀自己的功德,不同的斞和斛不再能進入國境使用。地方勢力集團全都紛紛離散,也就政令通達上下同心;各級長官不再樹立夸耀個人的功德,也就政務相當勞績統一;不同的斞斛不再能進入國境使用,諸侯也就不會生出異心。文王于是把臧地老人拜作太師,以臣下的禮節恭敬地向他問道:“這樣的政事可以推行于天下嗎?”臧地老人默默地不作回應,抑或漫不經心地予以推辭,早晨文王向他征詢意見而夜晚他就逃跑了,從那以后就再也聽不到他的消息。

        顏淵向孔子問道:“文王難道還未能達到圣人的境界嗎?為什么還要假托于夢呢?”孔子說:“閉嘴,你不要再說!文王算得上最完美的圣人了,你怎么能隨意評論和指責呢?他也只不過是短時間內順應眾人的心態罷了?!?/p>

        【原文】

        列御寇為伯昏無人射(1),引之盈貫(2),措杯水其肘上(3),發之,適矢復沓(4),方矢復寓(5)。當是時,猶象人也(6)。伯昏無人曰:“是射之射(7),非不射之射也(8)。嘗與汝登高山,履危石(9),臨百仞之淵(10),若能射乎?”

        于是無人遂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背逡巡(11),足二分垂在外(12),揖御寇而進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13)。伯昏無人曰:“夫至人者,上窺青天,下潛黃泉,揮斥八極(14),神氣不變(15)。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16),爾于中也殆矣夫!”

        【譯文】

        列御寇為伯昏無人表演射箭的本領,他拉滿弓弦,又放置一杯水在手肘上,發出第一支箭,箭還未至靶的緊接著又搭上了一支箭,剛射出第二支箭而另一支又搭上了弓弦。在這個時候,列御寇的神情真像是一動也不動的木偶人似的。伯昏無人看后說:“這只是有心射箭的箭法,還不是無心射箭的射法。我想跟你登上高山,腳踏危石,面對百丈的深淵,那時你還能射箭嗎?”

        于是伯昏無人便登上高山,腳踏危石,身臨百丈深淵,然后再背轉身來慢慢往懸崖退步,直到部分腳掌懸空這才拱手恭請列御寇跟上來射箭。列御寇伏在地上,嚇得汗水直流到腳后跟。伯昏無人說:“一個修養高尚的‘至人’,上能窺測青天,下能潛入黃泉,精神自由奔放達于宇宙八方,神情始終不會改變。如今你膽戰心驚有了眼花恐懼的念頭,你要射中靶的不就很困難了嗎?”

        【原文】

        肩吾問于孫叔敖曰(1):“子三為令尹而不榮華(2),三去之而無憂色(3)。吾始也疑子,今視子之鼻間栩栩然(4),子之用心獨奈何?”

        孫叔敖曰:“吾何以過人哉!吾以其來不可卻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為得失之非我也,而無憂色而已矣。我何以過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邪(5)?亡乎我(6);在我邪?亡乎彼。方將躊躇(7),方將四顧(8),何暇至乎人貴人賤哉(9)!”

        仲尼聞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說(10),美人不得濫(11),盜人不得劫,伏戲、黃帝不得友(12)。死生亦大矣,而無變乎己,況爵祿乎!若然者,其神經乎大山而無介(13),入乎淵泉而不濡(14),處卑細而不憊,充滿天地,既以與人(15),己愈有?!?/p>

        【譯文】

        肩吾向孫叔敖問道:“你三次出任令尹卻不顯出榮耀,你三次被罷官也沒有露出憂愁的神色,起初我對你確實不敢相信,如今看見你容顏是那么歡暢自適,你的心里竟是怎樣的呢?”

        孫叔敖說:“我哪里有什么過人之處??!我認為官職爵祿的到來不必去推卻,它們的離去也不可以去阻止。我認為得與失都不是出自我自身,因而沒有憂愁的神色罷了。我那里有什么過人之處??!況且我不知道這官爵是落在他人身上呢,還是落在我身上呢?落在他人身上嗎?那就與我無關;落在我的身上嗎?那就與他人無關。我正心安理得優閑自在,我正躊躇滿志四處張望,哪里有閑暇去顧及人的尊貴與卑賤??!”

        孔子聽到這件事,說:“古時候的真人,最有智慧的人不能說服他,最美的女人不能使他淫亂,強盜不能夠搶劫他,就是伏羲和黃帝也無法跟他結為朋友。死與生也算得上是大事情了,卻不能使他有什么改變,更何況是爵位與俸祿呢?像這樣的人,他精神穿越大山不會有阻礙,潛入深淵不會沾濕,處身卑微不會感到困乏,他的精神充滿于天地,將全部奉獻給他人,自己卻越發感覺到充實富有?!?/p>

        【原文】

        楚王與凡君坐(1),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2)。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喪吾存。夫‘凡之亡不足以喪無存’,則楚之存,不足以存存(3)。由是觀之,則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p>

        【譯文】

        楚文王與凡國國君坐在一起,不一會兒,楚王的近臣一次又一次報告凡國已經滅亡。凡國國君說:“凡國的滅亡,不足以喪失我的存在。既然‘凡國的滅亡不足以喪失我的存在’,那么楚國的存在也不足以保存它的存在。由此看來,那么,凡國也就未嘗滅亡而楚國也就未嘗存在了?!?


        外篇·知北游

        【題解】

        本篇是“外篇”的最后一篇,以篇首的三個字作為篇名?!爸笔且辉⑼械娜嗣?,“北游”指向北方游歷。在傳統的哲學體系中,北方被叫做“玄”,“玄”指昏暗、幽遠,因此北方就是所謂不可知的地方。篇文認為“道”是不可知的,因此開篇便預示了主題。本篇內容主要是在討論“道”,一方面指出了宇宙的本原和本性,另一方面也論述了人對于宇宙和外在事物應取的認識與態度。

        全文自然分成十一個部分,第一部分至“以黃帝為知言”,主要說明大道本不可知,“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因為宇宙萬物原來都是“氣”,“氣”聚則生,“氣”散則死,萬物歸根結蒂乃是混一的整體。第二部分至“可以觀于天矣”,基于第一部分的認識,進一步提出“至人無為,大圣不作”,一切“觀于天地”的主張,即一切順其自然。第三部分至“彼何人哉”,寫齧缺問道,借被衣之口描述寂志守神的體道之法。第四部分至“又胡可得而有邪”,寫舜與丞的對話,指出生命與子孫均不屬于自身,一切都是自然之氣的變化。第五部分至“此之謂大得”,通過老聃跟孔子的談話,描述大道存在的獨特方式,借以說明大道的特點。這一部分在全篇中處于重要地位。第六部分至“彼為積散非積散也”,說明大道雖不可知卻“無所不在”,對道的性質作了進一步的論述。第七部分至“不游乎太虛”,借寓言人物的話,進一步指出道“不可聞”、“不可見”、“可言”的特點。既然大道不具有形象性,當然也就“不當名”,不可言傳。第八部分至“何從至此哉”,寫“有”與“無”的關系,“有”與“無”的相對性仍是基于“有”,只有“無無”才是真正基于“無”。第九部分至“物孰不資焉”,寫捶制帶鉤的老人用心專一。第十部分至“亦乃取于是者也”,通過道化了的孔子之口,討論宇宙的開始,提出“無古無今,無始無終”的觀點。余下為第十一部分,寫孔子對顏淵的談話,討論變化與安于變化,指出要“無知”、“無能”、“去言”、“去為”。

        《知北游》在“外篇”中具有重要地位,對于了解《莊子》的哲學思想體系也較為重要。篇文所說的“道”,是指對于宇宙萬物的本原和本性的基本認識。篇文認為宇宙萬物源于“氣”,包括人的生死也是出于氣的聚散。篇文還認為“道”具有整體性,無處不在但又不存在具體形象,貫穿于萬物變化的始終。篇文看到了生與死、長壽與短命、光明與幽暗……都具有相對性,既是對立的,又是相生、相互轉化的,這無疑具有樸素的唯物辯證觀。但基于宇宙萬物的整體性和同一性認識,篇文又認為“道”是不可知的,“知”反而不成其為“道”,于是又滑向了不可知論,主張無為,順其自然,一切都有其自身的規律,不可改變,也不必去加以改變,這顯然又是唯心的了。

        【原文】

        知北游于玄水之上(1),登隱弅之丘,而適遭無為謂焉。知謂無為謂曰:“予欲有問乎若(2):何思何慮則知道(3)?何處何服則安道(4)?何從何道則得道(5)?”三問而無為謂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知不得問,反于白水之南,登狐闋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問乎狂屈(6)??袂唬骸鞍?!予知之,將語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7)?!敝坏脝?,反于帝宮,見黃帝而問焉。黃帝曰:“無思無慮始知道,無處無服始安道,無從無道始得道?!?/p>

        知問黃帝曰:“我與若知之,彼與彼不知也(8),其孰是邪?”黃帝曰:“彼無為謂真是也,狂屈似之(9);我與汝終不近也(10)。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道不可致(11),德不可至。仁可為也(12),義可虧也(13),禮相偽也。故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義,失義而后禮。禮者,道之華而亂之首也(14)’。故曰,‘為道者日損(15),損之又損之以至于無為,無為而無不為也’。今已為物也(16),欲復歸根(17),不亦難乎!其易也,其唯大人乎(18)!生也死之徒(19),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紀(20)!人之生,氣之聚也(21);聚則為生,散則為死。若死生之徒,吾又何患!故萬物一也(22),是其所美者為神奇,其所惡著為臭腐;臭腐復化為神奇,神奇復化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氣耳(23)’。圣人故貴一(24)”。

        知謂黃帝曰:“吾問無為謂,無為謂不我應。非不我應,不知應我也。吾問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問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黃帝曰:“彼其真是也(25),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26),以其忘之也;予與若終不近也,以其知之也”。

        狂屈聞之,以黃帝為知言(27)。

        【譯文】

        知向北游歷來到玄水岸邊,登上名叫隱弅的山丘,正巧在那里遇上了無為謂。知對無為謂說:“我想向你請教一些問題:怎樣思索、怎樣考慮才能懂得道?怎樣居處、怎樣行事才符合于道?依從什么、采用什么方法才能獲得道?”問了好幾次無為謂都不回答,不是不回答,而是不知道回答。知從無為謂那里得不到解答,便返回到白水的南岸,登上名叫狐闋的山丘,在那里見到了狂屈。知把先前的問話向狂屈提出請教,狂屈說:“唉,我知道怎樣回答這些問題,我將告訴給你,可是心中正想說話卻又忘記了那些想說的話”。知從狂屈那里也沒有得到解答,便轉回到黃帝的住所,見到黃帝向他再問。黃帝說:“沒有思索、沒有考慮方才能夠懂得道,沒有安處、沒有行動方才能夠符合于道,沒有依從、沒有方法方才能夠獲得道?!?/p>

        知于是問黃帝:“我和你知道這些道理,無為謂和狂屈不知道這些道理,那么,誰是正確的呢?”黃帝說:“那無為謂是真正正確的,狂屈接近于正確;我和你則始終未能接近于道。知道的人不說,說的人不知道,所以圣人施行的是不用言傳的教育。道不可能靠言傳來獲得,德不可能靠談話來達到。沒有偏愛是可以有所作為的,講求道義是可以虧損殘缺的,而禮儀的推行只是相互虛偽欺詐。所以說,‘失去了道而后能獲得德,失去了德而后能獲得仁,失去了仁而后能獲得義,失去了義而后能獲得禮。禮,乃是道的偽飾、亂的禍首’。所以說,‘體察道的人每天都得清除偽飾,清除而又再清除以至達到無為的境界,達到無所作為的境界也就沒有什么可以作為的了?!缃衲阋褜ν馕镉兴鳛?,想要再返回根本,不是很困難嗎!假如容易改變而回歸根本,恐怕只有是得道的人??!

        “生是死的同類,死是生的開始,誰能知道它們的端緒!人的誕生,是氣的聚合,氣的聚合形成生命,氣的離散便是死亡。如果死與生是同類相屬的,那么對于死亡我又憂患什么呢?所以,萬物說到底是同一的。這樣,把那些所謂美好的東西看作是神奇,把那些所謂討厭的東西看作是臭腐,而臭腐的東西可以再轉化為神奇,神奇的東西可以再轉化為臭腐。所以說,‘整個天下只不過同是氣罷了’。圣人也因此看重萬物同一的特點?!?/p>

        知又對黃帝說:“我問無為謂,無為謂不回答我,不是不回答我,是不知道回答我。我問狂屈,狂屈內心里正想告訴我卻沒有告訴我,不是不告訴我,是心里正想告訴我又忘掉了怎樣告訴我?,F在我想再次請教你,你懂得我所提出的問題,為什么又說回答了我便不是接近于道呢?”黃帝說:“無為謂他是真正了解大道的,因為他什么也不知道;狂屈他是接近于道的,因為他忘記了;我和你終究不能接近于道,因為我們什么都知道?!?/p>

        狂屈聽說了這件事,認為黃帝的話是最了解道的談論。

        【原文】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1),萬物有成理而不說(2)。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3),是故至人無為,大圣不作,觀于天地之謂也。

        今彼神明至精(4),與彼百化(5);物已死生方圓(6),莫知其根也,扁然而萬物自古以固存(7)。六合為巨,未離其內;秋豪為小(8),待之成體(9)。天下莫不沈浮(10),終身不故(11);陰陽四時運行,各得其序。惛然若亡而存(12),油然不形而神(13),萬物畜而不知(14)。此之謂本根,可以觀于天矣。

        【譯文】

        天地具有偉大的美但卻無法用言語表達,四時運行具有顯明的規律但卻無法加以評議,萬物的變化具有現成的定規但卻用不著加以談論。圣哲的人,探究天地偉大的美而通曉萬物生長的道理,所以“至人”順應自然無所作為,“大圣”也不會妄加行動,這是說對于天地作了深入細致的觀察。

        大道神明精妙,參與宇宙萬物的各種變化;萬物業已或死、或生、或方、或圓,卻沒有誰知曉變化的根本,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地自古以來就自行存在?!傲稀彼闶鞘志薮蟮?,卻始終不能超出道的范圍;秋天的毫毛算是最小的,也得仰賴于道方才能成就其細小的形體。宇宙萬物無時不在發生變化,始終保持著變化的新姿,陰陽與四季不停地運行,各有自身的序列。大道是那么渾沌昧暗仿佛并不存在卻又無處不在,生機盛旺、神妙莫測卻又不留下具體的形象,萬物被它養育卻一點也未覺察。這就稱作本根,可以用它來觀察自然之道了。

        【原文】

        齧缺問道乎被衣(1),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視(2),天和將至(3),攝汝知(4),一汝度(5),神將來舍(6)。德將為汝美,道將為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犢而無求其故(7)!”

        言未卒(8),齧缺睡寐。被衣大說(9),行歌而去之,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實知(10),不以故自持(11),媒媒晦晦(12),無心而不可與謀。彼何人哉!”

        【譯文】

        齧缺向被衣請教道,被衣說:“你得端正你的形體,集中你的視力,自然的和氣便會到來;收斂你的心智,集中你的思忖,精神就會來你這里停留。玄德將為你而顯得美好,大道將居處于你的心中,你那瞪著圓眼稚氣無邪的樣子就像初生的小牛犢而不會去探求外在的事物!”

        被衣話還沒說完,齧缺便已睡著。被衣見了十分高興,唱著歌兒離去,說:“身形猶如枯骸,內心猶如死灰,樸實的心思返歸本真,而且并不因為這個緣故而有所矜持,渾渾噩噩,昏昏暗暗,沒有心計而不能與之共謀。那將是什么樣的人??!”

        【原文】

        舜問乎丞曰(1):“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2);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3);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順也(4);孫子非汝有(5),是天地之委蛻也(6)。故行不知所往,處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強陽氣也(7),又胡可得而有邪?”

        【譯文】

        舜向丞請教說:“道可以獲得而據有嗎?”丞說:“你的身體都不是你所據有,你怎么能獲得并占有大道呢?”舜說:“我的身體不是由我所有,那誰會擁有我的身體呢?”丞說:“這是天地把形體托給了你;降生人世并非你所據有,這是天地給予的和順之氣凝積而成,性命也不是你所據有,這也是天地把和順之氣凝聚于你;即使是你的子孫也不是你所據有,這是天地所給予你的蛻變之形。所以,行走不知去哪里,居處不知持守什么,飲食不知什么滋味;行走、居處和飲食都不過是天地之間氣的運動,又怎么可以獲得并據有呢?”

        【原文】

        孔子問于老聃曰:“今日晏閑(1),敢問至道?!?/p>

        老聃曰:“汝齊戒(2),疏而心(3),澡雪而精神(4),掊擊而知(5)!夫道,窅然難言哉(6)!將為汝言其崖略(7)。

        “夫昭昭生于冥冥(8),有倫生于無形(9),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10),而萬物以形相生,故九竅者胎生(11),八竅者卵生(12)。其來無跡,其往無崖,無門無房(13),四達之皇皇也(14)。邀于此者(15),四肢彊(16)。思慮恂達(17),耳目聰明(18),其用心不勞,其應物無方。天不得不高(19),地不得不廣,日月不得不行,萬物不得不昌,此其道與!

        “且夫博之不必知(20),辯之不必慧,圣人以斷之矣。若夫益之而不加益(21),損之而不加損者,圣人之所保也。淵淵乎其若海(22),魏魏乎其終則復始也(23),運量萬物而不匱(24)。則君子之道,彼其外與!萬物皆往資焉而不匱(25),此其道與!

        “中國有人焉(26),非陰非陽(27),處于天地之間,直且為人(28),將反于宗(29)。自本觀之(30),生者,喑醷物也(31)。雖有壽夭,相去幾何?須臾之說也。奚足以為堯桀之是非!果蓏有理(32),人倫雖難,所以相齒(33)。圣人遭之而不違,過之而不守。調而應之,德也;偶而應之(34),道也;帝之所興,王之所起也。

        “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郤(35),忽然而已。注然勃然(36),莫不出焉;油然漻然(37),莫之入焉。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類悲之。解其天弢(38),墮其天製(39),紛乎宛乎(40),魂魄將往,乃身從之,乃大歸乎!不形之形(41),形之不形(42),是人之所同知也,非將至之所務也(43),此眾人之所同論也。彼至則不論,論則不至。明見無值(44),辯不若默。道不可聞,聞不若塞,此之謂大得()?!?/p>

        【譯文】

        孔子對老聃說:“今天安居閑暇,我冒昧地向你請教至道?!崩像跽f:“你先得齋戒靜心,再疏通你的心靈,清掃你的精神,破除你的才智!大道,真是深奧神妙難以言表??!不過我將為你說個大概。

        “明亮的東西產生于昏暗,具有形體的東西產生于無形,精神產生于道,形質產生于精微之氣。萬物全都憑借形體而誕生,所以,具有九個孔竅的動物是胎生的,具有八個孔竅的動物是卵生的。它的來臨沒有蹤跡,它的離去沒有邊界,不知從哪兒進出、在哪兒停留,通向廣闊無垠的四面八方。遵循這種情況的人,四肢強健,思慮通達,耳目靈敏,運用心思不會勞頓,順應外物不拘定規。天不從它那兒獲得什么便不會高遠,地不從那兒獲得什么便不會廣大,太陽和月亮不能從那兒獲得什么便不會運行,萬物不能從那兒獲得什么便不會昌盛,這恐怕就是道??!

        “再說博讀經典的人不一定懂得真正的道理,善于辯論的人不一定就格外聰明,圣人因而斷然割棄上述種種做法。至于增多了卻不像是更加增加,減少了卻不像是有所減少,那便是圣人所要持守的東西。深邃莫測呀它像大海一樣,高大神奇呀它沒有終結也沒有開始,萬物的運動全在它的范圍之內,而且從不曾缺少什么。那么,世俗君子所談論的大道,恐怕都是些皮毛??!萬物全都從它那里獲取生命的資助,而且從不匱乏,這恐怕就是道??!

        “中原一帶有人居住著,不偏于陰也不偏于陽,處在大地的中間,只不過姑且具備了人的形體罷了,而人終將返歸他的本原。從道的觀點來看,人的誕生,乃是氣的聚合,雖然有長壽與短命,相差又有多少呢?說起來只不過是俄頃之間,又哪里用得著區分唐堯和夏桀的是非呢!果樹和瓜類各不相同卻有共同的生長規律,人們的次第關系即使難以劃分,也還可以用年齡大小相互為序。圣人遇上這些事從不違拗,即使親身過往也不會滯留。調和而順應,這就是德;無心卻適應,這就是道;而德與道便是帝業興盛的憑藉,王侯興起的規律。

        “人生于天地之間,就像駿馬穿過一個狹窄的通道,瞬間而過罷了。自然而然地,全都蓬勃而生;自然而然地,全都順應變化而死。業已變化而生長于世間,又會變化而死離人世,活著的東西為之哀嘆,人們為之悲憫??墒侨说乃劳?,也只是解脫了自然的捆束,毀壞了自然的拘括,紛紛繞繞地,魂魄必將消逝,于是身形也將隨之而去,這就是最終歸向宗本??!不具有形體變化而為有了形體,具有形體再變化而為消失形體,這是人們所共同了解的,絕不是體察大道的人所追求的道理,也是人們所共同談論的話題。體悟大道的人就不會去議論,議論的人就沒有真正體悟大道。顯明昭露地尋找不會真正有所體察,宏辭巧辯不如閉口不言。道不可能通過傳言而聽到,希望傳聞不如塞耳不聽,這就稱作是真正懂得了玄妙之道?!?/p>

        【原文】

        東郭子問于莊子曰(1):“所謂道,惡乎在(2)?”莊子曰:“無所不在?!睎|郭子曰:“期而后可(3)?!鼻f子曰:“在螻蟻?!痹唬骸昂纹湎滦??”曰:“在稊稗(4)?!痹唬骸昂纹溆滦??”曰:“在瓦甓(5)?!痹唬骸昂纹溆跣??”曰:“在屎溺(6)?!睎|郭子不應。

        莊子曰:“夫子之問也,固不及質(7)。正獲之問于監市履狶也(8),每下愈況(9)。汝唯莫必(10),無乎逃物(11)。至道若是,大言亦然。周徧咸三者(12),異名同實,其指一也(13)。嘗相與游乎無何有之宮(14),同合而論(15),無所終窮乎!嘗相與無為乎!澹而靜乎(16)!漠而清乎!調而閑乎!寥已吾志(17),無往焉而不知其所至,去而來而不知其所止,吾已往來焉而不知其所終;彷徨乎馮閎(18),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窮(19)。物物者與物無際(20),而物有際者,所謂物際者也;不際之際,際之不際者也。謂盈虛衰殺(21),彼為盈虛非盈虛,彼為衰殺非衰殺,彼為本末非本末,彼為積散非積散也?!?/p>

        【譯文】

        東郭子向莊子請教說:“人們所說的道,究竟存在于什么地方呢?”莊子說:“大道無所不在?!睎|郭子曰:“必定得指出具體存在的地方才行?!鼻f子說:“在螻蟻之中?!睎|郭子說:“怎么處在這樣低下卑微的地方?”莊子說:“在稻田的稗草里?!睎|郭子說:“怎么越發低下了呢?”莊子說:“在瓦塊磚頭中?!睎|郭子說:“怎么越來越低下呢?”莊子說:“在大小便里?!睎|郭子聽了后不再吭聲。

        莊子說:“先生的提問,本來就沒有觸及道的本質,一個名叫獲的管理市場的官吏向屠夫詢問豬的肥瘦,踩踏豬腿的部位越是往下就越能探知肥瘦的真實情況。你不要只是在某一事物里尋找道,萬物沒有什么東西可以逃離開它?!恋馈沁@樣,最偉大的言論也是這樣。萬物、言論和大道遍及各個角落,它們名稱各異而實質卻是相同,它們的意旨是歸于同一的。讓我們一道游歷于什么也沒有的地方,用混同合一的觀點來加以討論,宇宙萬物的變化是沒有窮盡的??!我們再順應變化無為而處吧!恬淡而又寂靜??!廣漠而又清虛??!調諧而又安閑??!我的心思早已虛空寧寂,不會前往何處也不知道應該去到哪里,離去以后隨即歸來也從不知道停留的所在,我已在人世來來往往卻并不了解哪里是最后的歸宿;放縱我的思想遨游在虛曠的境域,大智的人跟大道交融相契而從不了解它的終極。造就萬物的道跟萬物本身并無界域之分,而事物之間的界線,就是所謂具體事物的差異;沒有差異的區別,也就是表面存在差異而實質并非有什么區別。人們所說的盈滿、空虛、衰退、減損,認為是盈滿或空虛而并非真正是盈滿或空虛,認為是衰退或減損而并非真正是衰退或減損,認為是宗本或末節而并非真正是宗本或末節,認為是積聚或離散而并非真正是積聚或離散?!?/p>

        【原文】

        妸荷甘與神農同學于老龍吉(1)。神農隱幾闔戶晝瞑(2),妸荷甘日中奓戶而入曰(3):“老龍死矣!”神農隱幾擁杖而起(4),嚗然放杖而笑(5),曰:“天知予僻陋慢訑(6),故棄予而死。已矣夫子!無所發予之狂言而死矣夫(7)!”

        弇堈吊聞之,曰:“夫體道者,天下之君子所系焉(8)。今于道,秋豪之端萬分未得處一焉(9),而猶知藏其狂言而死,又況夫體道者乎!視之無形,聽之無聲,于人之論者,謂之冥冥(10),所以論道,而非道也?!?/p>

        于是泰清問乎無窮曰:“子知道乎?”無窮曰:“吾不知?!庇謫柡鯚o為。無為曰:“吾知道?!痹唬骸白又?,亦有數乎(11)?”曰:“有?!痹唬骸捌鋽等艉??”無為曰:“吾知道之可以貴,可以賤,可以約(12),可以散,此吾所以知道之數也?!?/p>

        泰清以之言也問乎無始曰(13):“若是,則無窮之弗知與無為之知,孰是而孰非乎?”無始曰:“不知深矣,知之淺矣;弗知內矣(14),知之外矣?!庇谑翘┣逯卸鴩@曰(15):“弗知乃知乎!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

        無始曰:“道不可聞,聞而非也;道不可見,見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16)!道不當名?!?/p>

        無始曰:“有問道而應之者,不知道也。雖問道者,亦未聞道。道無問,問無應。無問問之,是問窮也(17);無應應之,是無內也(18)。以無內待問窮,若是者,外不觀乎宇宙,內不知乎大初(19),是以不過乎昆侖(20),不游乎太虛(21)”。

        【譯文】

        妸荷甘和神農一同在老龍吉處學習。神農大白天靠著幾案、關著門睡覺,中午時分,妸荷甘推門而入說:“老龍吉死了!”神農抱著拐杖站起身來,“啪”的一聲丟下拐杖而笑起來,說:“老龍吉知道我見識短淺心志不專,所以丟下了我而死去。完了,我的先生!沒有用至道的言論來啟發教導我就死去了??!”

        弇堈吊知道了這件事,說:“體悟大道的人,天下一切有道德修養的人都將歸附于他。如今老龍吉對于道,連秋毫之末的萬分之一也未能得到,尚且懂得深藏他的談吐而死去,又何況真正體悟大道的人呢!大道看上去沒有形體,聽起來沒有聲音,對于人們所談論的道,稱它是昏昧而又晦暗,而可以用來加以談論的道,實際上并不是真正的道?!?/p>

        于是,泰清向無窮請教:“你知曉道嗎?”無窮回答:“我不知曉?!庇謫枱o為。無為回答說:“我知曉道?!碧┣逵謫枺骸澳阒獣缘?,道也有名目嗎?”無為說:“有?!碧┣逭f:“道的名目怎么樣呢?”無為說:“我知道道可以處于尊貴,也可以處于卑賤,可以聚合,也可以離散,這就是我所了解的道的名數?!?/p>

        泰清用上述談話去請教無始,說:“像這樣,那么無窮的不知曉和無為的知曉,誰對誰錯呢?”無始說:“不知曉是深奧玄妙,知曉是浮泛淺??;不知曉處于深奧玄妙之道的范圍內,知曉卻剛好與道相乖背?!庇谑翘┣灏胫杏兴盐蚨鴩@息,說:“不知曉就是真正的知曉??!知曉就是真正的不知曉??!有誰懂得不知曉的知曉呢?”

        無始說:“道不可能聽到,聽到的就不是道;道不可能看見,看見了就不是道;道不可以言傳,言傳的就不是道。要懂得有形之物之所以具有形體正是因為產生于無形的道??!因此大道不可以稱述?!?/p>

        無始又說:“有人詢問大道便隨口回答的,乃是不知曉道。就是詢問大道的人,也不曾了解過道。道無可詢問,問了也無從回答。無可詢問卻一定要問,這是在詢問空洞無形的東西;無從回答卻勉強回答,這是說對大道并無了解。內心無所得卻期望回答空洞無形的提問,像這樣的人,對外不能觀察廣闊的宇宙,對內不能了解自身的本原,所以不能越過那高遠的昆侖,也不能遨游于清虛寧寂的太虛之境?!?/p>

        【原文】

        光曜問乎無有曰(1):“夫子有乎?其無有乎?”光曜不得問(2),而孰視其狀貌(3),窅然空然(4),終日視之而不見,聽之而不聞,搏之而不得也(5)?!?/p>

        光曜曰:“至矣,其孰能至此乎!予能有無矣,而未能無無也;及為無有矣,何從至此哉!”

        【譯文】

        光曜問無有:“先生你是存在呢?還是不存在呢?”無有不吭聲,光曜得不到回答,便仔細地觀察它的形狀和容貌,是那么深遠那么空虛,整天看它看不見,整天聽它聽不到,整天捕捉它卻摸不著。

        光曜說:“最高的境界啊,誰能夠達到這種境界呢!我能夠做到‘無’,卻未能達到‘無無’,等到做到了‘無’卻仍然是在基于‘有’,從哪兒能夠達到這種境界??!”

        【原文】

        大馬之捶鉤者(1),年八十矣,而不失豪芒(2)。大馬曰:“子巧與,有道與?”曰:“臣有守也(3)。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鉤,于物無視也,非鉤無察也。是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長得其用(4),而況乎無不用者乎!物孰不資焉!”

        【譯文】

        大司馬家鍛制帶鉤的人,年紀雖然已經八十,卻一點也不會出現差誤。大司馬說:“你是特別靈巧呢,還是有什么門道呀?”鍛制帶鉤的老人說:“我遵循著道。我二十歲時就喜好鍛制帶鉤,對于其他外在的事物我什么也看不見,不是帶鉤就不會引起我的專注。鍛制帶鉤這是得用心專一的事,借助這一工作便不再分散自己的用心,而且鍛制出的帶鉤得以長期使用,更何況對于那些無可用心之事??!能夠這樣,外物有什么不會予以資助呢?”

        【原文】

        冉求問于仲尼曰(1):“未有天地可知邪?”仲尼曰:“可。古猶今也?!比角笫柖?span class="Zhu">(2),明日復見,曰:“昔者吾問‘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猶今也?!羧瘴嵴讶?span class="Zhu">(3),今日吾昧然(4),敢問何謂也?”仲尼曰:“昔之昭然也,神者先受之(5);今之昧然也,且又為不神者求邪(6)!無古無今,無始無終。未有子孫而有子孫;可乎?”冉求未對。

        仲尼曰:“已矣,未應矣(7)!不以生生死(8),不以死死生(9)。死生有待邪(10)?皆有所一體。有先天地生者物邪(11)?物物者非物(12)。物出不得先物也,猶其有物也(13)。猶其有物也,無已(14)。圣人之愛人也終無已者,亦乃取于是者也(15)”。

        【譯文】

        冉求向孔子請教:“天地產生以前的情況可以知道嗎?”孔子說:“可以,古時候就像今天一樣?!比角鬀]有得到滿意的回答便退出屋來,第二天再次見到孔子,說:“昨天我問‘天地產生以前的情況可以知道嗎?’先生回答說:‘可以,古時候就象今天一樣?!蛱煳倚睦镞€很明白,今天就糊涂了,請問先生說的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說:“昨天你心里明白,是因為心神先有所領悟;今天你糊涂了,是因為又拘滯于具體形象而有所疑問吧?沒有古就沒有今,沒有開始就沒有終結。不曾有子孫而存在子孫,可以嗎?”冉求不能回答。

        孔子說:“算了,不必再回答了!不會為了生而使死者復生,不會為了死而使生者死去。人的死和生相互有所依賴嗎?其實全存在于一個整體。有先于天地而產生的物類嗎?使萬物成為具有各別形體事物的并不是具有形體的事物。萬物的產生不可能先行出現具象性的物體,而是氣的聚合而產生萬物。由氣的聚合形成萬物之后,這才連續不斷繁衍生息。圣人對于人的憐愛始終沒有終結,也就是取法于萬物的生生相續?!?/p>

        【原文】

        顏淵問乎仲尼曰:“回嘗聞諸夫子曰:‘無有所將(1),無有所迎?!馗覇柶溆?span class="Zhu">(2)?!?/p>

        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內不化(3),今之人,內化而外不化。與物化者,一不化者也(4)。安化安不化(5),安與之相靡(6),必與之莫多(7)。狶韋氏之囿(8),黃帝之圃(9),有虞氏之宮(10),湯武之室(11)。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師(12),故以是非相也(13),而況今之人乎!圣人處物不傷物。不傷物者,物亦不能傷也。唯無所傷者,為能與人相將迎。山林與,皋壤與(14)?使我欣欣然而樂與!樂未畢也,哀又繼之。哀樂之來,吾不能御,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為物逆旅耳!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15)。無知無能者,固人之所不免也。夫務免乎人之所不免者,豈不亦悲哉!至言去言,至為去為。齊知之所知(16),則淺矣?!?/p>

        【譯文】

        顏淵問孔子說:“我曾聽先生說過:‘不要有所送,也不要有所迎?!垎栂壬?,一個人應該怎樣居處與閑游?!?/p>

        孔子說:“古時候的人,外表適應環境變化但內心世界卻持守凝寂,現在的人,內心世界不能凝寂持守而外表又不能適應環境的變化。隨應外物變化的人,必定內心純一凝寂而不離散游移。對于變化與不變化都能安然聽任,安閑自得地跟外在環境相順應,必定會與外物一道變化而不有所偏移。狶韋氏的苑囿,黃帝的果林,虞舜的宮室,商湯、周武王的房舍,都是他們養心任物的好處所。那些稱作君子的人,如像儒家、墨家之流,以是非好壞來相互詆毀,何況現時的人呢!圣人與外物相處卻不損傷外物。不傷害外物的人,外物也不會傷害他。正因為無所傷害,因而能夠與他人自然相送或相迎。山林呢,還是曠野呢?這都使我感到無限歡樂??!可是歡樂還未消逝,悲哀又接著到來。悲哀與歡樂的到來,我無法阻擋,悲哀與歡樂的離去,我也不可能制止??杀?,世上的人們只不過是外物臨時棲息的旅舍罷了。人們知道遇上了什么卻不知道遇不上什么,能夠做自身能力所及卻不能做自身能力所不及的事。不知道與不能夠,本來就是人們所不可回避的,一定要避開自己所不能避開的事,難道不可悲嗎!最好的言論是什么也沒說,最好的行動是什么也沒做。要想把每個人所知道的各種認識全都等同起來,那就實在是淺陋了?!?


        雜篇·庚桑楚

        【題解】

        “庚桑楚”是首句里的一個人名,這里以人名為篇名。全篇涉及許多方面的內容,有討論順應自然倡導無為的,有討論認知的困難和是非難以認定的,但多數段落還是在討論養生。

        全文大體可以分為五個部分。第一部分至“其必有人與人相食者也”,寫庚桑楚與弟子的談話,指出一切都有其自然的規律,為政者只能順“天道”而行,至于堯舜的作法,只能使民“相軋”,社會的動亂也就因此而起。第二部分至“惡有人災也”,通過老聃的談話說明養生之道,這就是“與物委蛇,而同其波”,“身若槁木而心若死灰”,“即隨物而應、處之無為的生活態度。第三部分至“心則使之也”,寫保持心境安泰,指出不能讓外物擾亂自己的“靈臺”。第四部分至“是蜩與學鳩同于同也”,轉而討論萬物的生成與變化,討論人的認識的局限,說明是與非不是永遠不變的,可以轉移和變化。余下為第五部分,又轉回來討論修身養性,指出擾亂人心的諸多情況,把養生之道歸納到“平氣”、“順心”的基本要求上來。

        【原文】

        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1),偏得老聃之道(2),以此居畏壘之山(3),其臣之畫然知者去之(4),其妾之挈然仁者遠之(5);擁仲之與居(6),鞅掌之為使(7)。居三年,畏壘大壤(8)。畏壘之民相與言曰:“庚桑子之始來,吾灑然異之(9)。今吾日計之而不足(10),歲計之而有余。庶幾其圣人乎!子胡不相與尸而祝之(11),社而稷之乎(12)?”

        庚桑子聞之,南面而不釋然(13)。弟子異之。庚桑子曰:“弟子何異于予(14)?夫春氣發而百草生,正得秋而萬寶成(15)。夫春與秋,豈無得而然哉?天道已行矣。吾聞至人,尸居環堵之室(16),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17)。今以畏壘之細民而竊竊焉欲俎豆予于賢人之間(18),我其杓之人邪(19)!吾是以不釋于老聃之言?!?/p>

        弟子曰:“不然。夫尋常之溝(20),巨魚無所還其體(21),而鯢?為之制(22);步仞之丘陵(23),巨獸無所隱其軀,而?狐為之祥(24)。且夫尊賢授能,先善與利(25),自古堯舜以然(26),而況畏壘之民乎!夫子亦聽矣(27)!”庚桑子曰:“小子來!夫函車之獸(28),介而離山(29),則不免于網罟之患;吞舟之魚,碭而失水(30),則蟻能苦之。故鳥獸不厭高,魚鱉不厭深。夫全其形生之人(31),藏其身也,不厭深眇而已矣(32),且夫二子者(33),又何足以稱揚哉!是其于辯也(34),將妄鑿垣墻而殖蓬蒿也(35)。簡發而櫛(36),數米而炊,竊竊乎又何足以濟世哉(37)!舉賢則民相軋(38),任知則民相盜(39)。之數物者(40),不足以厚民。民之于利甚勤,子有殺父,臣有殺君,正晝為盜,日中穴阫(41)。吾語女,大亂之本,必生于堯舜之間,其末存乎千世之后(42)。千世之后,其必有人與人相食者也!”

        【譯文】

        老聃的弟子中有個叫庚桑楚的,獨得老聃真傳,居住在北邊的畏壘山,奴仆中著力炫耀才智的他就讓他們紛紛離去,侍婢中著力標榜仁義的他就讓他們遠離自己;只有敦厚樸實的人跟他住在一起,只有任性自得的人作為他的役使。居住三年,畏壘山一帶大豐收。畏壘山一帶的人民相互傳言:“庚桑楚剛來畏壘山,我們都微微吃驚感到詫異。如今我們一天天地計算收入雖然還嫌不足,但一年總的計算收益也還富足有余。庚桑楚恐怕就是圣人了吧!大家何不共同像供奉神靈一樣供奉他,像對待國君一樣地敬重他?”

        庚桑楚聽到了大家的談論,坐朝南方心里很不愉快。弟子們感到奇怪。庚桑楚說:“你們對我有什么感到奇怪呢?春天陽氣蒸騰勃發百草生長,正當秋天時節莊稼成熟果實累累。春天與秋天,難道無所遵循就能夠這樣嗎?這是自然規律的運行與變化。我聽說道德修養極高的人,像沒有生命的人一樣虛淡寧靜地生活在斗室小屋內,而百姓縱任不羈全不知道應該做些什么。如今畏壘山一帶的庶民百姓私下里談論想把我列入賢人的行列而加以供奉,我難道樂意成為眾人所注目的人嗎?我正因為遵從老聃的教誨而對此大不愉快?!钡茏诱f:“不是這樣的。小水溝里,大魚沒有辦法回轉它的身體,可是小小的泥鰍卻能轉身自如;矮小的山丘,大的野獸沒有辦法隱匿它的軀體,可是妖狐卻正好得以棲身。況且尊重賢才授權能人,以善為先給人利祿,從堯舜時代起就是這樣,何況畏壘山一帶的百姓呢!先生你還是順從大家的心意吧!”庚桑楚說:“小子你過來!口能含車的巨獸,孤零零地離開山野,那就不能免于羅網的災禍;口能吞舟的大魚,一旦被水波蕩出水流,小小的螞蟻也會使它困苦不堪。所以鳥獸不厭山高,魚鱉不厭水深。保全身形本性的人,隱匿自己的身形,不厭深幽高遠罷了。至于堯與舜兩個人,又哪里值得加以稱贊和褒揚呢!堯與舜那樣分辨世上的善惡賢愚,就像是在胡亂地毀壞好端端的垣墻而去種上沒有什么用處的蓬蒿。選擇頭發來梳理,點數米粒來烹煮,計較于區區小事又怎么能夠有益于世??!舉薦賢才人民就會相互出現傷害,任用智能百姓就會相互出現偽詐。這數種作法,不足以給人民帶來好處。人們對于追求私利向來十分迫切,為了私利有的兒子殺了父親,有的臣子殺了國君,大白天搶人,光天化日之下在別人墻上打洞。我告訴你,天下大亂的根源,必定是產生于堯舜的時代,而它的流毒和遺害又一定會留存于千年之后。千年之后,還將會出現人與人相食的情況哩!”

        【原文】

        南榮趎蹴然正坐曰(1):“若趎之年者已長矣,將惡乎托業以及此言邪(2)?”庚桑子曰:“全汝形,抱汝生(3),無使汝思慮營營(4)。若此三年,則可以及此言矣?!蹦蠘s趎曰:“目之與形(5),吾不知其異也,而盲者不能自見;耳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聾者不能自聞;心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狂者不能自得。形之與形亦辟矣(6),而物或間之邪?欲相求而不能相得(7)?今謂趎曰:‘全汝形,抱汝生,勿使汝思慮營營?!n勉聞道達耳矣(8)!”庚桑子曰:“辭盡矣。曰奔蜂不能化藿蠋(9),越雞不能伏鵠卵(10),魯雞固能矣。雞之與雞,其德非不同也,有能與不能者,其才固有巨小也。今吾才小,不足以化子,子胡不南見老子(11)?”

        南榮趎贏糧(12),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老子曰:“子自楚之所來乎(13)?”南榮趎曰:“唯”。老子曰:“子何與人偕來之眾也?”南榮趎懼然顧其后(14)。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謂乎?”南榮趎俯而慚,仰而嘆曰:“今者吾忘吾答,因失吾問?!崩献釉唬骸昂沃^也?”南榮趎曰:“不知乎(15)?人謂我朱愚(16)。知乎?反愁我軀(17)。不仁則害人,仁則反愁我身;不義則傷彼,義則反愁我己。我安逃此而可?此三言者,趎之所患也,愿因楚而問之(18)?!崩献釉唬骸跋蛭嵋娙裘冀拗g,吾因以得汝矣,今汝又言而信之。若規規然若喪父母(19),揭竿而求諸海也(20)。女亡人哉(21),惘惘乎(22)!汝欲反汝情性而無由入,可憐哉!”

        南榮趎請入就舍,召其所好,去其所惡,十日自愁,復見老子。老子曰:“汝自灑濯(23),熟哉郁郁乎(24)!然而其中津津乎猶有惡也(25)。夫外韄者不可繁而捉(26),將內揵(27);內韄者不可繆而捉(28),將外揵。外內韄者,道德不能持,而況放道而行者乎(29)!”

        南榮趎曰:“里人有病,里人問之,病者能言其病,然其病病者(30),猶未病也。若趎之聞大道,譬猶飲藥以加病也,趎愿聞衛生之經而已矣(31)?!崩献釉唬骸靶l生之經,能抱一乎(32)?能勿失乎(33)?能無卜筮而知吉兇乎(34)?能止乎?能已乎?能舍諸人而求諸己乎?能翛然乎(35)?能侗然乎(36)?能兒子乎(37)?兒子終日嗥而嗌不嗄(38),和之至也(39);終日握而手不掜(40),共其德也(41);終日視而目不瞚(42),偏不在外也(43)。行不知所之,據不知所為,與物委蛇(44),而同其波(45):是衛生之經已?!?/p>

        南榮趎曰:“然則是至人之德已乎?”曰:“非也。是乃所謂冰解冰釋者能乎?夫至人者,相與交食乎地而交樂乎天(46),不以人物利害相攖(47),不相與為怪,不相與為謀,不相與為事,翛然而往,侗然而來。是謂衛生之經已?!痹唬骸叭粍t是至乎?”曰:“未也。吾固告汝曰:‘能兒子乎?’兒子動不知所為,行不知所之,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若是者,禍亦不至,福亦不來。禍福無有,惡有人災也!”

        【譯文】

        南榮趎虔敬地端正而坐,說:“像我這樣的人已經年紀大了,將怎樣學習才能達到你所說的那種境界呢?”庚桑楚說:“保全你的身形,護養你的生命,不要使你的思慮為求取私利而奔波勞苦。像這樣三年時間,那就可以達到我所說的那種境界了?!蹦蠘s趎說:“盲人的眼睛和普通人的眼睛,彼此的外形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同,而盲人的眼睛卻看不見東西;聾子的耳朵和普通人的耳朵,彼此的外形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同,而聾子的耳朵卻聽不見聲音;瘋狂人的樣子與普遍人的樣子,彼此之間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同,而瘋狂人卻不能把持自己。形體與形體之間本是相通的,但出現不同的感知是外物有什么使之區別嗎?還是希望獲得卻始終未能獲得呢?如今先生對我說:‘保全你的身形,護養你的生命,不要使你的思慮為求取私利而奔波勞苦?!抑徊贿^勉強聽到耳里罷了!”

        庚桑楚說:“我的話說盡了。小土蜂不能孵化出豆葉蟲,越雞不能孵化天鵝蛋,而魯雞卻能夠做到。雞與雞,它們的稟賦并沒有什么不同,有的能做到有的不能做到,是因為它們的本領原本就有大有小。拿現在說我的才干就很小,不足以使你受到感化,你何不到南方去拜見老子?”

        南榮趎帶足干糧,走了七天七夜來到老子的住所。老子說:“你是從庚桑楚那兒來的吧?”南榮趎說:“是的?!崩献诱f:“怎么跟你一塊兒來的人如此多呢?”南榮趎恐懼地回過頭來看看自己的身后。老子說:“你不知道我所說的意思嗎?”南榮趎低下頭來羞慚滿面,而后仰面嘆息:“現在我已忘記了我應該怎樣回答,因為我忘掉了我的提問?!崩献诱f:“什么意思呢?”南榮趎說:“不聰明嗎?人們說我愚昧無知。聰明嗎?反而給身體帶來愁苦和危難。不具仁愛之心便會傷害他人,推廣仁愛之心反而給自身帶來愁苦和危難。不講信義便會傷害他人,推廣信義反而給自己帶來愁苦和危難。這三句話所說的情況,正是我憂患的事,希望因為庚桑楚的引介而獲得賜教?!崩献诱f:“剛來時我察看你眉宇之間,也就借此了解了你的心思。如今你的談話更證明了我的觀察。你失神的樣子真像是失去了父母,又好像在舉著竹竿探測深深的大海。你確實是一個喪失了真性的人啊,是那么迷惘而又昏昧!你一心想返歸你的真情與本性卻不知道從哪里做起,實在是值得同情??!”

        南榮趎回到寓所,求取自己所喜好的東西,舍棄自己所討厭的東西,整整十天愁思苦想,再去拜見老子。老子說:“你作了自我反省,郁郁不安的心情實在是沉重??!然而你心中那充滿外溢的情況說明還是存有邪念。受到外物的束縛便不可避免繁雜與急促,于是內心世界必將堵塞不通;內心世界受到束縛便不可避除雜亂無緒和急促,于是外部感官必定會閉塞不通。外部感官和內心世界都被束縛纏繞,即使道德高尚也不能持守,何況是初初學道仿行的人呢!”

        南榮趎說:“鄰里的人生了病,周圍的鄉鄰詢問他,生病的人能夠說明自己的病情,而能夠把自己的病情說個清楚的人,那就算不上是生了重病。像我這樣的聽聞大道,好比服用了藥物反而加重了病情,因而我只希望能聽到養護生命的常規罷了?!崩献诱f:“養護生命的常規,能夠使身形與精神渾一諧合嗎?能夠不失卻真性嗎?能夠不求助于卜筮而知道吉兇嗎?能夠滿足于自己的本分嗎?能夠對消逝了的東西不作追求嗎?能夠舍棄仿效他人的心思而尋求自身的完善嗎?能夠無拘無束、自由自在嗎?能夠心神寧寂無所執著嗎?能夠像初生的嬰兒那樣純真、樸質嗎?嬰兒整天啼哭咽喉卻不會嘶啞,這是因為聲音諧和自然達到了頂點;嬰兒整天握著小手而不松開,這是因為聽任小手自然地握著乃是嬰兒的天性與常態;嬰兒整天瞪著小眼睛一點也不眨眼,這是因為內心世界不會滯留于外界事物。行走起來不知道去哪里,平日居處不知道做什么,接觸外物隨順應合,如同隨波逐流、聽其自然:這就是養護生命的常規了?!?/p>

        南榮趎:“那么這就是至人的最高思想境界嗎?”老子回答:“不是的。這僅只是所謂冰凍消解那樣自然消除心中積滯的本能吧?道德修養最高尚的人,跟人們一塊兒向大地尋食而又跟人們一塊兒向天尋樂,不因外在的人物或利害而擾亂自己,不參與怪異,不參與圖謀,不參與塵俗的事務,無拘無束、自由自在地走了。又心神寧寂無所執著地到來。這就是所說的養護生命的常規?!蹦蠘s趎說:“那么這就達到了最高的境界嗎?”老子說:“沒有。我原本就告訴過你:‘能夠像初生的嬰兒那樣純真、樸質嗎?’嬰兒活動不知道干什么,行走不知道去哪里,身形像枯槁的樹枝而心境像熄盡了死灰。像這樣的人,災禍不會到來,幸福也不會降臨。禍福都不存在,哪里還會有人間的災害呢!”

        【原文】

        宇泰定者(1),發乎天光(2)。發乎天光者,人見其人(3),物見其物。人有脩者(4),乃今有恒(5);有恒者,人舍之(6),天助之。人之所舍,謂之天民;天之所助,謂之天子。

        學者,學其所不能學也;行者,行其所不能行也;辯者(7),辯其所不能辯也。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若有不即是者,天鈞敗之(8)。

        備物以將形(9),藏不虞以生心(10),敬中以達彼(11),若是而萬惡至者,皆天也(12),而非人也,不足以滑成(13),不可內于靈臺(14)。靈臺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15),而不可持者也。不見其誠己而發(16),每發而不當(17),業入而不舍(18),每更為失。為不善乎顯明之中者(19),人得而誅之;為不善乎幽閑之中者,鬼得而誅之。明乎人,明乎鬼者,然后能獨行。

        券內者(20),行乎無名;券外者,志乎期費(21)。行乎無名者,唯庸有光(22);志乎期費者,唯賈人也(23),人見其跂(24),猶之魁然(25)。與物窮者(26),物入焉(27);與物且者(28),其身之不能容,焉能容人!不能容人者無親,無親者盡人(29)。兵莫憯于志(30),鏌鎁為下(31);寇莫大于陰陽(32),無所逃于天地之間。非陰陽賊之(33),心則使之也。

        【譯文】

        心境安泰鎮定的人,就會發出自然的光芒。發出自然光芒的,人各自顯其為人,物各自顯其為物。注重修養的人,才能保持較高的道德修養境界;保持較高的道德修養境界,人們就會自然地向往他,上天也會幫助他。人們所向往的,稱他叫做天民;上天輔佐的,稱他叫做天子。

        學習,是想要學習那些不能學到的東西;行走,是想要去到那些不能去到的地方;分辨,是想要分辨那些不易辨清的事物。知道停留于所不知道的境域,便達到了知道的極點。假如有人不是這樣,那么自然的稟性一定會使他敗亡。

        備足造化的事物而順應成形,深斂外在情感不作任何思慮而使心境快活并富有生氣,謹慎地持守心中的一點靈氣用以通達外在事物,像這樣做而各種災禍仍然紛至沓來,那就是自然安排的結果,而不是人為所造成,因而不足以擾亂成性,也不可以納入靈府。靈府,就是有所持守卻不知道持守什么,并且不可以著意去持守的地方。不能表現真誠的自我而任隨情感外馳,雖然有所表露卻總是不合適宜,外事一旦侵擾心中就不會輕易離去,即使有所改變也會留下創傷。在光天化日下做了壞事,人人都會譴責他、處罰他;在昏暗處隱蔽地做下壞事,鬼神也會譴責他、處罰他。對于人群清白光明,對于鬼神也清白光明,這之后便能獨行于世。

        各分合乎自身,行事就不顯于名聲;名分超出自身,就是心思也總在于窮盡財用。行事不顯名聲的人,即使平庸也有光輝;心思在于窮盡財用的人,只不過是商人而已,人人都能看清他們在奮力追求分外的東西,還自以為泰然無危。跟外物順應相通的人,外物必將歸依于他;跟外物相互阻遏的人,他們自身都不能相容,又怎么能容納他人!不能容人的人沒有親近,沒有親近的人也就為人們所棄絕。兵器沒有什么能對人的心神作出傷害,從這一意義說良劍莫邪也只能算是下等;寇敵沒有什么比陰陽的變異更為巨大,因為任何人也沒有辦法逃脫出天地之間。其實并非陰陽的變異傷害他人,而是人們心神自擾不能順應陰陽的變化而使自身受到傷害。

        【原文】

        道通(1)。其分也(2),其成也毀也。所惡乎分者(3),其分也以備;所以惡乎備者,其有以備。故出而不反(4),見其鬼;出而得,是謂得死。滅而有實(5),鬼之一也(6)。以有形者象無形者而定矣。

        出無本,入無竅(7)。有實而無乎處,有長而無乎本剽(8),有所出而無竅者有實。有實而無乎處者,宇也(9)。有長而無本剽者,宙也(10)。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出,有乎入,入出而無見其形,是謂天門(11)。天門者,無有也,萬物出乎無有,有不能以有為有(12),必出乎無有,而無有一無有(13)。圣人藏乎是。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14)。惡乎至?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弗可以加矣。其次以為有物矣,將以生為喪也,以死為反也,是以分已。其次曰始無有,既而有生,生俄而死;以無有為首,以生為體,以死為尻(15);孰知有無死生之一守者(16),吾與之為友。是三者雖異,公族也(17);昭景也(18),著戴也(19),甲氏也(20),著封也(21),非一也(22)。

        有生,黬也(23),披然曰移是(24)。嘗言移是,非所言也(25)。雖然,不可知者也(26)。臘者之有膍胲(27),可散而不可散也(28)。觀室者周于寢廟(29),又適其偃焉(30),為是舉移是(31)。

        請常言移是(32)。是以生為本,以知為師。因以乘是非(33),果有名實(34);因以己為質(35),使人以為己節(36),因以死償節。若然者,以用為知,以不用為愚,以徹為名(37),以窮為辱,移是,今之人也,是蜩與學鳩同于同也(38)。

        【譯文】

        大道通達于萬物。一種事物分離了新的事物就形成了,新的事物形成了原有的事物便毀滅了。對于分離厭惡的原因,就在于對分離求取完備;對于完備厭惡的原因,又在于對完備進一步求取完備。所以心神離散外逐欲情而不能返歸,就會徒具形骸而顯于鬼形;心神離散外逐欲情而能有所得,這就叫做接近于死亡。迷滅本性而徒有外形,也就跟鬼一個樣。把有形的東西看作是無形,那么內心就會得到安寧。

        產生沒有根本,消逝沒有蹤跡。具有實在的形體卻看不見確切的處所,有成長卻見不到成長的始末,有所產生卻沒有產生的孔竅的情況又實際存在著。具有實在的形體而看不見確切的處所的,是因為處在四方上下沒有邊際的空間中。有成長卻見不到成長的始末,是因為處在古往今來沒有極限的時間里。存在著生,存在著死,存在著出,存在著入,入與出都沒有具體的形跡,這就叫做自然之門。所謂自然之門,就是不存在一個人為的門,萬事萬物都出自這一自然之門?!坝小辈豢赡苡谩坝小眮懋a生“有”,必定要出自“無有”,而“無有”就是一切全都沒有。圣人就藏身于這樣的境域。

        古時候的人,他們的才智達到很高的境界。什么樣的境界呢?有認為宇宙初始是不曾有物的,這種觀點是最高明的,最完美的了,不可以再添加什么了。次一等認為宇宙初始已經存在事物,他們把產生看作是另一種事物的失落,他們把消逝看作是返歸自然,而這樣的觀點已經對事物有了區分。再次一等認為宇宙初始確實不曾有過什么,不久就產出了生物,有生命的東西又很快地死去;他們把虛空看作是頭,把生命看作軀體,把死亡看作是尾脊。誰能懂得有、無、死、生歸結為一體,我就跟他交上朋友。以上三種認識雖然各有不同,但從萬物一體的觀點看卻并沒有什么差異,猶如楚國王族中昭、景二姓,以世代為官而著顯,屈姓,又以世代封賞而著顯,只不過是姓氏不同罷了。

        世上存在生命,乃是從昏暗中產生出來,生命一旦產生彼與此、是與非就在不停地轉移而不易分辨。讓我來談談轉移和分辨,其實這本不足以談論。雖然如此,即使談論了也是不可以明瞭的。譬如說,年終時大祭備有牛牲的內臟和四肢,可以分別陳列卻又不可以離散整體牛牲;又譬如說,游觀王室的人周旋于整個宗廟,但同時又必須上廁所。像這些例子全都說明彼與此、是與非在不停地轉移。請讓我再進一步談談是非的轉移和不定。這全是因為把生存看作根本,把才智看作老師。于是以這樣的觀點來駕馭是與非,便果真分辨出次要、主要的區別;于是把自我看作是主體,并且讓人把這一點當作神圣的節操,于是又用死來殉償這一節操。像這樣的人,以舉用為才智,以晦跡為愚昧,以通達為榮耀,以困厄為羞恥。是非、彼此的不定,是現今人們的認識,這就跟蜩與學鳩共同譏笑大鵬那樣,乃是同樣的無知。

        【原文】

        蹍市人之足(1),則辭以放驁(2),兄則以嫗(3),大親則已矣(4)。故曰,至禮有不人(5),至義不物(6),至知不謀(7),至仁無親(8),至信辟金(9)。

        徹志之勃(10),解心之謬(11),去德之累,達道之塞。貴富顯嚴名利六者,勃志也。容動色理氣意六者,謬心也。惡欲喜怒哀樂六者,累德也。去就取與知能六者,塞道也。此四六者(12),不蕩胸中則正,正則靜,靜則明,明則虛,虛則無為而無不為也。道者,德之欽也(13);生者,德之光也;性者,生之質也。性之動,謂之為;為之偽,謂之失。知者,接也(14);知者,謨也(15);知者之所不知,猶睨也(16)。動以不得已之謂德(17),動無非我之謂治(18),名相反而實相順也(19)。

        羿工乎中微而拙乎使人無己譽(20)。圣人工乎天而拙乎人。夫工乎天而俍乎人者(21),唯全人能之(22)。唯蟲能蟲(23),唯蟲能天(24)。全人惡天,惡人之天,而況吾天乎人乎!

        一雀適羿,羿必得之,威也;以天下為之籠,則雀無所逃。是故湯以胞人籠伊尹(25),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籠百里奚(26)。是故非以其所好籠之而可得者,無有也。

        介者拸畫(27),外非譽也(28);胥靡登高而不懼(29),遺死生也。夫復謵不饋而忘人(30);忘人,因以為天人矣(31)。故敬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者,唯同乎天和者為然(32)。出怒不怒(33),則怒出于不怒矣;出為無為(34),則為出于無為矣。欲靜則平氣,欲神則順心(35)。有為也欲當(36),則緣于不得已(37)。不得已之類,圣人之道。

        【譯文】

        踩了路上行人的腳,就要道歉說不小心,兄長踩了弟弟的腳就要憐惜撫慰,父母踩了子女的腳也就算了。因此說,最好的禮儀就是不分彼此視人如己,最好的道義就是不分物我各得其宜,最高的智慧就是無須謀慮,最大的仁愛就是對任何人也不表示親近,最大的誠信就是無須用貴重的東西作為憑證。

        毀除意志的干擾,解脫心靈的束縛,遺棄道德的牽累,打通大道的阻礙。高貴、富有、尊顯、威嚴、聲名、利祿六種情況,全是擾亂意志的因素。容貌、舉止、美色、辭理、氣調、情意六種情況,全是束縛心靈的因素。憎惡、欲念、欣喜、憤怒、悲哀、歡樂六種情況,全部牽累道德的因素。離去、靠攏、貪取、施與、智慮、技能六種情況,全是堵塞大道的因素。這四個方面各六種情況不至于震蕩胸中,內心就會平正,內心平正就會寧靜,寧靜就會明澈,明澈就會虛空,虛空就能恬適順應無所作為而又無所不為。大道,是自然的敬仰;生命,是盛德的光華;稟性,是生命的本根。合乎本性的行動,稱之為率真的作為;受偽情驅使而行動,稱之為失卻本性。知識,出自與外物的應接;智慧,出自內心的謀劃;具有智慧的人也會有不了解的知識,就像斜著眼睛看,所見必定有限。有所舉動卻出于不得已叫做德,有所舉動卻不是為了自我叫做治,追求名聲必定適得其反,而講求實際就會事事順應。

        羿精于射中微細之物而拙于人們不稱譽自己。圣人精于順應自然而拙于人為。精于順應自然而又善于周旋人世,只有“全人”能夠這樣。唯獨只有蟲豸能夠像蟲豸一樣地生活,唯獨只有蟲豸能夠稟賦于自然?!叭恕眳拹鹤匀?,是厭惡人為的自然,更何況用自我的尺度來看待自然和人為呢!

        一只小雀迎著羿飛來,羿一定會射中它,這是羿的威力;把整個天下當作雀籠,那么鳥雀沒有一只能夠逃脫。因此商湯用庖廚來籠絡伊尹,秦穆公用五張羊皮來籠絡百里奚。所以說,不用其所好來籠絡人心而可以成功的,從不曾有過。

        砍斷了腳的人不圖修飾,因為已把毀譽置之度外;服役的囚徒登上高處不存恐懼,因為已經忘掉了死生。對于謙卑的言語不愿作出回報而忘掉了他人,能夠忘掉他人的人,就可稱作合于自然之理又忘卻人道之情的“天人”。所以,敬重他卻不感到欣喜,侮辱他卻不會憤怒的人,只有混同于自然順和之氣的人才能夠這樣。發出了怒氣但不是有心發怒,那么怒氣也就出于不怒;有所作為但不是有心作為,那么作為也就出于無心作為。想要寧靜就得平和氣息,想要寂神就得順應心志,即使有所作為也須處置適宜,事事順應于不得已。事事不得已的作法,也就是圣人之道。


        雜篇·徐無鬼

        【題解】

        “徐無鬼”是開篇的人名,以人名作為篇名。本篇是《莊子》中的又一長篇,由十余個各不相關的故事組成,并夾帶少量的議論。全篇內容很雜,中心不明朗,故事之間也缺乏關聯,但多數是倡導無為思想的。

        全篇大體可分為十四個部分。第一部分至“莫以真人之言謦吾君之側乎”,寫徐無鬼拜見魏武侯,用相馬之術引發魏武侯的喜悅,借此譏諷詩、書、禮、樂的無用。第二部分至“君將惡乎用夫偃兵哉”,繼續寫徐無鬼跟魏武侯的對話,指出當世國君的作法實質上是在害民,只有“應天地之情”,才真正是“社稷之?!?。第三部分至“稱天師而退”,寫黃帝出游于襄城之野,特向牧馬小童問路,喻指為政者的迷亂。第四部分至“終身不反悲夫”,批評事事“皆囿于物”的人。第五部分至“未始離于岑而足以造于怨也”,寫莊子和惠子的對話,指出天下并沒有共同認可的是非標準,從而批評了各家“各是其所是”的態度。第六部分至“吾無與言之矣”,寫莊子對惠子的懷念。第七部分至“則隰朋可”,寫管仲和桓公的對話,借推薦隰朋闡述無為而治的主張。第八部分至“三年而國人稱之”,借吳王射殺猴子的故事,告誡人們不應有所自恃。第九部分至“其后而日遠矣”,寫南伯子綦對世人迷誤的哀嘆。第十部分至“大人之誠”,提出“無求,無失,無棄”和“不以物易己”的觀點,強調不用言語、返歸無為的功效。第十一部分至“然身食肉而終”,表述子綦游于天地不跟外物相違逆的生活旨趣。第十二部分至“夫唯外乎賢者知之矣”,批判唐堯,指斥仁義是貪婪者的工具。第十三部分至“于羊棄意”,批判三種不同的心態,提倡“無所甚親”、“無所甚疏”的態度。余下為第十四部分,為雜論,主要是闡明順任自適的思想。

        【原文】

        徐無鬼因女商見魏武侯(1),武侯勞之曰(2):“先生病矣(3)!苦于山林之勞,故乃肯見于寡人?!毙鞜o鬼曰:“我則勞于君,君有何勞于我!君將盈耆欲(4),長好惡,則性命之情病矣(5);君將黝耆欲(6),ú好惡(7),則耳目病矣。我將勞君,君有何勞于我!”武侯超然不對(8)。

        少焉,徐無鬼曰:“嘗語君,吾相狗也(9)。下之質執飽而止(10),是貍德也(11);中之質若視日(12),上之質若亡其一(13)。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馬也。吾相馬,直者中繩(14),曲者中鉤,方者中矩,圓者中規,是國馬也,而未若天下馬也(15)。天下馬有成材(16),若恤若失(17),若喪其一(18),若是者,超軼絕塵(19),不知其所(20)?!蔽浜畲髳偠?。

        徐無鬼出,女商曰:“先生獨何以說吾君乎(21)?吾所以說吾君者,橫說之則以詩書禮樂(22),從說之則以金板六弢(23),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為數,而吾君未嘗啟齒(24)。今先生何以說吾君,使吾君說若此乎?”徐無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馬耳?!迸淘唬骸叭羰呛??”曰:“子不聞夫越之流人乎(25)?去國數日(26),見其所知而喜(27);去國旬月,見所嘗見于國中者喜;及期年也(28),見似人者而喜矣(29);不亦去人滋久(30),思人滋深乎?夫逃虛空者(31),藜藋柱乎鼪鼬之逕(32),踉位其空(33),聞人足音跫然而喜矣(34),又況乎昆弟親戚之謦欬其側者乎(35)!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側乎!”

        【譯文】

        徐無鬼靠女商的引薦得見魏武侯,武侯慰問他說:“先生一定是極度困憊了!為隱居山林的勞累所困苦,所以方才肯前來會見我?!毙鞜o鬼說:“我是來慰問你的,你對于我有什么慰問!你想要滿足嗜好和欲望,增多喜好和憎惡,那么性命攸關的心靈就會弄得疲憊不堪;你想要廢棄嗜好和欲望,退卻喜好和憎惡,那么耳目的享用就會困頓乏厄。我正打算來慰問你,你對于我有什么可慰問的!”武侯聽了悵然若失,不能應答。

        不一會兒,徐無鬼說:“請讓我告訴你,我善于觀察狗的體態以確定它們的優劣。下等品類的狗只求填飽肚子也就算了,這是跟野貓一樣的稟性;中等品類的狗好像總是凝視上方,上等品類的狗便總像是忘掉了自身的存在。我觀察狗,又不如我觀察馬。我觀察馬的體態,直的部分要合于墨線,彎的部分要合于鉤弧,方的部分要合于角尺,圓的部分要合于圓規,這樣的馬就是國馬,不過還比不上天下最好的馬。天下最好的馬具有天生的材質,或緩步似有憂慮或奔逸神采奕奕,總像是忘記了自身的存在,超越馬群疾如狂風把塵土遠遠留在身后,卻不知道這樣高超的本領從哪里得來?!蔽何浜盥犃烁吲d得笑了起來。

        徐無鬼走出宮廷,女商說:“先生究竟是用什么辦法使國君高興的呢?我用來使國君高興的辦法是,從遠處說向他介紹詩、書、禮、樂,從近處說向他談論太公兵法。侍奉國君而大有功績的人不可計數,而國君從不曾有過笑臉。如今你究竟用什么辦法來取悅國君,竟使國君如此高興呢?”徐無鬼說:“我只不過告訴他我怎么相狗、相馬罷了?!迸陶f:“就是這樣嗎?”徐無鬼說:“你沒有聽說過越地流亡人的故事嗎?離開都城幾天,見到故交舊友便十分高興;離開都城十天整月,見到在國都中所曾經見到過的人便大喜過望;等到過了一年,見到好像是同鄉的人便欣喜若狂;不就是離開故人越久,思念故人的情意越深嗎?逃向空曠原野的人,叢生的野草堵塞了黃鼠狼出入的路徑,卻能在雜草叢中的空隙里跌跌撞撞地生活,聽到人的腳步聲就高興起來,更何況是兄弟親戚在身邊說笑呢?很久很久了,沒有誰用真人純樸的話語在國君身邊說笑了??!”

        【原文】

        徐無鬼見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茅栗(1),厭蔥韭(2),以賓寡人(3),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干酒肉之味邪(4)?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5)?”徐無鬼曰:“無鬼生于貧賤,未嘗敢飲食君之酒肉,將來勞君也(6)?!本唬骸昂卧?,奚勞寡人?”曰:“勞君之神與形?!蔽浜钤唬骸昂沃^邪?”徐無鬼曰:“天地之養也一(7),登高不可以為長(8),居下不可以為短。君獨為萬乘之主(9),以苦一國之民,以養耳目鼻口,夫神者不自許也。夫神者(10),好和而惡奸(11);夫奸,病也,故勞之。唯君所病之,何也?”

        武侯曰:“欲見先生久矣。吾欲愛民而為義偃兵(12),其可乎?”徐無鬼曰:“不可。愛民,害民之始也;為義偃兵,造兵之本也(13);君自此為之,則殆不成。凡成美,惡器也;君雖為仁義,幾且偽哉!形固造形(14),成固有伐(15),變固外戰(16)。君亦必無盛鶴列于麗譙之間(17),無徒驥于錙壇之宮(18),無藏逆于得(19),無以巧勝人,無以謀勝人,無以戰勝人。夫殺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養吾私與吾神者,其戰不知孰善?勝之惡乎在?君若勿已矣(20),脩胸中之誠(21),以應天地之情而勿攖(22)。夫民死已脫矣,君將惡乎用夫偃兵哉!”

        【譯文】

        徐無神拜見魏武侯,武侯說:“先生居住在山林,吃的是橡子,滿足于蔥韭之類的菜蔬,而謝絕與我交往,已經很久很久了!如今是上了年歲嗎?還是為了尋求酒肉之類的美味呢?抑或有什么治國的良策而造福于我的國家嗎?”徐無鬼說:“我出身貧賤,不敢奢望能夠享用國君的酒肉美食,只是打算來慰問你?!蔽浜钫f:“什么,怎么是慰問我呢?”徐無鬼說:“前來慰問你的精神和形體?!蔽浜钫f:“你說的是什么呀?”徐無鬼說:“天與地對于人們的養育是同樣的,登上了高位不可以自以為高人一等,身處低下的地位不可以認為是矮人三分。你作為大國的國君,使全國的百姓勞累困苦,以人民的勞苦來滿足眼耳口鼻的享用,而圣明的人卻從不為自己求取分外的東西。圣明的人,喜歡跟外物和順而厭惡為自己求取私利;為個人求取私利,這是一種嚴重的病態,所以我特地前來慰問。只有國君你患有這種病癥,為什么呀?”

        武侯說:“我希望見到先生已經很久了。我想愛護我的人民并為了道義而停止戰爭,這恐怕就可以了吧?”徐無鬼說:“不行。所謂愛護人民,實乃禍害人民的開始;為了道義而停止爭戰,也只是制造新的爭端的禍根;你如果從這些方面來著手治理,恐怕什么也不會成功。大凡成就了美好的名聲,也就有了作惡的工具;你雖然是在推行仁義,卻更接近于虛偽和作假??!有了仁義和形跡必定會出現仿造仁義的形跡,有了成功必定會自夸,有了變故也必定會再次挑起爭戰。你一定不要浩浩蕩蕩地像鶴群飛行那樣布陣于麗譙樓前,不要陳列步卒騎士于錙壇的宮殿,不要包藏貪求之心于多種茍有所得的環境,不要用智巧去戰勝別人,不要用謀劃去打敗別人,不要用戰爭去征服別人。殺死他人的士卒和百姓,兼并他人的土地,用來滿足自己的私欲和精神的,他們之間的爭戰不知道究竟有誰是正確的?勝利又存在于哪里?你不如停止爭戰,修養心中的誠意,從而順應自然的真情而不去擾亂其規律。百姓死亡的威脅得以擺脫,你將哪里用得著再止息爭戰呢!”

        【原文】

        黃帝將見大隗乎具茨之山(1),方明為御(2),昌寓驂乘(3),張若、謵朋前馬(4),昆閽、滑稽后車(5);至于襄城之野,七圣皆迷,無所問塗(6)。

        適遇牧馬童子,問塗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7)?”曰:“然?!薄叭糁筅笾婧?span class="Zhu">(8)?”曰:“然?!秉S帝曰:“異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9),又知大隗之所存。請問為天下(10)?!毙⊥唬骸胺驗樘煜抡?,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予少而自游于六合之內(11),予適有瞀病(12),有長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車而游于襄城之野?!裼璨∩偃?,予又且復游于六合之外。夫為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黃帝曰:“夫為天下者,則誠非吾子之事。雖然,請問為天下?!毙⊥o。

        黃帝又問。小童曰:“夫為天下者,亦奚以異乎牧馬者哉!亦去其害馬者而已矣(13)!”黃帝再拜稽首(14),稱天師而退(15)。

        【譯文】

        黃帝到具茨山去拜見大隗,方明趕車,昌宇做陪乘,張若、謵朋在馬前導引,昆閽、滑稽在車后跟隨;來到襄城的曠野,七位圣人都迷失了方向,而且沒有什么地方可以問路。正巧遇上一位牧馬的少年,便向牧馬少年問路,說:“你知道具茨山嗎?”少年回答:“是的?!庇謫枺骸澳阒来筅缶幼≡谑裁吹胤絾??”少年回答:“是的?!秉S帝說:“真是奇怪啊,這位少年!不只是知道具茨山,而且知道大隗居住的地方。請問怎樣治理天下?!鄙倌暾f:“治理天下,也就像牧馬一樣罷了,又何須多事呢!我幼小時獨自在宇宙范圍內游玩,碰巧生了頭眼眩暈的病,有位長者教導我說:‘你還是乘坐太陽車去襄城的曠野里游玩?!缃裎业牟∫呀浻辛撕棉D,我又將到宇宙之外去游玩。至于治理天下恐怕也就像牧馬一樣罷了,我又何須去多事??!”黃帝說:“治理天下,固然不是你操心的事。雖然如此,我還是要向你請教怎樣治理天下?!鄙倌曷犃司芙^回答。

        黃帝又問。少年說:“治理天下,跟牧馬哪里有什么不同呢!也就是去除過分、任其自然罷了!”黃帝聽了叩頭至地行了大禮,口稱“天師”而退去。

        【原文】

        知士無思慮之變則不樂(1),辯士無談說之序則不樂(2),察士無淩誶之事則不樂(3),皆囿于物者也(4)。

        招世之士興朝(5),中民之士榮官(6),筋力之士矜難(7),勇敢之士奮患,兵革之士樂戰(8),枯槁之士宿名(9),法律之士廣治(10),禮教之士敬容(11),仁義之士貴際(12)。農夫無草萊之事則不比(13),商賈無市井之事則不比(14)。庶人有旦暮之業則勸(15),百工有器械之巧則壯(16)。錢財不積則貪者優,權勢不尤則夸者悲(17)。勢物之徒樂變(18),遭時有所用(19),不能無為也。此皆順比于歲(20),不物于易者也(21)。馳其形性(22),潛之萬物(23),終身不反,悲夫!

        【譯文】

        才智聰穎的人沒有思慮上的變易與轉換便不會感到快樂,善于辯論的人沒有談說的話題與機會就不會感到快樂,喜于明察的人沒有對別人的冒犯與責問就不會感到快樂,這都是因為受到了外物的拘限與束縛。

        招引賢才的人從朝堂上開始建功立業,善于治理百姓的人以做官為榮,身強體壯的人不把危難放在眼里,英勇無畏的人遇上禍患總是奮不顧身,手持武器身披甲胄的人樂于征戰,隱居山林的人追求的是清白的名聲,研修法制律令的人一心推行法治,崇尚禮教的人注重儀容,講求仁義的人看重人際交往。農夫沒有除草耕耘的事便覺內心不定無所事事,商人沒有貿易買賣也會心神不安無所事事。百姓只要有短暫的工作就會勤勉,工匠只要有器械的技巧就會工效快、成效高。錢財積攢得不多貪婪的人總是憂愁不樂,權勢不高不大而私欲很盛的人便會悲傷哀嘆。依仗權勢掠取財物的人熱衷于變故,一遇時機就會有所動作,不能夠做到清靜無為。這樣的人就像是順應時令次第一樣地取舍俯仰,不能夠擺脫外物的拘累,使其身形與精神過分奔波馳騖,沉溺于外物的包圍之中,一輩子也不會醒悟,實在是可悲??!

        【原文】

        莊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1),謂之善射,天下皆羿也(2),可乎?”惠子曰:“可?!鼻f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3),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堯也,可乎?”惠子曰:“可?!?/p>

        莊子曰:“然則儒、墨、楊、秉四(4),與夫子為五,果孰是邪?或者若魯遽者邪(5)?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6)?!濒斿嵩唬骸侵币躁栒訇?span class="Zhu">(7),以陰召陰(8),非吾所謂道也。吾示子乎吾道?!谑菫橹{瑟(9),廢一于堂(10),廢一于室,鼓宮宮動(11),鼓角角動,音律同矣。夫或改調一弦(12),于五音無當也(13),鼓之,二十五弦皆動,未始異于聲,而音之君已(14)。且若是者邪(15)?”惠子曰:“今夫儒、墨、楊、秉,且方與我以辯,相拂以辭(16),相鎮以聲(17),而未始吾非也(18),則奚若矣(19)?”

        莊子曰:“齊人蹢子于宋者(20),其命閽也不以完(21),其求钘鐘也以束縛(22),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23),有遺類矣(24)!夫楚人寄而蹢閽者(25),夜半于無人之時而與舟人斗(26),未始離于岑而足以造于怨也(27)?!?/p>

        【譯文】

        莊子說:“射箭的人不是預先瞄準而誤中靶的,稱他是善于射箭,那么普天下都是羿那樣善射的人,可以這樣說嗎?”惠子說:“可以?!鼻f子說:“天下本沒有共同認可的正確標準,卻各以自己認可的標準為正確,那么普天下都是唐堯那樣圣明的人,可以這樣說嗎?”惠子說:“可以?!?/p>

        莊子說:“那么鄭緩、墨翟、楊朱、公孫龍四家,跟先生你一道便是五家,到底誰是正確的呢?或者都像是周初的魯遽那樣嗎?魯遽的弟子說:‘我學得了先生的學問,我能夠在冬天生火燒飯在夏天制出冰塊?!斿嵴f:‘這只不過是用具有陽氣的東西來招引出具有陽氣的東西,用具有陰氣的東西來招引出具有陰氣的東西,不是我所倡導的學問。我告訴給你我所主張的道理?!谑钱斨蠹艺{整好瑟弦,放一張瑟在堂上,放一張瑟在內室,彈奏起這張瑟的宮音而那張瑟的宮音也隨之應合,彈奏那張瑟的角音而這張瑟的角音也隨之應合,調類相同的緣故啊。如果其中任何一根弦改了調,五個音不能合諧,彈奏起來,二十五根弦都發出震顫,然而卻始終不會發出不同的聲音,方才是樂音之王了。而你恐怕就是象魯遽那樣的人吧?”惠子說:“如今鄭緩、墨翟、楊朱、公孫龍,他們正跟我一道辯論,相互間用言辭進行指責,相互間用聲望壓制對方,卻從不曾認為自己是不正確的,那么將會怎么樣呢?”

        莊子說:“齊國有個人使自己的兒子滯留于宋國,命令守門人守住他而不讓他有完整的身形返回來,他獲得一只長頸的小鐘唯恐破損而包了又包,捆了又捆,他尋找遠離家門的兒子卻不曾出過郊野,這就像辯論的各家忘掉了跟自己相類似的情況!楚國有個人寄居別人家而怒責守門人,半夜無人時走出門來又跟船家打了起來,還不曾離開岸邊就又結下了怨恨?!?/p>

        【原文】

        莊子送葬,過惠子之墓,顧謂從者曰:“郢人堊慢其鼻端(1),若蠅翼,使匠石斲之(2)。匠石運斤成風(3),聽而斲之(4),盡堊而鼻不傷,郢人立不失容(5)。宋元君聞之,召匠石曰:‘嘗試為寡人為之?!呈唬骸紕t嘗能斲之。雖然,臣之質死久矣(6)?!苑蜃又酪?span class="Zhu">(7),吾無以為質矣!吾無與言之矣?!?/p>

        【譯文】

        莊子送葬,經過惠子的墓地,回過頭來對跟隨的人說:“郢地有個人讓白堊泥涂抹了他自己的鼻尖,像蚊蠅的翅膀那樣大小,讓匠石用斧子砍削掉這一小白點。匠石揮動斧子呼呼作響,漫不經心地砍削白點,鼻尖上的白泥完全除去而鼻子卻一點也沒有受傷,郢地的人站在那里也若無其事不失常態。宋元君知道了這件事,召見匠石說:‘你為我也這么試試’。匠石說:“我確實曾經能夠砍削掉鼻尖上的小白點。雖然如此,我可以搭配的伙伴已經死去很久了?!弊詮幕葑与x開了人世,我沒有可以匹敵的對手了!我沒有可以與之論辯的人了!”

        【原文】

        管仲有病(1),桓公問之,曰:“仲父之病病矣(2),可不諱云(3),至于大病,則寡人惡乎屬國而可(4)?”管仲曰:“公誰欲與(5)?”公曰:“鮑叔牙(6)?!痹唬骸安豢?。其為人絜廉善土也(7),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8),又一聞人之過,終身不忘。使之治國,上且鉤乎君(9),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將弗久矣!”

        公曰:“然則孰可?”對曰:“勿已,則隰朋可(10)。其為人也,上忘而下畔(11),愧不若黃帝而哀不己若者(12)。以德分人謂之圣(13),以財分人謂之賢。以賢臨人(14),未有得人者也;以賢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于國有不聞也(15),其于家有不見也。勿已,則隰朋可?!?/p>

        【譯文】

        管仲生了病,齊桓公問他:“你老的病已經很重了,不避諱地說,一旦病危不起,我將把國事托付給誰才合適呢?”官仲說:“你想要交給誰呢?”齊桓公說:“鮑叔牙?!惫苤僬f:“不可以。鮑叔牙為人,算得上是清白廉正的好人,他對于不如自己的人從不去親近,而且一聽到別人的過錯,一輩子也忘不掉,讓他治理國家,對上勢必約束國君,對下勢必忤逆百姓。一旦得罪于國君,也就不會長久執政了!”

        齊桓公說:“那么誰可以呢?”官仲回答說:“要不,隰朋還可以。隰朋為人,對上不顯示位尊而對下不分別卑微,自愧不如黃帝又能憐憫不如自己的人。能用道德去感化他人的稱作圣人,能用財物去周濟他人的稱作賢人。以賢人自居而駕臨于他人之上。不會獲得人們的擁戴;以賢人之名而能謙恭待人,不會得不到人們的擁戴。他對于國事一定不會事事聽聞,他對于家庭也一定不事事看顧。不得已,那么還是隰朋可以?!?/p>

        【原文】

        吳王浮于江,登乎狙之山(1)。眾狙見之,恂然棄而走(2),逃于深蓁(3)。有一狙焉,委蛇攫,見巧乎王(5)。王射之,敏給搏捷矢(6)。王命相者趨射之(7),狙執死(8)。

        王顧謂其友顏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9),以至此殛也(10),戒之哉!嗟乎,無以汝色驕人哉(11)!”顏不疑歸而師董梧以助其色(12),去樂辭顯,三年而國人稱之。

        【譯文】

        吳王渡過長江。登上獼猴聚居的山嶺。猴群看見吳王打獵的隊伍,驚惶地四散奔逃,躲進了荊棘叢林的深處。有一個猴子留下了,它從容不迫地騰身而起抓住樹枝跳來跳去,在吳王面前顯示它的靈巧。吳王用箭射它,他敏捷地接過飛速射來的利箭。吳王下命令叫來左右隨從打獵的人一起上前射箭,猴子躲避不及抱樹而死。

        吳王回身對他的朋友顏不疑說:“這只猴子夸耀它的靈巧,仗恃它的便捷而蔑視于我,以至受到這樣的懲罰而死去!要以此為戒??!唉,不要用傲氣對待他人??!”顏不疑回來后便拜賢士董梧為師用以鏟除自己的傲氣,棄絕淫樂辭別尊顯,三年時間全國的人個個稱贊他。

        【原文】

        南伯子綦隱幾而坐(1),仰天而噓。顏成子入見曰(2):“夫子,物之尤也(3)。形固可使若槁骸(4),心固可使若死灰乎(5)?”曰:“吾嘗居山穴之中矣。當是時也,田禾一?我(6),而齊國之眾三賀之(7)。我必先之(8),彼故知之;我必賣之,彼故鬻之(9)。若我而不有之,彼惡得而知之?若我而不賣之,彼惡得而鬻之?嗟乎!我悲人之自喪者(10),吾又悲夫悲人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后而日遠矣(11)?!?/p>

        【譯文】

        南伯子綦靠著幾案靜靜地坐著,然后又仰著頭緩緩地吐氣。顏成子進屋來看見后說:“先生,你真是了不起的人物!人的形體固然可以使它像枯槁的骸骨,心靈難道也可以像死灰一樣嗎?”南伯子綦說:“我曾在山林洞穴里居住。正當這個時候,齊太公田禾曾來看望我,因而齊國的民眾再三向他表示祝賀。我必定是名聲在先,他所以能夠知道我;我必定是名聲張揚,他所以能利用我的名聲。假如我不具有名聲,他怎么能夠知道我呢?假如我不是名聲張揚于外,他又怎么能夠利用我的名聲呢?唉,我悲憫自我迷亂失卻真性的人,我又悲憫那些悲憫別人的人,我還悲憫那些悲憫人們的悲憫者,從那以后我便一天天遠離人世沉浮而達到心如死灰的境界”。

        【原文】

        仲尼之楚,楚王觴之(1),孫叔敖執爵而立(2),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3):“古之人乎!于此言已(4)?!痹唬骸扒鹨猜劜谎灾砸?span class="Zhu">(5),未之嘗言(6),于此乎言之。市南宜僚弄丸而兩家之難解(7),孫叔敖甘寢秉羽而郢人投兵(8),丘愿有喙三尺(9)?!?/p>

        彼之謂不道之道(10),此之謂不言之辯(11),故德總乎道之所一(12)。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至矣。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辯不能舉也,名若儒墨而兇矣(13)。故海不辭東流,大之至也;圣人并包天地,澤及天下,而不知其誰氏。是故生無爵,死無謚(14),實不聚(15),名不立,此之謂大人。狗不以善吠為良,人不以善言為賢,而況為大乎(16)!夫為大不足以為大,而況為德乎(17)!夫大備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備矣。知大備者,無求,無失,無棄,不以物易己也。反己而不窮,循古而不摩(18),大人之誠。

        【譯文】

        孔子去到楚國,楚王宴請孔子,孫叔敖拿著酒器站立一旁,市南宜僚把酒灑在地上祭禱,說:“古時候的人??!在這種情況下總要說一說話?!笨鬃诱f:“我聽說有不用言談的言論,但從不曾說過,在這里說上一說。市南宜僚從容不迫地玩弄彈丸而使兩家的危難得以解脫,孫叔敖運籌帷幄使敵國不敢對楚國用兵而楚國得以停止征戰。我孔丘多么希望有只長長的嘴巴來說上幾句呀!”

        市南宜僚和孫叔敖可以稱作不是辦法的辦法,孔子可以稱作不用言辭的說辯,所以循道所得歸結到一點就是道的原始渾一的狀態。言語停留在才智所不知曉的境域,這就是最了不起的了。大道是混沌同一的,而體悟大道卻個不相同;才智所不能通曉的知識,辯言也不能一一列舉,名聲像儒家、墨家那樣的人也常因強不知以為知而招致兇禍。所以,大海不辭向東的流水,成就了博大之最,圣人包容天地,恩澤施及天下百姓,而百姓卻不知道他們的姓名。因此生前沒有爵祿,死后沒有謚號,財物不曾匯聚,名聲不曾樹立,這才可以稱作是偉大的人。狗不因為善于狂吠便是好狗,人不因為善于說話便是賢能,何況是成就于偉大的??!成就偉大卻不足以算是偉大,又何況是修養心性隨順自然??!偉大而又完備,莫過于天地;然而天地哪里會求取什么,卻是偉大而又完備的哩。偉大而又完備的人,沒有追求,沒有喪失,沒有舍棄,不因外物而改變自己的本性。返歸自己的本性就會沒有窮盡,遵循恒古不變的規律就會沒有矯飾,這就是偉大的人的真情。

        【原文】

        子綦有八子(1),陳諸前(2),召九方歅曰(3):“為我相吾子,孰為祥(4)?”九方歅曰:“梱也為祥(5)?!弊郁膂娜幌苍?span class="Zhu">(6):“奚若?”曰:“梱也將與國君同食以終其身?!弊郁胨魅欢鎏樵?span class="Zhu">(7):“吾子何為以至于是極也!”九方歅曰:“夫與國君同食,澤及三族(8),而況父母乎!今夫子聞之而泣,是御福也(9)。子則祥矣,父則不祥?!?/p>

        子綦曰:“歅,汝何足以識之,而梱祥邪?盡于酒肉,入于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來?吾未嘗為牧而牂生于奧(10),未嘗好田而鶉生于宎(11),若勿怪,何邪?吾所與吾子游者,游于天地。吾與之邀樂于天(12),吾與之邀食于地;吾不與之為事,不與之為謀,不與之為怪;吾與之乘天地之誠而不以物與之相攖(13),吾與之一委蛇而不與之為事所宜(14)。今也然有世俗之償焉!凡有怪征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與吾子之罪,幾天與之也!吾是以泣也?!?/p>

        無幾何而使梱之于燕(15),盜得之于道,全而鬻之則難(16),不若刖之則易(17),于是乎刖而鬻之于齊,適當渠公之街(18),然身食肉而終。

        【譯文】

        子綦有八個兒子,排列在子綦身前,叫來九方歅說:“給我八個兒子看看相,誰最有福氣?!本欧綒P說:“梱最有福氣?!弊郁塍@喜地說:“怎么最有福氣呢?”九方歅回答:“梱將會跟國君一道飲食而終了一生?!弊郁霚I流滿面地說:“我的兒子為什么會達到這樣的境遇!”九方歅說:“跟國君一道飲食,恩澤將施及三族,何況只是父母??!如今先生聽了這件事就泣不成聲,這是拒絕要降臨的福祿。你的兒子倒是有福氣,你做父親的卻是沒有福分了?!?/p>

        子綦說:“歅,你怎么能夠知道,梱確實是有福呢?享盡酒肉,只不過從口鼻進到肚腹里,又哪里知道這些東西從什么地方來?我不曾牧養而羊子卻出現在我屋子的西南角,不曾喜好打獵而鵪鶉卻出現在我屋子的東南角,假如不把這看作是怪事,又是為了什么呢?我和我的兒子所游樂的地方,只在于天地之間。我跟他一道在蒼天里尋樂,我跟他一道在大地上求食;我不跟他建功立業,不跟他出謀劃策,不跟他標新立異,我只和他一道隨順天地的實情而不因外物便相互背違,我只和他一應順任自然而不為任何外事所左右。如今我卻得到了世俗的回報??!大凡有了怪異的征兆,必定會有怪異的行為,實在是危險啊,并不是我和我兒子的罪過,大概是上天降下的罪過!我因此泣不成聲?!?/p>

        沒過多久派遣梱到燕國去,強盜在半道上劫持了他,想要保全其身形而賣掉實在擔心他跑掉,不如截斷他的腳容易賣掉些,于是截斷他的腳賣到齊國,正好齊國的富人渠公買了去給自己看守街門,仍能夠一輩子吃肉而終了一生。

        【原文】

        齧缺遇許由(1),曰:“子將奚之?”曰:“將逃堯?!痹唬骸稗芍^邪?”曰:“夫堯,畜畜然仁(2),吾恐其為天下笑。后世其人與人相食與!夫民,不難聚也;愛之則親,利之則至,譽之則勸,致其所惡則散(3)。愛利出乎仁義,捐仁義者寡,利仁義者眾。夫仁義之行,唯且無誠,且假乎禽貪者器(4)。是以一人之斷制利天下(5),譬之猶一覕也(6)。夫堯知賢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賊天下也,夫唯外乎賢者知之矣(7)?!?/p>

        【譯文】

        齧缺遇見許由,說:“你準備去哪里呢?”許由回答:“打算逃避堯?!饼m缺說:“你說些什么呢?”許由說:“堯,孜孜不倦地推行仁的主張,我擔心他受到天下人的恥笑。后代一定會人與人相食??!百姓,并不難以聚合,給他們愛護就會親近,給他們好處就會靠攏,給他們獎勵就會勤勉,送給他們所厭惡的東西就會離散。愛護和利益出自仁義,而棄置仁義的少,利用仁義的多。仁義的推行,只會沒有誠信,而且還會被禽獸一般貪婪的人借用為工具。所以一個人的裁斷與決定給天下人帶來了好處,打個比方說就好像是短暫的一瞥。唐堯知道賢人能給天下人帶來好處,卻不知道他們對天下人的殘害,而只有身處賢者之外的人才能知道這個道理?!?/p>

        【原文】

        有暖姝者(1),有濡需者(2),有卷婁者(3)。

        所謂暖姝者,學一先生之言,則暖暖姝姝而私自說也(4),自以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5),是以謂暖姝者也。濡需者,豕虱是也(6),擇疏鬣自以為廣宮大囿(7),奎蹄曲隈(8),浮間股腳,自以為安室利處,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煙火(9),而己與豕俱焦也。此以域進(10),此以域退,此其所謂濡需者也。卷婁者,舜也。羊肉不慕蟻,蟻慕羊肉,羊肉羶也。舜有羶行(11),百姓悅之,故三徙成都(12),至鄧之虛而十有萬家(13)。堯聞舜之賢,舉之童土之地(14),曰翼得其來之澤。舜舉乎童土之地,年齒長矣,聰明衰矣(15),而不得休歸,所謂卷婁者也。

        是以神人惡眾至,眾至則不比(16),不比則不利也。故無所甚親,無所甚疏,抱德煬和以順天下(17),此謂真人。于蟻棄知(18),于魚得計,于羊棄意。

        【譯文】

        有沾沾自喜的人,不偷安矜持的人,有彎腰駝背、勤苦不堪的人。

        所謂沾沾自喜的人,懂得了一家之言,就沾沾自喜地私下里暗自得意,自以為滿足了,卻不知道從未曾有過絲毫所得,所以稱他為沾沾自喜的人。所謂偷安矜持的人,就像豬身上的虱子一個樣,選擇稀疏的鬃毛當中自以為就是廣闊的宮廷與園林,后腿和蹄子間彎曲的部位,乳房和腿腳間的夾縫,就認為是安寧的居室和美好的處所,殊不知屠夫一旦揮動雙臂布下柴草生起煙火,便跟隨豬身一塊兒燒焦。這就是依靠環境而安身,這又是因為環境而毀滅,而這也就是所說的偷安自得的人。所謂彎腰駝背、勤苦不堪的人,就是舜那樣的人。羊肉不會愛慕螞蟻,螞蟻則喜愛羊肉,因為羊肉有羶腥味。舜有羶腥的行為,百姓都十分喜歡他,所以他多次搬遷居處都自成都邑,去到鄧的廢址就聚合了頭十萬家人。堯了解到舜的賢能,從荒蕪的土地上舉薦了他,說是希望他能把恩澤布施百姓。舜從荒蕪的土地上被舉薦出來,年歲逐漸老了,敏捷的聽力和視力衰退了,還不能退回來休息,這就是所說的彎腰駝背、勤苦不堪的人。

        所以超凡脫俗的神人討厭眾人跟隨,眾人跟隨就不會親密和睦,不親密和睦也就不會帶來好處。因此沒有什么特別的親密,沒有什么格外的疏遠,持守德行、溫暖和氣以順應天下,這就叫做真人。就像是,螞蟻不再追慕羶腥,魚兒得水似的悠閑自在,羊肉也清除了羶腥的氣味。

        【原文】

        以目視目,以耳聽耳,以心復心(1)。若然者,其平也繩(2),其變也循(3)。古之真人,以天待人(4),不以人入天(5)。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6)。藥也,真實堇也(7),桔梗也(8),雞癕也(9),豕零也(10),是時為帝者也(11),何可勝言!

        勾踐也以甲楯三千棲于會稽(12)。唯種也能知亡之所以存(13),唯種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14)。故曰鴟目有所適(15),鶴脛有所節(16),解之也悲(17)。故曰風之過河也有損焉,日之過河也有損焉。請只風與日相與守河(18),而河以為未始其攖也(19),恃源而往者也(20)。故水之守土也審(21),影之守人也審,物之守物也審。

        故目之于明也殆(22),耳之于聰也殆,心之于殆也始(23)。凡能其于府也殆(24),殆之成也不給改(25)。禍之長也茲萃(26),其反也緣功(27),其果也待久(28)。而人以為己寶,不亦悲乎?故有亡國戮民無已(29),不知問是也。

        故足之于地也踐(30),雖踐,恃其所不蹍而后善博也(31);人之于知也少,雖少,恃其所不知而后知天之所謂也(32)。知大一(33),知大陰(34),知大目(35),知大均(36),知大方(37),知大信(38),知大定,至矣。大一通之,大陰解之,大目視之,大均緣之(39),大方體之(40),大信稽之(41),大定持之。

        盡有天,循有照(42),冥有樞(43),始有彼。則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44),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不知而后知之。其問之也,不可以有崖(45),而不可以無崖。頡滑有實(46),古今不代(47),而不可以虧(48),則可不謂有大揚搉乎(49)!闔不亦問是已(50),奚惑然為(51)!以不惑解惑,復于不惑,是尚大不惑(52)。

        【譯文】

        用眼睛來看視自己眼睛所應看視的東西,用耳朵來聽取自己耳朵所應聽取的聲音,用心思來收回分外逐物的心思。像這樣的人,他們內心的平靜就像墨線一樣正直,他們的變化總是處處順應。古時候的真人,用順任自然的態度來對待人事,不會用人事來干擾自然。古時候的真人,獲得生存就聽任生存,失掉生存就聽任死亡;獲得死亡就聽任死亡,失掉死亡就聽任生存。藥物,烏頭也好,桔梗也好,芡草也好,豬苓也好,這幾種藥更換著作為主藥,怎么可以說得完呢!

        勾踐率領三千士兵困守于會稽,只有文種能夠知道越國復國的辦法,也只有文種不知道復國后將要遭受殺戮的禍害。所以說貓頭鷹的眼睛只有在夜晚才適宜看視,仙鶴具有修長的雙腿,截斷就會感到悲哀。所以說,風兒吹過了河面河水就會有所減損,太陽照過河去河水也會有所減損。假如風與太陽總是盤桓在河的上空,而河水卻認為不曾受到過干擾,那就是靠河水源頭小溪的不斷匯聚。所以,水保持住了泥土也就安定下來,影子留住了是因為人體安定下來,事物固守著事物因而相互安定下來。

        所以,眼睛一味地追求超人的視力也就危險了,耳朵一味地追求超人的聽力也就危險了,心思一味地追求外物也就危險了。才能從內心深處顯露出來就會危險,危險一旦形成已經來不及悔改。災禍滋生并逐漸地增多與聚集,返歸本性卻為功名所縈繞,要想獲得成功便須持續很久很久??墒侨藗儏s把上述情況看作是自己最可寶貴的,不可悲嗎?因此國家敗亡、人民受戮從沒有中斷,卻又不知道問一問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

        所以,腳對于地的踐踏很小很小,雖然很小,仰賴所不曾踐踏的地方而后才可以去到更為博大、曠遠的地方;人對于各種事物的了解也很少很少,雖然很少,仰賴所不知道的知識而后才能夠知道自然所稱述的道理。知道“天”,知道“地”,知道“大目”,知道“大均”,知道“大方”,知道“大信”,知道“大定”,這就達到了認識的極限?!疤臁奔右载炌?,“地”加以化解,萬物各視其所見,順其本性令其自得,各得其宜自成軌跡,各守其實無使超逸,順任安定持守不渝。

        萬物之中全都有其自然,順應就會逐漸明朗清晰,深奧的道理之中都存在著樞要,而任何事物產生的同時又必然出現相應的對立面。那么,自然的理解好像是沒有理解似的,自然的知曉好像是沒有知曉,但這“不知”之后方才會有真知。深入一步問一問,本不可能有什么界限,然而又不可以沒有什么界限。萬物雖然紛擾雜亂卻有它的根本,古今不能相互替換,但是無古無今、無今無古誰也不能缺少,這能不說是僅只顯露其概略嗎!何不再深入一步探問這博大玄妙的道理,為什么會迷惑成這個樣呢?用不迷惑去解除迷惑,再回到不迷惑,這恐怕還是當初的不迷惑。


        雜篇·則陽

        【題解】

        “則陽”是篇首的人名。本篇內容仍很龐雜,全篇大體可以分成兩大部分,前一部分寫了頭十個小故事,用人物的對話來說明恬淡、清虛、順任的旨趣和生活態度,同時也對滯留人事、迷戀權勢的人給予抨擊。后一部分則討論宇宙萬物的基本規律,討論宇宙的起源,討論對外在事物的主體認識。

        前一部分大體分作九小段,至“故曰待公閱休”為第一段,寫公閱休清虛恬適的生活旨趣和處世態度。至“以十仞之臺縣眾閒者也”為第二段,寫圣人的心態和人們對于道的尊崇與愛慕。至“無內無外”為第三段,寫一個人要善于自處,善于應物。至“譬猶一吷也”為第四段,通過巧妙的比喻指出人在世間的渺小,倡導與世無爭的態度,同時諷刺和嘲弄了諸侯國之間的爭奪戰爭。至“其室虛矣”為第五段,通過孔子之口盛贊市南宜僚“聲銷”而“志無窮”的潛身態度。至“內熱溲膏是也”為第六段,指出為政“鹵莽”、治民“滅裂”的嚴重危害。至“于誰責而可乎”為第七段,通過柏矩游齊之所見,批評當世君主為政的虛偽和對人民的愚弄。至“然乎”為第八段,說明人們的是非觀念不是永恒的,認識也是有限的。至“之二人何足以識之”為第九段,譴責衛靈公的荒唐無道。

        后一部分寫少知與大公調的對話,借大公調之口從討論宇宙整體與萬物之個體間“合異”、“散同”的關系入手,指出各種事物都有其自身的規律,各種變化也都會向自己的反面轉化,同時還討論了宇宙萬物的產生,又最終歸結為渾一的道。

        前一部分可以說是雜論,內容并不深厚,后一部分涉及宇宙觀和認識論上的許多問題,也就較有價值。

        【原文】

        則陽游于楚(1),夷節言之于王(2),王未之見(3),夷節歸。彭陽見王果曰(4):“夫子何不譚我于王(5)?”王果曰:“我不若公閱休(6)?!?/p>

        彭陽曰:“公閱休奚為者邪?”曰:“冬則擉鱉于江(7),夏則休乎山樊(8)。有過而問者,曰:‘此予宅也?!蛞墓澮巡荒?,而況我乎!吾又不若夷節。夫夷節之為人也,無德而有知,不自許(9),以之神其交固(10),顛冥乎富貴之地(11),非相助以德,相助消也(12)。夫凍者假衣于春(13),暍者反冬乎冷風(14)。夫楚王之為人也,形尊而嚴;其于罪也,無赦如虎;非夫佞人正德(15),其孰能橈焉(16)!

        “故圣人,其窮也使家人忘其貧(17),其達也使王公忘爵祿而化卑(18)。其于物也,與之為娛矣;其于人也,樂物之通而保己焉(19);故或不言而飲人以和(20),與人并立而使人化。父子之宜,彼其乎歸居,而一閒其所施(21)。其于人心者若是其遠也。故曰待公閱休(22)?!?/p>

        【譯文】

        則陽周游到楚國,夷節向楚王談到則陽,楚王沒有接見他,夷節只得作罷歸家。則陽見到王果,說:“先生怎么不在楚王面前談談我呢?”王果說:“我不如公閱休?!?/p>

        則陽問:“公閱休是干什么的人呢?”王果說:“他冬天到江河里刺鱉,夏天到山腳下憩息。有人經過而問他,他就說:‘這就是我的住宅?!墓澤星也荒茏龅?,何況是我呢?我又比不上夷節。夷節的為人,缺少德行卻有世俗人的智巧,不能約束自己做到清虛恬淡,用他特有的辦法巧妙地跟人交游與結識,在富有和尊顯的圈子里弄得神情顛狂內心迷亂,不是用德行去相助他人,而是使德行有所毀損。受凍的人盼著溫暖的春天,中暑的人剛好相反得求助冷風帶來涼爽。楚王的為人,外表高貴而又威嚴;他對于有過錯的人,像老虎一樣不會給予一點寬??;不是極有才辯的人而又端正德行,誰能夠使他折服!

        “所以圣人,他們潛身世外能使家人忘卻生活的清苦,他們身世顯赫能使王公貴族忘卻爵祿而變得謙卑起來。他們對于外物,與之和諧歡娛;他們對于別人,樂于溝通、混跡人世而又能保持自己的真性;有時候一句話不說也能用中和之道給人以滿足,跟人在一塊兒就能使人受到感化。父親和兒子都各得其宜,各自安于自己的地位,而圣人卻完全是清虛無為地對待周圍所有的人。圣人的想法跟一般人的心思,相比起來差距是那么遠。所以說,要使楚王信服還得期待公閱休哩?!?/p>

        【原文】

        圣人達綢繆(1),周盡一體矣(2),而不知其然,性也。復命搖作而以天為師(3),人則從而命之也(4)。憂乎知而所行恒無幾時(5),其有止也若之何!

        生而美者,人與之鑑(6),不告則不知其美于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聞之,若不聞之,其可喜也終無已;人之好之亦無已,性也。圣人之愛人也,人與之名,不告則不知其愛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聞之,若不聞之,其愛人也終無已,人之安之亦無已,性也。

        舊國舊都(7),望之暢然(8);雖使丘陵草木之緡(9),入之者十九(10),猶之暢然。況見見聞聞者也(11),以十仞之臺縣眾閒者也(12)!

        【譯文】

        圣人通達于人世間的各種紛擾和糾葛,周遍而又透徹地了解萬物混同一體的狀態,卻并不知道為什么會是這樣,這是出于自然的本性。為回返真性而又有所動作也總是把師法自然作為榜樣,人們隨后方才稱呼他為圣人。憂心于智巧與謀慮因而行動常常不宜持久,時而有所中止又將能怎樣樣呢!

        生來就漂亮的人,是因為別人給他作了一面鏡子,如果不通過比較他也不會知道自己比別人漂亮。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好像聽見了,又好像沒有聽見,他內心的喜悅就不會有所終止,人們對他的好感也不會有所中止,這就是出于自然的本性。圣人撫愛眾人,是因為人們給予了他相應的名字,如果人們不這樣稱譽他圣人也不知道自己憐愛他人。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好像聽見了,又好像沒有聽見,他給予人們的愛就不會有所終止,人們安于這樣的撫愛也不會有所終止,這就是出于自然的本性。

        祖國與家鄉,一看到她就分外喜悅;即使是丘陵草木使她顯得面目不清,甚至掩沒了十之八九,心里還是十分欣喜。更何況親身見聞到她的真面目、真情況,就像是數丈高臺高懸于眾人的面前讓人崇敬、仰慕??!

        【原文】

        冉相氏得其環中以隨成(1),與物無終無始,無幾無時。日與物化者,一不化者也(2),闔嘗舍之(3)!夫師天而不得師天(4),與物皆殉(5),其以為事也若之何?夫圣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與也偕行而不替(6),所行之備而不洫(7),其合之也若之何?湯得其司御門尹登恒為之傅之(8),從師而不囿(9);得其隨成,為之司其名(10);之名嬴法(11),得其兩見(12)。仲尼之盡慮(13),為之傅之。容成氏曰(14):“除日無歲,無內無外(15)?!?/p>

        【譯文】

        冉相氏體察了道的精髓因而能聽任外物自然發展,跟外物接觸相處沒有終始,也顯不出時日。天天隨外物而變化,而其凝寂虛空的心境卻一點也不會改變,何嘗舍棄過大道的精髓!有心去效法自然卻得不到效法自然的結果,跟外物一道相追逐,對于所修的事業又能夠怎么樣呢?圣人心目中從不曾有過天,從不曾有過人,從不曾有過開始,從不曾有過外物,跟隨世道一塊兒發展變化而沒有廢止,有所行動也是那么完備因而不會受到敗壞,他與外物的契合與融恰又將是怎么樣的呢!商湯啟用他的司御門尹登恒做他的師傅,而他隨從師傅學習卻從不拘泥于所學;能夠隨順而成,為此而察其名跡;對待這樣的名跡又無心尋其常法,因而君臣、師徒能各得其所、各安其分。仲尼最后棄絕了謀慮,因此對自然才有所輔助。容成氏說:“摒除了日就不會累積成年,忘掉了自己就能忘掉周圍的事物?!?/p>

        【原文】

        魏瑩與田侯牟約(1),田侯牟背之。魏瑩怒,將使人刺之。犀首聞而恥之曰(2):“君為萬乘之君也(3),而以匹夫從仇(4)!衍請受甲二十萬(5),為君攻之,虜其人民,系其牛馬,使其君內熱發于背。然后拔其國(6)。忌也出走(7),然后抶其背(8),折其脊?!?/p>

        季子聞而恥之曰(9):“筑十仞之城,城者既十仞矣,則又壞之,此胥靡之所苦也(10)。今兵不起七年矣,此王之基也。衍亂人,不可聽也?!?/p>

        華子聞而丑之曰(11):“善言伐齊者,亂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亂人也;謂伐之與不伐亂人也者,又亂人也?!本唬骸叭粍t若何?”曰:“君求其道而已矣!”

        惠子聞之而見戴晉人(12)。戴晉人曰:“有所謂蝸者,君知之乎?”曰:“然?!庇袊谖佒蠼钦?,曰觸氏,有國于蝸之右角者,曰蠻氏。時相與爭地而戰,伏尸數萬,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13)?!本唬骸班?!其虛言與?”曰:“臣請為君實之。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窮乎(14)?”君曰:“無窮?!痹唬骸爸涡挠跓o窮,而反在通達之國(15),若存若亡乎(16)?”君曰:“然?!痹唬骸巴ㄟ_之中有魏,于魏中有梁(17),于梁中有王。王與蠻氏,有辯乎(18)?”君曰:“無辯?!笨统龆蝗粲型鲆?span class="Zhu">(19)。

        客出,惠子見。君曰:“客,大人也(20),圣人不足以當之?!被葑釉唬骸胺虼倒芤?span class="Zhu">(21),猶有嗃也(22);吹劍首者(23),吷而已矣(24)。堯舜,人之所譽也;道堯舜于戴晉人之前,譬猶一吷也?!?/p>

        【譯文】

        魏惠王與齊威王訂立盟約,而齊威王違背了盟約。魏王大怒,打算派人刺殺齊威王,將軍公孫衍知道后認為可恥,說:“您是大國的國君,卻用普通百姓的手段去報仇!我愿統帶二十萬部隊,替你攻打齊國,俘獲齊國的百姓,牽走他們的牛馬,使齊國的國君心急如焚熱毒發于背心。然后我就攻占齊國的土地。齊國的大將田忌望風逃跑,于是我再鞭打他的背,折斷他的脊骨?!?/p>

        季子知道后又認為公孫衍的做法可恥,說:“建筑七八丈高的城墻,筑城已經七八丈高了,接著又把它毀掉,這是役使之人所苦的事。如今戰爭不起已經七年了,這是你王業的基礎。公孫衍實在是挑起禍亂的人,不可聽從他的主張?!?/p>

        華子知道以后又鄙夷公孫衍和季子的做法,說:“極力主張討伐齊國的人,是撥弄禍亂的人;極力勸說不要討伐齊國的人,也是撥弄禍亂的人;評說討伐齊國還是不討伐齊國為撥弄禍亂之人的人,他本身就是撥弄禍亂的人?!蔽和跽f:“既然如此,那將怎么辦呢?”華子說:“你還是求助于清虛淡漠、物我兼忘的大道罷!”

        惠子知道了,引見戴晉人。戴晉人對魏王說:“有叫蝸牛的小動物,國君知道嗎?”魏王說:“知道?!贝鲿x人說:“有個國家在蝸牛的左角,名字叫觸氏,有個國家在蝸牛的右角,名字叫蠻氏,正相互為爭奪土地而打仗,倒下的尸體數也數不清,追趕打敗的一方花去整整十五天方才撤兵而回?!蔽和跽f:“咦,那都是虛妄的言論吧?”戴晉人說:“讓我為你證實這些話。你認為四方與上下有盡頭嗎?”魏王說“沒有止境?!贝鲿x人說:“知道使自己的思想在無窮的境域里遨游,卻又返身于人跡所至的狹小的生活范圍,這狹小的生活范圍處在無窮的境域里恐怕就像是若存若失一樣吧?”魏王說:“是的?!贝鲿x人又說:“在這人跡所至的狹小范圍內有一個魏國,在魏國中有一個大梁城,在大梁城里有你魏王。大王與那蠻氏相比,有區別嗎?”魏王回答說:“沒有?!贝鲿x人辭別而去,魏王心中不暢悵然若有所失。

        戴晉人離開后惠子見魏惠王,魏王說:“戴晉人,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圣人不足以和他相提并論?!被葑诱f:“吹起竹管,就會有嘟嘟的響聲;吹著劍首的環孔,只會有絲絲的聲音罷了。堯與舜,都是人們所贊譽的圣人;在戴晉人面前稱贊堯與舜,就好比那微弱的絲絲之聲罷了?!?/p>

        【原文】

        孔子之楚(1),舍于蟻丘之漿(2)。其鄰有夫妻臣妄登極者(3),子路曰:“是稯稯何為者邪(4)?”仲尼曰:“是圣人仆也。是自埋于民,自藏于畔(5)。其聲銷(6),其志無窮,其口雖言,其心未嘗言,方且與世違而心不屑與之俱。是陸沈者也(7),是其市南宜僚邪(8)?”

        子路請往召之??鬃釉唬骸耙岩?!彼知丘之著于己也(9),知丘之適楚也,以丘為必使楚王之召己也,彼且以丘為佞人也(10)。夫若然者,其于佞人也羞聞其言,而況親見其身乎!而何以為存(11)?”子路往視之,其室虛矣。

        【譯文】

        孔子到楚國去,寄宿在蟻丘的賣漿人家。賣漿人家的鄰居夫妻奴仆全都登上了屋頂觀看孔子的車騎,子路說:“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是干什么呢?”孔子說:“這些人都是圣人的仆從。這個圣哲之人把自己隱藏在百姓之中,藏身于田園生活里。他的聲音從世上消失了,他的志向卻是偉大的,他嘴里雖然在說著話,心理卻好像不曾說過什么,處處與世俗相違背而且心理總不屑與世俗為伍。這是隱遁于世俗中的隱士,這個人恐怕就是楚國的市南宜僚吧?”

        子路請求前去召見他??鬃诱f:“算了吧!他知道我對他十分了解,又知道我到了楚國,認為我必定會讓楚王來召見他,他將把我看成是巧言獻媚的人。如果真是這樣,他對于巧言獻媚的人一定會羞于聽其言談,更何況是親自見到其人呢!你憑什么認為他還會留在那里呢?”子路前往探視,市南宜僚的居室已經空無一人了。

        【原文】

        長梧封人問子牢曰(1):“君為政焉勿鹵莽(2),治民焉勿滅裂(3)。昔予為禾,耕而鹵莽之,則其實亦鹵莽而報予;蕓而滅裂之(4),其實亦滅裂而報予,予來年變齊(5),深其耕而熟耰之(6),其禾蘩以滋(7),予終年厭飧(8)?!?/p>

        莊子聞之曰:“今人之治其形,理其心,多有似封人之所謂,遁其天,離其性,滅其情,亡其神,以眾為(9)。故鹵莽其性者,欲惡之孽(10),為性萑葦蒹葭(11),始萌以扶吾形,尋擢吾性(12),并潰漏發(13),不擇所出,漂疽疥癰(14),內熱溲膏是也(15)?!?/p>

        【譯文】

        長梧地方守護封疆的人對子牢說:“你處理政事不要太粗疏,治理百姓不要太草率。從前我種莊稼,耕地粗疏馬虎,而莊稼收獲時也就用粗疏馬虎的態度來報復我;鋤草也輕率馬虎,而莊稼收獲時也用輕率馬虎的態度來報復我。我來年改變了原有的方式,深深地耕地細細地平整,禾苗繁茂果實累累,我一年到頭不愁食品不足?!?/p>

        莊子聽了后說:“如今人們治理自己的身形,調理自己的心思,許多都像這守護封疆的人所說的情況,逃避自然,背離天性,泯滅真情,喪失精神,這都因為粗疏鹵莽所致。所以對待本性和真情粗疏鹵莽的人,欲念與邪惡的禍根,就像萑葦、蒹葭蔽遮禾黍那樣危害人的本性,開始時似乎還可以用來扶助人的形體,逐漸地就拔除了自己的本性,就像遍體毒瘡一齊潰發,不知選擇什么地方泄出,毒瘡流濃,內熱遺精就是這樣?!?/p>

        【原文】

        柏矩學于老聃(1),曰:“請之天下游(2)?!崩像踉唬骸耙岩?!天下猶是也?!庇终堉?,老聃曰:“汝將何始?”曰:“始于齊?!?/p>

        至齊,見辜人焉(3),推而強之(4),解朝服而幕之(5),號天而哭之曰(6):“子乎子乎!天下有大菑(7),子獨先離之(8),曰莫為盜,莫為殺人!榮辱立,然后睹所??;貨財聚,然后睹所爭。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爭,窮困人之身使無休時,欲無至此,得乎!

        “古之君人者(9),以得為在民,以失為在已;以正為在民,以枉為在己(10);故一形有失其形者(11),退而自責。今則不然。匿為物而愚不識(12),大為難而罪不敢(13),重為任而罰不勝(14),遠其塗而誅不至(15)。民知力竭,則以偽繼之,日出多偽,士民安取不偽!夫力不足則偽,知不足則欺,財不足則盜。盜竊之行,于誰責而可乎?”

        【譯文】

        柏矩就學于老聃,說:“請求老師同意我到天下去游歷?!崩像跽f:“算了,天下就像這里一樣?!卑鼐卦俅握埱?,老聃說:“你打算先去哪里?”柏矩說:“先從齊國開始?!卑鼐氐搅她R國,見到一個處以死刑而拋尸示眾的人,推推尸體把他擺正,再解下朝服覆蓋在尸體上,仰天號陶大哭地訴說:“你呀你呀!天下出現如此大的災禍,偏偏你先碰上了。人們常說不要做強盜,不要殺人!世間一旦有了榮辱的區別,然后各種弊端就顯示出來;財貨日漸聚積,然后各種爭斗也就表露出來。如今樹立人們所厭惡的弊端,聚積人們所爭奪的財物,貧窮困厄的人疲于奔命便沒有休止之時,想要不出現這樣的遭遇,怎么可能呢?

        “古時候統治百姓的人,把社會清平歸于百姓,把管理不善歸于自己;把正確的做法歸于百姓,把各種過錯歸于自己;所以只要有一個人其身形受到損害,便私下總是責備自己。如今卻不是這樣。隱匿事物的真情卻責備人們不能了解,擴大辦事的困難卻歸罪于不敢克服困難,加重承受的負擔卻處罰別人不能勝任,把路途安排得十分遙遠卻譴責人們不能達到。人民耗盡了智慧和力量,就用虛假來繼續應付,天天出現那么多虛假的事情,百姓怎么會不弄虛作假!力量不夠便作假,智巧不足就欺詐,財力不濟便行盜。盜竊的行徑,對誰加以責備才合理呢?”

        【原文】

        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1),未嘗不始于是之而卒詘之以非也(2),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3)。萬物有乎生而莫見其根,有乎出而莫見其門。人皆尊其知之所知(4),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后知(5),可不謂大疑乎!已乎已乎!且無所逃,此所謂然與,然乎?

        【譯文】

        蘧伯玉活了六十歲而六十年來隨年變化與日俱新,何嘗不是年初時認為是對的而年終時又轉過來認為是錯的,不知道現今所認為是對的又不是五十九歲時認為是錯的。萬物有其產生卻看不見它的本根,有其出現卻尋不見它的門徑。人人都尊崇自己的才智所了解的知識,卻不懂得憑借自己才智所不知道而后知道的知識,這能不算是最大的疑惑嗎?算了吧算了吧!沒有什么辦法可以逃避這樣的情況。這就是所謂對嗎,真正的對嗎?

        【原文】

        仲尼問于太史大弢、伯常騫、狶韋曰(1):“夫衛靈公飲酒湛樂(2),不聽國家之政(3),田獵畢弋(4),不應諸侯之際(5);其所以為靈公者何邪?”大弢曰:“是因是也(6)?!辈rq曰:“夫靈公有妻三人,同濫而浴(7)。史?奉御而進所(8),搏幣而扶翼(9)。其慢若彼之甚也(10),見賢人若此其肅也,是其所以為靈公也?!豹L韋曰:“夫靈公也死,卜葬于故墓不吉,卜葬于沙丘而吉。掘之數仞,得石槨焉(11),洗而視之,有銘焉(12),曰:‘不馮其子(13),靈公奪而里之(14)?!蜢`公之為靈也久矣,之二人何足以識之(15)!”

        【譯文】

        孔子向太史大弢、伯常騫、狶韋請教:“衛靈公飲酒作樂荒淫無度,不愿處理國家政務;經常出外張網打獵射殺飛鳥,又不參與諸侯間的交往與盟會;他死之后為什么還追謚為靈公呢?”大弢說:“這樣的謚號就是因為他具有這樣的德行?!辈rq說:“那時候衛靈公有三個妻子,他們在一個盆池里洗澡。衛國的賢臣史?奉召進到衛靈公的寓所,只得急忙接過衣裳來相互幫助遮掩。他對待大臣是多么的傲慢,而他對賢人又是如此的肅敬,這就是他死后追謚為靈公的原因?!豹L韋則說:“當年衛靈公死了,占卜問葬說是葬在原墓地不吉利,而葬在沙丘上就能吉利。于是挖掘沙丘數丈,發現有一石制外棺,洗去泥土一看,上面還刻有一段文字,說:‘不靠子孫,靈公將得此為冢?!`公被叫做‘靈’看來已經很久很久了,大弢和伯常騫怎么能夠知道!”

        【原文】

        少知問于大公調曰(1):“何謂丘里之言(2)?”大公調曰:“丘里者,合十姓百名而以為風俗也;合異以為同,散同以為異。今指馬之百體而不得馬,而馬系于前者(3),立其百體而謂之馬也。是故丘山積卑而為高,江河合水而為大(4),大人合并而為公。是以自外入者,有主而不執(5);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6)。四時殊氣(7),天不賜(8),故歲成(9);五官殊職,君不私,故國治;文武大人不賜(10),故德備;萬物殊理(11),道不私,故無名(12)。無名故無為,無為而無不為。時有終始,世有變化。禍福淳淳(13),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14);自殉殊面(15),有所正者有所差。比于大澤,百材皆度(16);觀于大山,木石同壇(17)。此之謂丘里之言?!?/p>

        少知曰:“然則謂之道,足乎?”大公調曰:“不然。今計物之數,不止于萬,而期曰萬物者(18),以數之多者號而讀之也(19)。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陰陽者,氣之大者也;道者為之公(20)。因其大以號而讀之則可也,已有之矣(21),乃將得比哉!則若以斯辯(22),譬猶狗馬,其不及遠矣?!?/p>

        少知曰:“四方之內,六合之里,萬物之所生惡起?”大公調曰:“陰陽相照相蓋相治(23),四時相代相生相殺(24),欲惡去就于是橋起(25),雌雄片合于是庸有(26)。安危相易,禍福相生,緩急相摩(27),聚散以成